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一年有三四个月都会被大雪封山,这里的人都习以为常。
而今年,喇嘛庙里却多了一位寻找故人的旅客。
他穿着藏袍,一步步缓慢的走着,转经筒在他身后旋转,一圈圈的波纹像是古神在为他祈祷。
早登极乐。
吴邪虔诚的双手合十,向着纯净的雪山,微微鞠躬。
一旁的喇嘛路过,好奇问他在求什么。
吴邪摇摇头。
他什么都没要,他只想路过这里,寻着某人的踪迹。
喇嘛庙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吴邪漫无目的走着,晃晃悠悠来到一墩石像前。红布裹着的石像并未露出全貌,但他总觉得这个背影在哪见过。
他快步走过去,一把掀开,漫天的雪粒簌簌下落,盖在石像的头上。
熟悉的眉眼,让他一瞬间仿佛回到那年街道拐角的相遇。
同样冷峻的轮廓,超脱世俗的气质,唯一不同的,是这雕塑眼角竟然带着泪。
吴邪静静站在那,仰头望着,直至心底埋藏的那个身影与眼前的雕像重叠。
这时候他才信,自己没有来错地方。
这些年来,他一刻不停的寻找着张起灵和张一诺曾经存在过的证据,从长白山追到尼泊尔,从一幅油画又追到墨脱。
往事逐渐清晰,可记忆中的身影却一年比一年模糊。
他害怕,害怕那两人等不到自己,害怕还没等到事情解决,自己就先忘了。
暗处蛰伏的敌人没有让他恐惧,几年如一日的孤独没有让他崩溃,唯有记忆,他无能为力。
可今天,他来到这里,来到命定的地方,站在这个他们曾经站过的土地上,仿佛隔着时间,短暂的重逢一场。
喇嘛找到人时,吴邪的头发上已经白茫茫一片。他看见了被掀开的雕塑,却什么也没问,微微鞠躬后,招呼着吴邪进了屋内。
灶膛的火烧的很旺,锅炉咕嘟咕嘟冒着泡,一片氤氲之下,吴邪盯着个墙角里破损的厉害的木马出神。
喇嘛庙里有木马不奇怪,奇怪的是这木头都磨损的看不出上的漆面了,结构还如此稳固。
“这庙里养过小孩?”
喇嘛闻声回头去看了一眼,“哦,养过的,有些人养不活的孩子就送到这里。这个木马,是很久以前的了。”
吴邪把它搬到眼前,仔细观察了下。建筑出身的他自然看得懂榫卯,如此古法的制作,除了张起灵,他想不到还有谁会专门来坐木马的。
至于是给谁做的,他想,张起灵应该没有那么热心肠,专门给不认识的小孩做玩具吧。
喇嘛盛了碗奶茶递给他,他客气接过,指了指木马。
“以前用这个木马的小孩你还记得吗?”
小喇嘛摇头,他来的时候木马就在了。
不过老喇嘛倒是记得。
“当年一位贵客来到这里,还带了个孩子,那孩子年纪不大,但活泼好动,贵客不耐烦,给她做了个木马陪着。”
吴邪幻想着小时候的张一诺坐在那木马之上,满脸童真的唱着童谣。
张起灵那时候会不会被萌到呢?
应该会吧。
他捏了个糌粑丢进嘴里,借这个话头扯出张起灵的事儿。
喇嘛沉默许久,像是在回忆一段沉重的过往。庙里钟声响起,悠远古朴,也为这段回忆揭开了序幕。
“那位贵客上山,是来找他母亲。”
“那他找到了吗?”
“找到了。”
喇嘛双手合十,面色慈悲。
“在最后的三天里,他找到了母亲,也找回了自己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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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
墨脱大雪封山,本以为又是无事的一日,小喇嘛准备关门时,一个黑衣人胳膊里夹着个大包裹出现在他面前。
他叫来了师傅,把人请了进去。
师傅看起来很尊敬那位。等客人坐下,他才发现那胳膊底下夹着的不是包裹,是个小孩。
头发又长又厚,盖上顶毛毡帽子,不仔细看还真瞧不出是个人。
张起灵把她放下来,拍了她脑袋几下,她就自己找了凳子乖乖坐在一边不动。
小时候的张一诺并不叫张一诺。
再遇到黑瞎子之前,张起灵一直没给她起名,偶尔会叫小孩,外人就叫小妹。
进了喇嘛庙,小喇嘛也很喜欢这位小客人。
张起灵和德仁谈事情的时候,她就在外面和小喇嘛一起堆雪人,打雪仗。时常搞得一身脏兮兮的回来。
张起灵不想总给她缝补衣服,就做了个结实的木马给她,让她多在室内待着。
后来德仁给了张起灵凿子,让他去雕刻院里的石头。
最开始,张起灵并不知道要雕什么,只是重复的动作,一凿一凿下去,石头渐渐小了,却仍然没有形状。
一旁的小屁孩学着他,也在一边推雪球。他凿出个什么样,雪球就堆出什么样。
后来张起灵的进度太慢了,小孩就自己做,周围并没有什么参照物,她堆了桌椅板凳,锅碗瓢盆,甚至还堆了个像模像样的喇嘛庙。
几个月过去,雪渐渐化了,小孩也不堆雪人了,转而骑着木马到处溜达。
张起灵的石头也渐渐有了人的形状,只不过看不出是什么人。
之后的某一天,小孩从外面骑着木马回来,院子里没有了乒乒乓乓的声音,她一溜烟跑去了那个常年关闭的房间里,谁也拦不住。
德仁以为她要闯进去,结果小孩只是站在外面,表情呆愣,像是看见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小喇嘛怕她冷,把人抱进了屋里,好一阵过去,小孩竟然嚎叫起来。
像野生动一样的哀嚎,谁来劝都不行。德仁被吵得不行,给她专门熬了羊奶米糊,可她喝饱了之后嚎的更大声了。
若只是哭他们还能想办法哄哄,可这家伙一滴眼泪都没有,只是毫无意义的乱嚎一通。
整个庙的人都被她吵得三天三夜没睡好觉。既怕她累坏身体,又烦她实在扰眠。
三天过去,张起灵脸色苍白的从那里出来,第一时间就是给她捏晕了甩床上裹起来。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德仁喇嘛都去补觉了,这个世界又只剩下他一个。
芒然一片。
他无知无觉的拿起凿子,习惯性开始动作。脑海里明明什么都没想,可四肢和躯干却仿佛有了自己的想法,控制着每一丝肌肉,牵动着双手,塑造了一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