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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5.6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十五回 佳人笑赏玩灯楼 狎客帮嫖丽春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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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楼上多娇艳,当窗并三五。

争弄游春陌,相邀开绣户。

转态结红裾,含娇入翠羽。

留宾乍拂弦,托意时移住。

话说光阴似箭,转眼间又到了正月十五日。西门庆前一天就派玳安送去四盘羹菜、一坛酒、一盘寿桃、一盘寿面,还有一套织金重绢衣服,以吴月娘的名义,送给李瓶儿做生日礼物。李瓶儿刚起来梳妆,便把玳安叫到卧房里,说道:“前日麻烦你家大娘,今日又让你大娘费心送礼来。”玳安道:“我家娘多多问候,我家爹也问候二娘,这点薄礼,给二娘赏人。”

李瓶儿随即吩咐迎春,端出四盘茶食招待玳安。临出门时,给了玳安二钱银子和一方闪色手帕,说道:“回家替我多问候你家各位娘,我这就派老冯拿帖子去请。明日务必都要赏光过来坐坐。”玳安磕头出门,两个抬盒子的小厮也得了一百文钱。

李瓶儿随即让老冯拿着五个柬帖,邀请正月十五日那天,月娘以及李娇儿、孟玉楼、孙雪娥、潘金莲前来赴宴,还悄悄捎了一个帖子,邀请西门庆当晚过来。

到了第二天,月娘留下孙雪娥看家,自己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四人,各自乘坐一顶轿子出门。她们都穿着华丽的妆花锦绣衣服,来兴、来安、玳安、画童四个小厮跟在后面,径直前往狮子街灯市李瓶儿新买的房子。

这房子门面有四间,总共三层:临街是楼;仪门内两边是厢房,有三间用作客坐,一间梢间;穿过过道,第三层是三间卧房,还有一间厨房。房子后边紧挨着乔皇亲的花园。李瓶儿知道月娘众人要来赏灯,便在临街的楼上设置了围屏桌席,悬挂了许多花灯。她先把众人迎接到客位,行过见面礼,接着请大家到后边明间喝茶,这些暂且不表。到了中午,客位里摆了四张桌席,还叫了两个唱曲的——董娇儿、韩金钏儿,一边弹唱,一边饮酒。

临街的楼上还准备了精致的酒菜,又请月娘众人登楼赏灯游玩。楼檐前挂着湘帘,悬着灯彩。吴月娘身着大红妆花通袖袄儿,搭配娇绿缎裙,外罩貂鼠皮袄。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穿着白绫袄儿,蓝缎裙。李娇儿穿着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潘金莲则是大红遍地金比甲,她们头上珠翠满头,凤钗半垂。众人都倚着楼窗向外观看。灯市中,人来人往,热闹非凡。当街搭起数十座灯架,四周摆满了各种买卖摊点。赏灯的男女,衣着鲜艳,车马声轰鸣。

但见:山石穿双龙戏水,云霞映独鹤朝天。金屏灯、玉楼灯闪耀着珠光宝气;荷花灯、芙蓉灯绽放出千般锦绣。绣球灯洁白如雪,雪花灯纷纷扬扬。秀才灯展现出温文尔雅的举止,留存着孔孟的遗风;媳妇灯尽显温柔贤淑的品德,效仿孟姜女的节操。和尚灯中,月明与柳翠相伴;判官灯里,钟馗和小妹并坐。师婆灯里,师婆挥动羽扇,假装降伏邪神;刘海灯中,刘海背着金蟾,戏吞珍宝。骆驼灯、青狮灯驮着无价奇珍;猿猴灯、白象灯献上连城秘宝。七手八脚的螃蟹灯在清波中嬉戏,大口长须的鲇鱼灯平吞绿藻。银蛾灯五彩斑斓,雪柳灯熠熠生辉。

鱼龙表演精彩纷呈,七真五老献上丹书;吊挂流苏摇曳生姿,九夷八蛮前来进宝。村里的社鼓,声声喧闹;百戏货郎,各逞奇巧。转灯儿来来往往,吊灯儿或仰或垂。琉璃瓶映照出美女奇花,云母障展现出瀛州阆苑。王孙公子在小栏下争相观看蹴鞠,仕女们在高楼上携手相伴,尽显娇娆风姿。卦肆云集,相面的、算卦的星罗棋布,讲述新春的运势如何,断定一生的荣枯有准。还有那站在高坡上讲故事的,说唱着词曲;那扇动响钹的游脚僧,演说三藏真经。卖元宵的摊位上,元宵高高堆起,馅料丰富;卖梅花的,将梅花齐插在枯枝上。剪春娥的,将春娥斜插在鬓边,似要闹起东风;戴凉钗的,头上金光闪耀,映照白日。围屏上画着石崇的锦帐,珠帘上绘着梅月的清幽。虽然难以览尽鳌山的美景,却也应了这丰登快活的新年。

