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氏在花园里碰了一鼻子灰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不过半日便在这四贝勒府的后宅里悄然传开。有人暗中嗤笑年氏的不自量力,也有人愈发看清了风向——云舒格格(虽已请封侧福晋,但正式旨意未下,府内多仍以旧称)这一胎,以及她在四爷心中的分量,已是铁板钉钉,不容撼动。
云舒院中依旧是一派风雨不侵的宁静。胤晅自那日冷拒年氏后,仿佛是为了弥补那片刻被打扰的安宁,待在云舒院中的时间愈发长了。公务能挪至此处处理的,绝不留在前院书房。此刻,他正坐在窗下,批阅着户部的卷宗,偶尔抬眸,看向榻上正执笔描画着什么的云舒。阳光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光,连她微蹙着眉思索的模样,在他眼中都显得格外动人。
“在画什么?”他搁下笔,走到她身边。
云舒将手中的纸张往他面前推了推,只见上面画着几个结构精巧奇特的木质小车,带着滑梯和转盘,旁边还标注了些尺寸和说明。“给孩子们想的玩意儿,”她唇角微弯,带着一丝属于母亲的柔软笑意,“等他们再大些,能跑能跳了,可以在院子里玩。”
胤晅拿起图纸细看,他于这些奇巧之物上并不精通,但也能看出其构思巧妙,绝非寻常可见。“你总是有许多新奇点子。”他语气带着纵容,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他的舒儿,就像一座挖掘不尽的宝藏,医术、膳食、乃至这育儿之道,都总能给他惊喜。
就在这时,苏嬷嬷略显凝重地走了进来,福身禀报道:“爷,格格,福晋院里的钱嬷嬷来了,说福晋请爷过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屋内温馨的气氛微微一滞。
云舒执笔的手顿了顿,墨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她不动声色地将笔搁回笔山,心中已快速转了几圈。福晋那拉氏,自她诊出三胞胎后,除了必要的请安和例行的“关怀”,并未有过多举动,更多的是冷眼旁观。此刻突然来请胤晅,所谓“要事”……
胤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脸上掠过一丝不耐。他并不想去,尤其不想在陪伴云舒时,去应付福晋那些可能暗藏机锋的“要事”。
“可知是何事?”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清。
苏嬷嬷回道:“钱嬷嬷未曾明言,只说是关乎府内规矩,需请爷定夺。”
“规矩”二字,让胤晅眼神微沉。他看了一眼云舒,见她神色平静,并无异样,便道:“告诉她,爷稍后便去。”
苏嬷嬷应声退下。
胤晅重新坐回书案后,却并未立刻动身,而是将剩下的几份公文快速批阅完毕。云舒则安静地收拾着画稿,心中那份因胤晅陪伴而生的安宁,悄悄蒙上了一层薄纱。她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
约莫一炷香后,胤晅起身,对云舒道:“我去去就回,你好生歇着。”
云舒起身,替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温顺道:“爷快去吧,莫让福晋久等。”她眼神清澈,看不出半分情绪,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传唤。
胤晅深深看她一眼,点了点头,这才转身离去。
来到福晋那拉氏所居的正院,气氛与云舒处的温馨恬静截然不同。院落规整,陈设华贵却透着一丝刻板的冷清。那拉氏端坐于主位之上,身着宝蓝色缠枝莲纹旗装,头戴点翠钿子,仪容端庄,一丝不苟。见胤晅进来,她起身行礼,姿态完美无瑕。
“爷来了。”那拉氏笑容得体,亲自奉上茶,“打扰爷处理公务了。”
“无妨。”胤晅在上首坐下,并未碰那茶盏,直接问道,“福晋唤爷来,所为何事?”
