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宫归来后的几日,贝勒府内依旧笼罩在一层温馨宁静的氛围之下。德妃态度的彻底转变,如同卸下了云舒心头最后一块无形的巨石。她不再仅仅是胤晅宠爱的侧福晋,孩子们的生母,更是得到了皇室最重要长辈之一全然认可的“自己人”。这种认可,比任何赏赐都更让人心安。
此刻,云舒正坐在窗下的软榻上,看着地毯上玩耍的孩子们。龙凤胎弘晟和乌西哈已经能坐得很稳,正咿咿呀呀地试图抓取面前色彩鲜艳的布偶。三胞胎则围在一旁,乌兰正试图把一个精致的香囊系在妹妹乌西哈的腕子上,可惜手法笨拙,打了个死结。弘暻看不过去,小手灵活地帮忙解开,重新系了个活扣。弘曦则拿着一本启蒙图画书,像模像样地指着上面的动物图案,对弟弟妹妹说着“马”、“牛”,虽然发音还带着奶气,却已有几分小老师的架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孩子们身上,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云舒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意,手中做着简单的针线,是一件给弘晟做的小肚兜。岁月静好,大抵如此。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傍晚时分,胤晅从前院回来,神色虽一如往常的冷峻,但眉宇间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
他先去看了看孩子们,弘曦立刻举着图画书跑过来,“阿玛阿玛,这是不是‘马’?”他指着的,正是一匹奔腾的骏马。
胤晅眸光几不可察地一凝,弯腰将次子抱起,声音放缓:“是马。弘曦认得很好。”
弘曦得了夸奖,小脸扬起得意的笑。
云舒放下针线,起身接过胤晅解下的披风,递给旁边的翡翠,又亲自斟了杯温茶递给他。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情绪下的暗流,轻声问:“爷,可是朝中有什么事?”
胤晅抿了口茶,挥挥手让乳母嬷嬷们将孩子们先带下去。待屋内只剩下夫妻二人,他才放下茶盏,指节在炕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阿林保那边,有消息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冷意。
云舒心下一紧,立刻明白了过来。是当年她怀三胞胎时,前往寺庙祈福途中那场“意外”的惊马事件。此事虽当时查无实证,以意外结案,但无论是她还是胤晅,都从未真正相信那只是一场巧合。这些年来,胤晅明里暗里从未停止过追查,负责此事的,正是他最信任的侍卫统领阿林保。
“查到什么了?”云舒在他身旁坐下,声音也压低了。
“阿林保费了不少功夫,从当年那匹突然发狂的马匹入手。那马事后不久便暴毙,当时只当是受惊过度或旧疾复发。阿林保却查到,在马暴毙前,负责喂养那匹马的一个马夫,得了一笔不明来路的横财,举家迁出了京城,不知所踪。”胤晅凤眸微眯,寒光乍现,“顺着这条线,阿林保几乎翻遍了京畿附近的户籍档案,终于在直隶一个偏远小镇,找到了那马夫的一个远房表亲。据那表亲酒后失言,马夫曾吹嘘自己替‘京城里了不得的大人物’办过事,得了足足一百两雪花银。”
一百两白银,对于一个底层马夫而言,确实是足以让其铤而走险、并远走高飞的巨款。
“了不得的大人物……”云舒喃喃重复,心中已有猜测。
“阿林保设法拿到了那马夫的画像,暗中排查了当年与那马夫有过接触的所有人。最后,线索指向了一个人——”胤晅顿了顿,看着云舒,一字一句道,“八阿哥府上,一个负责采买的外围门人,名叫赵四。有人曾见他在惊马事件前几日,与那马夫在城西一家小酒馆内密谈。”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八阿哥”这三个字真的与当年的惊马事件联系起来时,云舒还是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底升起。那不仅仅是后院女人间的争风吃醋,而是牵扯到了前朝夺嫡的腥风血雨。当时她腹中怀着的,是备受瞩目的三胞胎,若那场惊马得逞,一尸四命……其后果不堪设想。这不仅仅是冲着她来的,更是冲着胤晅的子嗣,冲着他的根基而来!