月娘看了一会儿,见楼下人多嘈杂,便和李娇儿回到席上饮酒。只有潘金莲、孟玉楼和两个唱曲的,依旧倚着楼窗往下观看。潘金莲特意将白绫袄袖子挽起,露出那遍地金的掏袖儿,露出她那如春笋般的十指,戴着六个金马镫戒指儿,探出半截身子,口中嗑着瓜子儿,把嗑的瓜子皮都吐落在别人身上,和玉楼两人嬉笑不已。

一会儿指着说:“大姐姐,你来看,那家房檐下挂的两盏绣球灯,一来一往,滚上滚下,真好看。”一会儿又说:“二姐姐,你来看,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还有许多小鱼、鳖、蟹跟着,真有趣。”一会儿又叫:“三姐姐,你看,最前面那个婆儿灯,还有那个老儿灯。”正看着,忽然一阵风刮来,把婆儿灯的下半截吹了一个大窟窿。妇人见了,笑得合不拢嘴,引得楼下看灯的人,你挤我碰,都仰着头往上瞧,挤得水泄不通。人群中有几个轻薄子弟,对着楼上指指点点。

一个说:“一定是公侯府里出来的女眷。”一个猜:“是贵戚王孙家的艳妾,来这里看灯。不然怎么会是内家的装扮?”又一个说:“莫不是院里的姑娘?被大户人家叫来这里看灯弹唱的。”

又一个走过来说:“我认得,你们都猜不着。这两个妇人,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她们是阎罗大王的妻,五道将军的妾,是咱县门前开生药铺、放官吏债的西门大官人的妻妾。你们可别招惹她们。想必是跟着她们大娘来这里看灯的。这个穿绿遍地金比甲的,我不认识。那个穿大红遍地金比甲,头上戴着翠面花儿的,倒像是卖炊饼武大郎的娘子。武大郎因为在王婆茶坊捉奸,被大官人踢死了。大官人就把她娶回家做妾。

后来她小叔子武松告状,误打死了皂隶李外传,被大官人花钱打发充军去了。如今一两年没见她出来,变得这么标致了。”正说着,吴月娘见楼下围的人越来越多,便叫了金莲、玉楼回到席上坐下,听着两个粉头弹唱灯词,饮酒作乐。

坐了一会儿,月娘起身说道:“酒喝得差不多了,我和二娘先回去,留下她俩再坐一会儿,也算是尽了二娘的心意。今日她爹不在家,家里没人,光剩下些丫头,我不放心。”李瓶儿哪里肯放,说道:“大娘,是我招待不周。今日是大节,灯也没点,饭也没上,怎么能让您就回家呢?就算西门爹不在家,不是还有他姑娘们在嘛,怕什么?等月色上来,我送四位娘回去。”

月娘道:“二娘,不是这么说。我本来就不太能喝酒,留下她俩,就跟我在这儿一样。”李瓶儿道:“大娘不喝,二娘也不喝一杯,这可不行。想我前日在大娘府上,那是杯杯都喝,众位娘也不饶我。今日到了我这简陋的地方,虽说没什么好东西招待,可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于是拿起大银钟递给李娇儿,说道:“二娘好歹喝一杯。大娘,我不敢敬大杯,就敬小杯吧。”

说着,满满斟了一杯递给月娘。两个唱曲的,月娘每人给了二钱银子。等李娇儿喝完酒,月娘便起身,又嘱咐玉楼、金莲道:“我们俩先回去,马上派小厮拿灯笼来接你们,你们也快点回来。家里没人。”玉楼答应着。李瓶儿送月娘、李娇儿到门口,看着她们上轿走了。回到楼上,陪着玉楼、金莲饮酒。眼看着天色渐晚,楼上点起灯来,两个唱曲的继续弹唱饮酒,这里暂且不表。

