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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8.3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五十五回 西门庆两番庆寿旦 苗员外一诺送歌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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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师表方眷遇,鱼水君臣,须信从来少。宝运当千,佳辰余五,嵩岳诞生元老。帝遣阜安宗社,人仰雍容廊庙。愿岁岁共祝眉寿,寿比山高。

却说任医官诊完脉息,依旧回到厅上坐下。西门庆当即开言问道:“不知这病症究竟如何?”

任医官道:“夫人这病,原是产后调养不当所致。当下恶露未净,面色泛黄,饮食不佳,行动稍显乏力。依我之见,还需谨慎调养,多加保重。如今夫人两手脉象虚浮不实,按之散大。这病症皆因肝火过旺,土虚木盛,导致虚血妄行。若此番不加以医治,日后恐怕愈发严重。”说罢,西门庆问道:“如今该用何种药物为好?”任医官道:“只需用些清火止血之药,以黄柏、知母为主,其余药物再酌情加减,服用后若能见效,便会逐渐好转。”西门庆听后,便让书童封了一两银子,送给任医官作为药资,任医官致谢后离去。没过多久,药便送来了,在李瓶儿屋里煎熬服用,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西门庆送走任医官后,回来与应伯爵交谈。伯爵说道:“今日早晨,李三、黄四前来,说他们那宗香银急缺,再三央求我来求哥。哥无论如何看在我的面子上,帮他们这一回吧。”西门庆道:“既然如此急迫,我也只好依你。你让他们明日来兑银子吧。”说罢,便请伯爵到小卷棚内,留他吃饭。

伯爵问道:“李桂儿还在这里住着吗?去东京的人也该回来了。”西门庆道:“正是,我还等着打发她往扬州去呢,估计也就在这几日该到了。”说罢,吃过饭,伯爵告辞离去。

次日,西门庆从衙门回来,伯爵早已同李智、黄四坐在厅上等他。见西门庆回来,都急忙上前见礼。西门庆进去换了衣服,便向月娘取出从徐家讨来的二百五十两银子,又添了二百五十两,叫陈敬济拿了,一同来到厅上,兑给李三、黄四。西门庆说道:“我本没银子,只因应二哥再三求情,才凑与你们。——但我这银子可是急需用的。”李三道:“承蒙老爹接济,怎敢拖延!如今关出这批银子,一分也不敢动用,马上就都送过来。”于是兑银交割完毕,李三、黄四千恩万谢地离去了。伯爵也要告辞,被西门庆挽留。

两人正坐着说话,只见平安儿进来禀报说:“来保从东京回来了。”伯爵道:“我昨日就说也该到了。”不一会儿,来保进到厅上,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便问:“你见到翟爹了吗?李桂姐的事情怎么样了?”来保道:“小的亲自见到了翟爹。翟爹看了爹的书信,随即让长班拿帖子给朱太尉去说,小的也跟着去了。朱太尉亲自吩咐说:‘既然是太师府说情,就该都放了。只因是六黄太尉送的,不好推辞,所以尚未抓到的,都免予提拿;已经抓到的,暂且监押些时日。这些内官的性子,做事有头无尾。等他性子缓些,也都从轻处置就是了。’”

伯爵道:“这么说,连齐香儿也免予提拿了?——这小娘子可真是走了大运!”来保道:“就是祝爹他们,也不过是挨几下板子罢了。罪名,想来是没了。”一面取出翟管家的书信递上。西门庆看了说道:“老孙与祝麻子,做梦也想不到是我在这里帮忙。”伯爵道:“哥,你就当是积德行善了。”来保又说:“翟爹见小的去,十分欢喜,问爹明日是否去给老爷上寿?小的不好说不去,只得应道:‘或许会来。’翟爹说:‘来走走也好,我也正想与你爹见见面。’”西门庆道:“我原本没打算亲自去。既然这么说,那就得去一趟了。”

于是吩咐来保:“你辛苦了,先到后面吃些酒饭,歇息歇息。过一两日,还要赶到扬州去呢。”来保应诺而去。西门庆便要进去把此事告知李桂姐,对伯爵道:“你先坐着,我去去就来。”伯爵也要去找李三、黄四,趁机说道:“我先去了,回头再来。”说罢,便告辞离去。

西门庆来到月娘房里,李桂姐已经得知消息,急忙过来给西门庆、月娘磕头,谢道:“多亏爹娘费心,救了我这一场大祸。我拿什么来报答爹娘!”月娘道:“你既然在咱家这么久,有点事,若不帮你处理,那还为了什么?”

