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龙迎着他的视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对的,他是漏题,也是下注。
他帮这个戴俊杰,一半是惜才,戴俊杰那点没被乡镇岁月磨灭的硬气,让他想起自己早些日子在国资局的影子。
另一半,则是清醒的算计,自己从市国资调过来,在集团的棋盘上终究根基尚浅。
叶书记用人不问出身,只看实干,这戴俊杰若能起来,以他的专业水平,又有基层根底,知恩图报的性格,会是自己一个可靠的盟友。
这笔投资做的,值得。
“方向指给你了。”
王天龙站起身,手在他肩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力道里带着托付,“剩下的路,得你自己走踏实。”
戴俊杰僵在原地,直到王天龙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才像猛然还魂般,深深吸进一口气。
他缓缓坐回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板凳,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图纸上那些亲手绘制的管线、标注和数据。墨迹早已干透,线条冷硬。
可此刻指尖触碰之处,竟觉得微微发烫,仿佛那些沉默的图形与数字下面,正有什么东西被悄然唤醒,开始搏动、发热。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常年野外作业而略显粗糙的手指,慢慢、慢慢地收拢,握成了一个坚实的拳头。
然后,他掏出手机,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动,停在“雅音”的名字上。
戴俊杰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俊杰?”
她的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以前这个时间,他很少主动打电话给自己。
“雅音,”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但异常坚定,“我可能……有机会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什么机会?”
她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我有回市里的机会了。”
他说着,眼前又浮现王天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虽然还不确定,但我觉得……我很有希望。”
电话那头是一阵很长的沉默。
他几乎能想象她在电话那头抿着嘴唇、眼眶发红的样子。
“俊杰,”她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压抑的哽咽,“是真的吗?”
“真的。”
他斩钉截铁,“所以接下来这段时间,我要好好梳理这些年的工作心得……可能没那么多时间陪你。”
“你忙你的!”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充满力量。
“我等你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天几个月。你好好准备,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听见没?”
“嗯。”他重重点头,尽管她看不见。
“还有,”她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爸妈那边,我来说。他们一定会高兴的。”
挂断电话,戴俊杰坐在暮色渐浓的院子里,久久未动。
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勾勒出深紫色的剪影,那是他这些年用脚步丈量过无数遍的土地。
那些蜿蜒的沟渠,那些隐在山坳里的蓄水池,那些他亲手参与设计、看着一锹一土建起来的供水管网……
原来所有的坚持,所有的沉淀,都只是为了等待今天。
他起身,收拾好散落的图纸,抱着厚厚的资料夹走进办公室。
日光灯管“滋滋”两声,洒下惨白的光。他坐在那张用了五年的旧办公桌前,打开第一个档案盒。
泛黄的图纸、密密麻麻的数据记录、施工日志、村民签字按手印的确认书……
一页页翻过,像是重新走过这五年的每一寸路。
他抽出一支笔,在新的笔记本扉页上,用力写下四个字:
不负山河。
另一边,王天龙在完成在源东镇的调研,一行人就返回县城水务局。
刚回到县水务局,王天龙便对陪同的罗午副局长道。
“罗局,感谢你们的配合,我们这次的调研开展的很顺利,情况我也基本掌握了。这边我就先告辞,准备直接回岭北了。”
他顿了顿,语气亲切地补充:“这个时间节点都下班了,我就不专门去跟林局长道别了,麻烦你代我转达一声,谢谢他招待,也谢谢局里的支持。”
罗午连忙应下:“王主任您太客气了,我一定转达到。只是,您看这都到饭点了,中午您就简单对付了一口,这次无论如何得让我们略尽地主之谊,吃了饭再走!
您这来一趟,是帮我们把脉指导工作的,连顿正经饭都不吃,我们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王天龙摆摆手,笑道:“罗局,真不用麻烦,工作餐就挺好,心意我领了。”
“那怎么行!”
罗午佯装不悦,语气却更热情了,“王主任您第一次来我们曲东指导工作,要是就这么走了,传出去别人还以为我们曲东不懂待客之道呢。
晚上就是一顿家常便饭,不搞特殊,就在附近找个安静的地方,咱们边吃边聊,也正好再听听您对我们工作的宝贵意见。
王主任,您可务必赏光!”
罗午副局长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王天龙看着罗午诚恳的脸,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王天龙只好笑着点头:“行吧,我就客随主便,不过真的要简单点,千万别铺张。”
“一定一定,您放心!”罗午脸上笑开了花,立刻安排起来。
饭局安排在县城边一家颇有特色的农家院包间里,环境清雅,窗外可见菜畦鱼塘,菜式也以本地土菜、河鲜为主,确实不算奢华。
作陪的除了罗午,还有局办公室的刘主任和一位负责接待工作的女干部小周,气氛轻松而不失礼节。
席间话题也多围绕上午的调研和基层水利工作展开,宾主尽欢。
饭后,罗午亲自送王天龙到招待所休息。
罗午刚回到自己办公室,他那个在局里当科员的小姨子连莲正好过来送文件,见没外人,便好奇地问。
“姐夫,我看你们今天对那个水务集团的王主任也太客气了吧?
他不就是个国企办公室的副主任嘛,听说连副科都不是,你们这大局长、副局长怎么都围着他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