却说西门庆那日和应伯爵、谢希大在家吃了饭,一同前往灯市游玩。走到狮子街东口时,西门庆想到月娘众人都在李瓶儿家喝酒,怕他们两个撞见,便没往西街去看大灯,只在卖纱灯的地方转了转就往回走。没料到转过弯,就碰上了孙寡嘴、祝实念。

两人连忙作揖说道:“好些日子没见着哥了,心里想得很。”看见应伯爵、谢希大,便骂道:“你们两个没良心的,来和哥游玩,也不叫上我们一声!”西门庆道:“祝兄弟,你可错怪他们俩了,我们也是路上偶然碰到的。”祝实念道:“现在看完灯,要去哪儿?”西门庆道:“和众位兄弟去大酒楼上喝几杯。本想请众位兄弟去我家,可今日我家娘子们都去别人家喝酒了。”

祝实念道:“与其去酒楼上,不如去看看李桂姐?正好趁着大节去给她拜个年,热闹热闹。前几日我们俩在她家,她哭得可伤心了!说从腊月病到现在,大官人连个影子都没去看过她。哥今日正好有空,我们陪哥进去坐坐。”西门庆因为记挂着晚上李瓶儿的邀约,便推辞道:“今日我还有点小事,明天再去吧。”怎奈这伙人死缠烂打,西门庆只好和他们一同进了妓院。

正是:

柳底花阴压路尘,一回游赏一回新。

不知买尽长安笑,活得苍生几户贫?

西门庆和众人来到李家,桂卿正精心打扮着站在门首,赶忙把他们迎进中堂相见。祝实念高声叫道:“快请三妈出来!多亏我们,今日才把大官人请来了。”不一会儿,老虔婆拄着拐杖出来,和西门庆见过礼,说道:“老身也没怠慢姐夫呀,怎么这么久都不来看姐儿?想必是在别处又找了新相好。”

祝实念插嘴道:“你老人家真会猜。俺大官人最近相中了一个绝色女子,天天往那儿跑,都把你家桂姐给忘了。刚才要不是我们俩在灯市撞见,拉他来,他还不来呢!妈不信,问问孙伯修就知道了。”说着,指着应伯爵、谢希大说:“这两个家伙,和他是一路人。”老虔婆听了,哈哈大笑道:“好你个应二哥,俺家又没得罪你,怎么不在姐夫面前说句好话?虽说姐夫身边女人多,可常言道:好子弟不会只嫖一个粉头,天下的钱眼儿都一样。不是老身自夸,我家桂姐也不差,姐夫眼光高,自然心里有数,也不用旁人多说。”孙寡嘴道:“我可说实话,哥如今新相好的这个女子,不是这行里的,是外面的。”西门庆听了,追着孙寡嘴就打,说道:“老妈,你别听这个老油嘴胡说八道!”孙寡嘴和众人笑得前仰后合。西门庆从袖中掏出三两银子,递给桂卿:“大过节的,我请众朋友。”桂卿不肯接,递给了老妈。

老妈说道:“这怎么行?姐夫这不是笑话我家嘛,大过节的,拿不出酒菜招待各位老爹,还让姐夫破费拿银子,显得我们院里的人只认得钱。”应伯爵走过来说道:“老妈,你就收下吧,赶紧安排酒菜,我们都饿了。”那虔婆说道:“这于理不合呀。”嘴上推辞着,却把银子接过来放进袖子里,深深地施了一礼,说道:“多谢姐夫的赏赐。”

应伯爵道:“妈,你先别急。我给你讲个笑话:有个子弟去妓院嫖姑娘。有一天,他故意扮成穷人进去。老妈见他衣着破旧,就不理他。他坐了半天,连杯茶都没人端来。子弟说:‘妈,我饿了,找点饭来吃。’老妈道:‘米囤都空了,哪儿有饭?’子弟又说:‘既然没饭,拿点水来,我洗洗脸。’老妈道:‘欠着挑水钱,好几天没送水来了。’这子弟从袖中拿出十两一锭银子,放在桌上,让老妈去买米雇水。老妈一下子慌了,连忙说:‘姐夫先洗脸再吃饭,还是先吃饭再洗脸!’”众人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虔婆道:“你还是这么爱开玩笑,可别乱说,自古有这说法,可没这事儿。”

应伯爵道:“你过来,我跟你说:大官人新近和花二哥的相好——后巷的吴银儿好上了,不要你家桂姐了!”虔婆笑道:“我才不信呢。俺家桂姐可不比吴银儿差。我家跟姐夫那是亲如一家。姐夫是什么样的人?他见多识广,一眼就能看出好坏!”说完,便进去准备酒菜了。