桂姐道:“我全靠爹娘可怜救了我,可齐香儿那小娘子,她又有什么相干?连她都饶了。她家赚了那么多钱,却连累我们担惊受怕,我们还以为替她求了个大人情,本不该饶她才对!”西门庆笑道:“还真是便宜了这小娘子。”说了一会儿,桂姐便要告辞回家,道:“我家妈还不知道这消息呢,我回去说一声,免得她挂念,回头再和妈一起来给爹娘磕头。”西门庆道:“也罢,我不留你,你先回去说一声。”

月娘道:“桂姐,吃了饭再走。”桂姐道:“娘,我不吃了。”一面又拜别西门庆与月娘众人。临出门时,西门庆说道:“事情算是了结了,你今后,也少和王三官儿来往了。”桂姐道:“爹说的这是什么话,还敢和他来往!再要和他来往,我就不得好死。就是前几日,也不是我主动招惹他的。”月娘道:“不和他来往就是了,又何必平白无故发誓呢?”一面叫人备轿子,打发桂姐离去。西门庆便把要去东京的事告诉月娘。

月娘道:“既然要去,就得早早准备,省得临时匆忙。”西门庆道:“蟒袍锦绣、金花宝贝等上寿礼物,都已准备妥当,只是我的行李还没整理好。”月娘道:“行李倒不打紧。”西门庆说完,便到前边去看望李瓶儿了。次日,西门庆坐在卷棚内,叫来陈敬济,看着他写了给蔡御史的书信,交给来保,又给了他盘缠,让他明日一早赶往扬州,暂且不表。

时光匆匆,数日过去,眼看着蔡太师寿诞将近,西门庆只得择了吉日,吩咐琴童、玳安、书童、画童四个小厮跟随,各自收拾行李。月娘同玉楼、金莲众人,将各色礼物以及冠带衣服等应用之物,一共装了二十多扛。头一天晚上,妻妾众人摆设酒肴为西门庆送行。吃完酒,西门庆便到月娘房里歇息。

次日,先把二十扛行李打发出门,又发了一张通行马牌,要求沿途驿递安排车马迎送。一切准备停当,然后西门庆来到李瓶儿房里,看了官哥儿,对李瓶儿说道:“你好好调养身体。要是需要药,让人去找任医官讨要。我很快就会回来来看你。”李瓶儿眼中含泪道:“路上小心保重。”一直把西门庆送到厅上,又和月娘、玉楼、金莲一同送到大门外。

西门庆乘坐凉轿,四个小厮骑着牲口,朝东京进发。一路行来,免不了白天奔波于道路,夜晚投宿于邮亭,沿途欣赏了不少山明水秀的景色,遇到的都是各路文武官员进京为太师庆贺寿诞,运送生辰礼物的队伍不计其数。大约行了十来日,便到了东京。进了万寿城门,此时天色渐晚,西门庆赶到龙德街牌楼底下,便到翟家投宿。

那翟管家得知西门庆到了,连忙出来迎接,相互寒暄一番。喝过茶,西门庆叫玳安将行李一一搬进翟家。翟谦让府里的仆人收好,随即摆酒为西门庆洗尘。不一会儿,只见剔犀官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只差龙肝凤髓了,其余应有尽有,便是蔡太师自己享用,也不过如此。当值的端上酒来,翟谦先向天洒了酒,然后为西门庆斟酒。西门庆也回敬了他。

两人坐下后,糖果下酒之物如流水般递了上来。酒过两巡,西门庆便对翟谦说道:“我此次前来,专为给老太师庆寿,备了些微薄之礼孝敬太师,想来太师不会嫌弃。只是我一直对太师敬仰有加,想求亲家您预先禀明太师:若能拜在太师门下,做个干儿子,那也不枉此生了。不知能否向太师提及此事?”翟谦道:“这有何难!我们主人虽是朝廷大臣,却也极好奉承。今日见了这般丰厚的礼物,莫说拜做干儿子,定然应允,说不定还会升选你的官爵。”西门庆听了,不胜欢喜。

喝了多时,西门庆便推辞不再喝酒。翟管家道:“再喝一杯,怎么就不喝了?”西门庆道:“明日还有正事,不敢多饮。”翟谦再三相劝,西门庆只又喝了一杯。

翟管家赏了随从人酒食,便请西门庆到后边书房里安歇。房里摆着暖床绡帐,银钩锦被,香气扑鼻。一班小厮伺候西门庆脱衣上床。西门庆向来不习惯独宿,那一晚只觉十分难熬。好不容易盼到天明,正待起身,却见翟家门户紧闭。一直等到巳牌时分,才有仆人拿着钥匙一路开门进来。