那拉氏在他下首坐了,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身为嫡妻的忧切与“大度”:“爷,今日请您过来,是为了云舒妹妹的事。”
胤晅眸光一闪,未置一词,静待下文。
那拉氏继续道:“云舒妹妹如今身怀三胎,乃是大喜,更是咱们府上的祥瑞。妾身与有荣焉,也万分盼着妹妹能平安生产。”她话语诚恳,挑不出错处,“只是,正因妹妹这一胎金贵,孕期辛苦,最是需要静养,万万劳累不得,更不宜……再伺候爷。”
她顿了顿,观察了一下胤晅的神色,见他面无表情,便又接着道:“爷正值盛年,政务繁忙,回到府中也需要人贴心伺候。云舒妹妹如今情况特殊,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妾身想着,李格格入府时日不短,性子也算温顺,又生育过大格格,知晓分寸。不若……近期就让李格格去书房伺候爷,也好让云舒妹妹能安心养胎,无后顾之忧。”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处处打着为云舒着想、为子嗣考量的旗号,更是抬出了“府内规矩”和“嫡妻职责”——安排妾室伺候男主子,本就是福晋分内之事。
胤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白色。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那一脸“贤惠”的那拉氏脸上,那眼神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她精心维持的端庄表象,直抵内里那点不足为外人道的私心。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侍立在旁的钱嬷嬷连呼吸都放轻了。
良久,就在那拉氏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完美笑容时,胤晅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福晋有心了。”
他放下茶杯,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云舒有孕,爷自会陪伴照顾,无需他人代劳。”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拉氏,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量,“近期朝务繁忙,爷宿在前院即可。后院诸事,还需福晋多费心打理,至于伺候之事,不必再提。”
说完,他甚至不等那拉氏回应,径直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袍角在门边划过一道冷硬的弧线,留下满室的沉寂与那拉氏瞬间僵硬的笑容。
那拉氏放在膝上的手死死攥住了帕子,精心修剪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没想到,胤晅会拒绝得如此干脆,甚至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没有!宿在前院?他分明是夜夜留宿在那个女人的院子里!她这番“好意”,在他眼里,只怕成了争风吃醋、排挤宠妾的笑话!
“福晋……”钱嬷嬷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
那拉氏猛地将手边的茶盏扫落在地,上好的官窑瓷器瞬间碎裂,发出刺耳的声响,茶水茶叶溅了一地。她胸口剧烈起伏,端庄的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扭曲的嫉恨与难堪。
“他……他就如此护着她!”她咬牙切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连一点脸面都不给我留!”
钱嬷嬷连忙示意丫鬟收拾,自己上前低声劝慰:“福晋息怒,四爷如今正在兴头上,咱们……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再计议下去,这府里还有我的立锥之地吗?”那拉氏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钮钴禄·云舒,凭什么!”
凭什么独占恩宠?凭什么能怀上三胞胎?凭什么连胤晅那样冷情的人,都为她屡破惯例?
而不久后,胤晅的回应更是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所有暗中观望的人脸上。他不仅明言宿在前院,更是直接将常用的衣物、部分公文彻底搬去了前院书房,做足了“政务繁忙,独宿前院”的姿态。可府中谁人不知,四爷人虽在前院,心却系在后头那个小院里,一日三餐的问候、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乃至太医院请脉的消息,都源源不断地送往云舒处。
这番举动,与其说是遵循了福晋的“建议”,不如说是一种无声而强势的宣告:他胤晅的心意,不容他人置喙,即便是嫡福晋,也不能动摇他守护云舒和孩子的决心。
当苏嬷嬷将打听来的这些消息,委婉地告知云舒时,云舒正坐在窗边,给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一件柔软的小衣。
她听着,手中的针线并未停顿,只是唇角微微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拉氏这番“好意”,她早有预料。在这深宅后院,无子的嫡妻面对有孕且盛宠的侧室,使出这等手段并不稀奇。她甚至能想象出那拉氏在胤晅离开后,会是何等的愤怒与难堪。
而胤晅的回应……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玉兰,心中那片因福晋召见而泛起的微澜,已彻底平复。
他懂她的不易,也护住了她的安宁。他用他的方式,将那些试图涌向她的暗流,牢牢挡在了外面。
“嬷嬷,”她轻声开口,声音如春风般柔和,“晚膳给爷备一道山药龙骨汤吧,我瞧他近日有些咳嗽,喝这个润肺益气正好。”
苏嬷嬷看着她沉静秀美的侧脸,心中感慨万千,连忙应下:“是,老奴这就去吩咐小厨房。”
云舒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一针一线,细密而平稳。外间的风雨似乎并未停歇,但她知道,只要院内这盏灯还亮着,只要那个人心意不改,她便无所畏惧。
福晋的“好意”,终究是付诸流水了。而这贝勒府的天,在不知不觉中,早已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