“八爷……”云舒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竟从那时起,就……”
“老八此人,表面温文尔雅,最善笼络人心,内里却……”胤晅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充满了鄙夷与冷厉,“他惯会用这种阴私手段,借刀杀人,自己则片叶不沾身。”
“那赵四如今何在?可能拿到口供?”云舒追问。
胤晅摇了摇头,脸色更沉:“阿林保找到线索后,立刻想去控制那赵四。可惜,晚了一步。那赵四在半月前,因‘失足落水’,已经淹死在通惠河里了。”
又是死无对证!
云舒心下一凉。对方行事如此缜密狠辣,斩断线索毫不留情。一个外围门人的死,根本无法动摇八阿哥分毫,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有赵四这么个人存在。
“如此说来,我们即便心知肚明,却依旧拿他无可奈何?”云舒蹙眉,感到一阵无力。明知道幕后黑手是谁,却因没有直接证据而无法反击,这种感觉如同暗处始终有一条毒蛇在窥伺,不知何时会再次窜出咬上一口。
胤晅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坚定而有力。“无妨。”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知道是谁,便够了。以往是敌暗我明,如今既已知道这暗箭来自何方,爷自有防备。他动不了你,也动不了孩子们分毫。”
他看着云舒,眸中是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与强大:“这条线索并非无用。它证实了你我当年的猜测,也让我们看清了对手的下限。往后,对上八爷府以及相关的一切,我们都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尤其是你,”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出入更要小心,饮食起居,万不可疏忽。”
云舒迎着他的目光,心中的那点寒意渐渐被驱散。是啊,至少他们不再是被蒙在鼓里。知道敌人是谁,总比面对未知的恐惧要好。她点了点头,反手与他十指相扣:“我明白。我会更加小心,孩子们身边也会再加派人手。”
“嗯。”胤晅应了一声,将她揽入怀中,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舒儿,委屈你了。”本应给她最安稳的生活,却因他的身份和野心,让她和孩子们屡屡陷入险境。
云舒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摇了摇头:“不委屈。只要爷和孩子们都平安,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任何风雨,我都不怕。”
她顿了顿,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与他相似的冷静光芒:“既然他们用这种阴私手段,我们防着便是。但也不能一味被动防守。爷在朝中,想必也不会让他们太好过。”
胤晅低头看她,对上她清亮而坚定的眸子,心中那份因线索中断而起的郁气消散了不少。他的舒儿,从来都不是需要他时刻庇护的娇花,而是能与他并肩面对风雨的木棉。
“自然。”他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户部的账目,江南的漕运,桩桩件件,爷都会跟他慢慢算。”
夫妻二人相拥片刻,无声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过去的阴谋已被揭开一角,未来的争斗或许更加凶险,但他们彼此信任,互为倚仗。
窗外,暮色渐沉,华灯初上。府内点起了灯笼,晕黄的光线透过窗纸,温暖而静谧。
翡翠轻手轻脚地进来禀报:“爷,侧福晋,晚膳已经备好了。”
胤晅松开云舒,牵起她的手:“先用膳吧,孩子们该饿了。”
“好。”云舒微微一笑,将那些阴暗的算计暂时压下。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守护好眼前这个家,才是她最重要的战场。
晚膳时,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充满了饭厅,冲淡了方才谈话的沉重。弘曦还在兴奋地跟弟弟妹妹讲着他新认识的“马”,乌兰忙着给每个人夹她认为好吃的菜,弘暻则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纠正一下弟弟妹妹不规矩的举动。
看着这一幕,胤晅和云舒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坚定。
惊马真相的线索虽未能直指核心,却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子,打破了表面的平静,也让他们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湖面下的暗涌。从此刻起,他们需要更加警惕,但也更加团结。
前路或许坎坷,但只要同心,便无所畏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