不一会儿,李桂姐出来了。她梳着家常的一窝丝杭州攒发式,戴着金缕丝钗、翠梅花钿儿、珠子箍儿,坠着金笼坠子。上身穿着白绫对襟袄儿,下身系着红罗裙子,打扮得娇俏动人,上前向众人行了万福礼,与桂卿一左一右在旁边坐下。很快,茶泡好了,桂卿、桂姐每人递上一盏,陪着众人喝完。

保儿随即过来收拾桌子,正要摆放酒菜,忽然帘子外有人探头探脑,进来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人——人称“架儿”。他们进来后跪下,手里捧着三四升瓜子,说道:“大过节的,孝敬大老爹。”西门庆认得其中为首的叫于春儿,便问:“你们还有几个在这儿?”于春说:“还有段绵纱、青聂钺,在外面候着呢。”段绵纱进来,看见应伯爵在里面,说道:“应爹也在这儿。”连忙磕头行礼。西门庆吩咐收下他们的瓜子,打开银包,拿出一两一块的银子扔在地上。于春儿赶忙捡起,和众人趴在地上磕了个头,说道:“谢爹赏赐。”然后飞跑着出去了。

有一首《朝天子》专门描述架儿的行径:这家子打和,那家子撮合。他的本分少,虚头大,一些儿不巧又腾挪,绕院里都踅过。席面上帮闲,把牙儿闲嗑。攘一回才散伙,赚钱又不多。歪厮缠怎么?他在虎口里求津唾。

西门庆打发架儿出门后,酒菜便摆上来了。桂姐双手捧起金杯,红袖低垂,桌上佳肴美馔,果品新鲜。众人倚红偎翠,沉浸在花红酒绿之中。酒过两巡,桂卿弹筝,桂姐琵琶,二人弹唱了一套《霁景融和》。正唱到热闹处,只见三个身穿青衣、手持黄板鞭的人——人称“圆社”,手里捧着一只烧鹅,提着两瓶老酒,在这大节里来孝敬大官人,上前半跪着行礼。

西门庆平日里认得他们,一个叫白秃子,一个叫小张闲,一个是罗回子,便说道:“你们先在外面候着,等我们吃完酒,再踢几轮球。”于是从桌子上拿了四盘菜肴、一大壶酒、一碟点心,让这些圆社吃了,准备好蹴鞠的球具等候。

西门庆吃了一会儿酒,来到外面院子里,先踢了一轮球。接着让桂姐上来,和两个圆社一起踢。他们一个头球,一个防守,在勾踢拐打的过程中,众人无不高声喝彩,极力奉承。就算有些不到位的地方,也都巧妙地掩饰过去了。随后,他们跑到西门庆面前讨赏钱,说:“桂姐这球技,那可是数一数二的,比二条巷董官的女儿强上数十倍。”当下,桂姐踢了两轮下来,已是香汗淋漓,气喘吁吁,腰肢酸软。她从袖中取出春扇扇风纳凉,与西门庆携手,观看桂卿与谢希大、张小闲踢球。

白秃子、罗回子在一旁假装抬脚配合,来回捡球。也有一首《朝天子》专门描述踢圆社的情形:在家中也闲,到处刮涎,生理全不干,气毛求儿不离在身边,每日街头站。穷的又不趋,富贵他偏羡。从早晨只到晚,不得甚饱餐。转不得大钱,他老婆常被人包占。

西门庆正看着众人在院内玩双陆、踢蹴鞠、饮酒作乐,只见玳安骑马前来接他,悄悄在他耳边说道:“大娘、二娘回家了。花二娘让我请爹早点过去呢!”西门庆听了,暗暗吩咐玳安:“把马牵到后门边等着我。”于是,他酒也不喝了,拉着桂姐到房中坐了一会儿,便出来借口净手,从后门上马,一溜烟走了。应伯爵派保儿去拉他,西门庆只说:“我家里有事。”怎么都不肯回来。

他让玳安拿了一两五钱银子,打发那三个圆社。李家的人怕他又往后巷吴银儿家去,派丫鬟一直跟到院门口才回去。应伯爵等众人,一直吃到二更天,才各自散去。

正是:笑骂由他笑骂,欢娱我且欢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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