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深秋,御花园里的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连成一片,映着澄澈高远的蓝天,煞是好看。德妃乌雅氏坐在永和宫暖阁的临窗大炕上,手里捧着一盏新进贡的碧螺春,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窗外。
炕几上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套孩童专属的矮脚杯具,显然是在等待谁的到来。
贴身嬷嬷笑着提醒:“娘娘,四贝勒府上的侧福晋带着小阿哥们和格格们,估摸着时辰快到了。”
德妃回过神,轻轻“嗯”了一声,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一串温润的佛珠。想起即将见到的那一群孙儿,她素来端庄持重的面容上,不禁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曾几何时,她对那个接连为老四诞育子嗣的钮钴禄氏,心中是存着极大不满的。身为皇子,尤其是有大志向的皇子,岂可专宠一人?这于礼不合,更易招惹是非。她作为生母,也曾明里暗里提醒过胤晅,甚至对云舒也曾有过审视和疏离。
可如今……德妃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那些固守的规矩和隐隐的担忧,似乎都在那群活泼健康、聪慧伶俐的孙儿面前,一点点被融化了。
“皇玛嬷!皇玛嬷!”
清脆稚嫩的童音伴着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暖阁的宁静。
德妃抬眼望去,只见帘子被打起,一团火红的小身影率先冲了进来,正是长孙女乌兰。她今日穿着大红遍地锦的小袄子,梳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像颗跳动的火焰,直扑到德妃膝前,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甜滋滋地笑着:“乌兰想皇玛嬷了!”
紧随其后的是被乳母牵着的弘暻和弘曦。弘暻小小年纪已有了规矩,像模像样地拱手行礼:“孙儿弘暻,给皇玛嬷请安,皇玛嬷万福金安。”那小大人般的沉稳劲儿,活脱脱是胤晅幼时的翻版。
弘曦则灵活得多,行完礼就凑到德妃身边,一双酷似康熙帝年轻时的凤眸亮晶晶的,带着一丝好奇和机敏:“皇玛嬷,您宫里新换的松柏盆景真精神!”
云舒走在最后,身着藕荷色缠枝莲纹的侧福晋常服,容颜清丽,气度沉静。她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行大礼:“儿媳云舒,给额娘请安,额娘金安。”
“都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多礼。”德妃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却早已被孩子们吸引。她将乌兰搂在怀里,又拉过弘暻和弘曦的手,细细端详,“几日不见,好像又长高了些。”
乌兰在她怀里蹭了蹭,小嘴像抹了蜜:“因为乌兰乖乖吃饭呀!额娘说,多吃才能长得快,像皇玛嬷一样高!”童言稚语逗得德妃忍不住笑了起来,轻轻捏了捏她的小鼻子:“就你嘴甜。”
云舒见状,微微一笑,示意身后的翡翠将食盒呈上。“额娘,这是儿媳用今秋新采的杭白菊,佐以枸杞、冰糖,特意为您熬制的菊花暖饮,性温平和,最是滋阴降燥。还有些软糯易克化的山药糕,给孩子们备着。”
德妃点点头,示意嬷嬷接过。若是以前,她或许会觉得云舒此举带着刻意讨好,如今却品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关怀。这孩子,确实将她和孩子们都放在心上细致照料。
宫人奉上特意为孩子们准备的牛乳和果子露。弘暻端坐着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姿态优雅。弘曦则一边喝,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多宝阁上摆着的一尊玉雕骏马,似乎在琢磨它的形态。
最活泼的乌兰,捧着她那特制的小杯子,咕咚咕咚喝完,然后献宝似的举到德妃面前:“皇玛嬷,乌兰喝完啦!额娘说多喝牛乳身体棒棒,乌兰以后要像皇玛嬷一样好看!”
德妃被小孙女逗得心花怒放,接过空杯子递给嬷嬷,拿出绢帕细心替她擦拭嘴角的奶渍,满眼都是慈爱。“好,好,我们乌兰最美了。”
她看着眼前这三个性格迥异却同样招人疼爱的孙儿,又想到府里还有一对龙凤胎和刚刚降生不久、据说同样健康可爱的四胞胎,心头那份因为胤晅独宠而生的芥蒂,忽然间就变得无足轻重了。
子嗣昌隆,本就是皇家最大的福气。更何况,这些孩子被云舒教养得极好,聪慧却不骄纵,活泼而有礼节。弘暻的沉稳,弘曦的机敏,乌兰的烂漫,还有那未曾谋面的几个小的……德妃深知,这绝非仅仅是“天意”二字可以概括,更多是云舒这个做额娘的用心。
她想起云舒平日里不争不抢的性子,想起她调理药膳的精心,想起她面对流言蜚语时的从容,更想起她一次次平安诞下健康孩儿背后所付出的艰辛与不易。这样一个有福气、有智慧、又能让老四心悦诚服、将后院和孩子都打理得妥妥帖帖的女子,自己先前为何要执着于那些虚礼,而对她心生不满呢?
