回市里?进集团?
这六个字像一道撕裂长夜的闪电,骤然劈开了戴俊杰心中积压多年的沉闷。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滚烫的茶水在粗瓷杯里漾开细密的涟漪。
在这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猛烈的跳动起来,咚、咚、咚。
戴俊杰脑海第一时间浮现的是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
上次自己回家,父亲蹲在阳台上侍弄那几盆半死不活的兰花,母亲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机轰隆隆地响。
吃饭时,母亲不住往他碗里夹菜:“俊杰,多吃点,你看你在下面都瘦了。”
父亲抿了口酒,欲言又止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小杰,你工作上……还顺心吗?”
他知道父亲想问什么,他想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调回来,想问自己这遥遥无期的乡镇日子还要熬多久。
但父亲终究没问出口,只是那声叹息,沉甸甸地压在饭桌上。
还有每次跟家里通电话,母亲说起邻里琐事,什么隔壁李家闺女考上了公务员。
在说到对门张家儿子结婚了,戴俊杰能感受到母亲不自觉流露出来的的羡慕。
每次通话结束的时候母亲停一停,声音放轻:“俊杰啊,你自己……要多保重身体。家里都好,你别惦记。”
母亲那种小心翼翼的、生怕给他添负担的语气,比任何抱怨都更让他揪心。
还有自己女朋友小温。
自己跟她恋爱已经十年了,她陪自己从大学校园到现在,过去了整整十年。
还记得大二那个春天的傍晚,图书馆窗外梧桐树正抽新芽。他因为一道水利工程计算题卡了整整两个小时,眉头紧锁。
这时,坐在斜对面的女孩轻轻推过来一张纸条,字迹清秀:“流量系数取0.62试试?我看你用了0.65。”
他惊讶地抬头,对上一双清澈含笑的眼睛。
温雅音,建筑系公认的才女,追她的人能从教学楼排到宿舍区。
从那天起,梧桐树下多了两个并肩的身影。
毕业时,他考进了市水务局,她进了市建筑设计院。
两个年轻人站在学校门口,对着夜空发誓两个人要有自己的家,一起白头到老。
刚毕业工作的头两年是甜的,他跟着老工程师跑项目,她在图纸上勾勒城市的天际线。
周末挤在两人要么回戴俊杰家,要么回温雅音家,她研究菜谱,他负责洗碗。
虽然两人工资钱不多,但未来是看得见的光亮。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自己因为不肯在一份明显有问题的验收报告上签字,他得罪了当时的局领导。
三个月后,一纸调令下来:戴俊杰同志年轻,需要到基层锻炼,即日起调往曲东水务局,后来又被曲东水务局派到源东水务所。
他永远记得把调令给雅音看的那晚。
她盯着那张薄薄的纸看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
她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去就去。你是个金子,在哪都会发光。我在岭北等你。”
这一等,就过去了四年多。
在这四年里,他去她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自己不是不想,是不敢。
雅音的父母是体面人,中学教师退休,说话做事都透着知识分子的涵养。
他们从未对他恶语相向,每次他去,餐桌上总摆着他爱吃的菜。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去年中秋,他提着月饼上门。
饭后,温母洗了水果,温父泡了茶。电视里放着晚会,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凝滞。
“俊杰啊,”温父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
“不是叔叔阿姨挑剔。雅音是我们独生女,我们只盼着她过得好。”
温母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担忧:“你现在在镇上,她在市里,隔着百十里地。
你们这要是结了婚,也是两地分居。以后再有了孩子……你们这日子怎么过?我们实在放心不下。”
温母话说到这份上,已经是极尽的克制和体面。
他们没有强硬阻止两人往来,只是把那份沉甸甸的期待,明明白白压在了他的肩上。
“俊杰,你得想想办法,早点调回来。”
温父最后说,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然,我们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温父温母那份理解,比任何责难都更让他难受。
他感激他们的宽容,也因此更觉愧对雅音。
自己跟她每次见面,她眼底那小心翼翼的欢喜,和分别时她背过身去悄悄抹掉眼泪再转回来强撑的笑容,都像一根浸了水的麻绳,这些年在他心上越勒越紧,沉重而酸楚。
自己那是做梦都想回去!
这念头在无数个加班的深夜、在独自跋涉于荒僻山岭时,早就刻在自己骨头里了。
可是,他现在只是一个毫无背景的乡镇技术员,除了埋头干活,还能有什么“办法”?
调动?
那仿佛是天边遥不可及的星辰。
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积压了数年的渴望与无力感翻涌上来,几乎要化作一声呐喊冲口而出。
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像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声音,但那股被点燃的、近乎本能的急切,已无法掩饰,全从他骤然要燃起来的眼睛里迸射出来。
“王主任!”
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音。
“想!我……我一直都想!不瞒您说,我做梦都想能有更大的平台,能把学到的东西用上,也能……也能离家近点。”
戴俊杰话一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说得太直白太急了,脸微微发热,但眼神里的渴望却没收回去,反而更亮了。
他现在就像饿久了的人终于看见食物,什么矜持体面都顾不上了。
王天龙看着他这毫不掩饰的激动,心里反而更踏实了。
人有欲望,才肯拼命做事。
王天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清:
“我们集团叶书记最近在留意选用人才。”
他顿了顿,目光在戴俊杰脸上扫过,“要的不是写漂亮报告的,是要有真想法、能扛事儿的年轻人。”
戴俊杰喉咙发紧,所有的血仿佛都冲到了头顶。
“你如果真想动。”
王天龙的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一叩,“就好好整理一下自己这些年来做水务工作最深的体会是什么?如果站在更高的,岭北的水务工作的未来应该怎么做?”
王天龙这话已经说得很透了。
戴俊杰猛地抬头,撞进王天龙平静却意味深长的目光里。
王主任跟自己这已经不是闲聊,这几乎是给自己……漏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