孩子们在暖阁里待了一会儿,弘曦便坐不住了,拉着哥哥想去外面看那盆他感兴趣的松柏。德妃笑着允了,让可靠的宫人小心跟着。
乌兰则腻在德妃怀里,摆弄着德妃腕上的佛珠,奶声奶气地问:“皇玛嬷,这个圆圆,亮亮的,是什么呀?”
“这是佛珠。”德妃耐心地解释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
云舒安静地坐在下首,看着这一幕,心中亦是感触良多。她能感觉到德妃态度的变化,从最初的审视、疏离,到后来的逐渐接纳,再到此刻,那目光中的慈和与认可,几乎是毫无掩饰了。
这时,有宫人通传,四阿哥来了。
胤晅大步走进暖阁,他刚从户部出来,身上还带着一丝秋日的凉意。先是给德妃请了安,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云舒和孩子们身上。
“阿玛!”乌兰从德妃怀里溜下来,又扑向父亲。
胤晅弯腰将女儿抱起,又看向跟进来的两个儿子,见他们都好好的,这才对德妃道:“额娘,孩子们没吵着您吧?”
德妃看着儿子一进来,眼神就黏在妻儿身上的模样,心中最后一点因“独宠”而起的疙瘩也消散了。她笑着摇摇头:“没有,孩子们不知多懂事,有他们在,我这永和宫都热闹鲜活多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依偎在胤晅身边的乌兰,又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云舒,语气带着由衷的感慨,“老四,云舒是个好的。这些年,为你生儿育女,将孩子们教养得这般出色,不容易。”
胤晅闻言,有些意外地看向德妃。他深知额娘传统,以往虽未明说,但对云舒独占恩宠之事多少有些微词。今日这般直白的肯定,还是头一遭。
他心中一动,看向云舒,只见她微微垂首,侧脸恬静。胤晅不由地握紧了她的手,对德妃道:“额娘说的是。儿子能有今日,舒儿功不可没。”
德妃将儿子眼中不容错辨的情意与维护看在眼里,心中更是了然。她轻叹一声,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云舒是个有福的,你要好好待她。夫妻和睦,子嗣安康,比什么都强。”她说着,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母亲独有的关切,“往后……你们好好的便是,前朝后宫,若有那起子不长眼的闲言碎语,自有额娘在。”
这话,已是明确的表态和维护了。
云舒心中暖流涌动,她起身,再次向德妃深深一福:“谢额娘垂爱,儿媳定当谨记额娘教诲,尽心伺候爷,教养子女。”
胤晅亦是动容:“儿子明白,谢额娘。”
从永和宫出来时,秋阳正好,暖暖地照在人身上。胤晅一手抱着昏昏欲睡的乌兰,一手紧紧握着云舒的手。孩子们由乳母嬷嬷们带着走在稍后。
“额娘今日,是真的放下心结了。”胤晅低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轻松。能得到生母的完全认可,于他而言,亦是卸下了一副担子。
云舒侧头看他,阳光下,他冷峻的眉眼显得柔和了许多。她微微一笑,反手握紧他带着薄茧的大手:“是孩子们太招人喜欢了。”
“不,”胤晅停下脚步,深深地看着她,“是因为你很好。”是因为她的温婉坚韧,她的聪慧通透,她的不争不抢却赢得了一切,才最终让最固执的额娘也彻底折服。
云舒迎着他的目光,看到他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毫不掩饰的深情与骄傲。她心中一片宁静与满足。曾经横亘在前的,来自婆婆的不认同,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未来的路,似乎变得更加清晰和温暖。
回到府中,将玩累了睡着的乌兰安顿好,又检查了弘暻、弘曦的功课,云舒才回到自己的正院。
胤晅已在书房处理公务,她则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回想起今日在永和宫的一幕幕。德妃那句“云舒是个有福的,你要好好待她”,言犹在耳。
这不仅仅是婆婆对儿媳的认可,更代表着在皇室之中,她钮钴禄·云舒,终于凭借自身和孩子们,赢得了最重要的长辈毫无保留的支持。这对于她,对于胤晅,对于他们这个日益壮大的小家而言,意义非凡。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内部的堡垒,已然更加坚固。云舒的嘴角,轻轻扬起一抹舒展而安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