随后小厮端着手巾、香汤走进书房。西门庆梳洗完毕,只见翟管家出来与西门庆相见,两人坐下。当值的便托出一个朱红盒子,里面有三十来样美味,又有一把银壶斟上酒来吃早饭。翟谦道:“请用过早饭,我先进府去和老爷说知,然后亲家您再搬礼物进去。”西门庆道:“有劳费心!”酒过数杯,便端上早饭来,吃完后,收走了餐具。翟管家道:“暂且先坐一会儿,我进府去去就来。”

翟谦去了不多时,便急忙回来,对西门庆说:“老爷正在书房梳洗,外边满朝文武官员都在等候拜寿,还没来得及相见。我已对老爷说过了,如今您先进去拜贺,省得一会儿人多杂乱。我先去等候,亲家您随后就来。”说罢便走了。西门庆十分欢喜。便叫跟随的人和翟家几个仆人,先把那二十扛金银缎匹抬到太师府前,一行人应声而去。

西门庆随即穿戴整齐,乘轿而来。只见太师府前热闹非凡,人来人往,都是大小官员前来上寿的。西门庆远远望见一个官员,也乘着轿进龙德坊来。西门庆仔细一看,原来是故人扬州苗员外。不想那苗员外也望见了西门庆,两人一同下轿作揖,互道寒温。原来这苗员外也是个财主,身上还担任着散官之职,向来与蔡太师有往来,此次也来上寿,恰好遇见了故人。当下,两人匆匆在路上交谈了几句,问了彼此的住处,便分手道别。

西门庆来到太师府前,但见:堂开绿野,阁起凌烟。门前宽绰堪旋马,阀阅嵬峨好竖旗。锦绣丛中,风送到画眉声巧;金银堆里,日映出琪树花香。左右活屏风,一个个宛如仙子;满堂奇珍异宝,一件件皆是稀世之珍。室挂明珠十二,黑夜里无需灯油;门迎贵客三千,白日间尽是名士。九州四海,大小官员,都来庆贺;六部尚书,三边总督,无不恭敬。正是:除却万年天子贵,只有当朝宰相尊。

西门庆恭恭敬敬地进了大门,翟管家前来迎接,只见中门关着未开,官员们都从角门进入。西门庆便问:“为何今日这般重要的日子,却不开中门?”翟管家道:“中门曾有官家走过,因此旁人不敢走。”西门庆和翟谦进了几重门,门上都是武官把守,秩序井然。见到翟谦,一个个都欠身问管家:“从何处来?”翟管家答道:“我家亲戚从山东来给老爷拜寿的。”说罢,又走过几座门,转了几个弯,只见处处都是画栋雕梁,尽显富贵奢华。隐隐约约听见鼓乐之声,仿佛来自天上。

西门庆又问道:“这里与民居隔绝,鼓乐声是从哪里传来的?”翟管家道:“这是老爷调教的女乐,一班二十四人,都会天魔舞、霓裳舞、观音舞。但凡老爷早膳、中饭、夜宴,都会演奏。如今想必是早膳时间了。”西门庆话还未听完,又闻到阵阵异香,乐声愈发近了。

翟管家道:“这里离老爷书房相近了,脚步轻点。”

转过回廊,只见一座大厅,犹如宝殿仙宫。厅前有仙鹤、孔雀等各种珍禽,还有那琼花、昙花、佛桑花,四季常开,光彩夺目,令人目不暇接。西门庆未敢贸然闯入,让翟管家先进去通报,然后小心翼翼地走到堂前。只见堂上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位身着大猩红蟒衣的老者,正是太师。屏风后站着二三十个美女,个个都是宫样打扮,手持巾扇,簇拥着他。翟管家也站在一旁。

西门庆上前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也起身,在绒单上回了一礼。——这是初次相见。之后,翟管家走到蔡太师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后走下来,西门庆明白是那事,便又朝上拜了四拜,蔡太师便不再回礼。——这四拜是认干爹之礼,因此蔡太师受了。西门庆开口便以父子相称道:“孩儿没什么好孝顺爷爷的,今日爷爷华诞,特备了几件薄礼,聊表心意。愿老爷寿比南山。”蔡太师道:“这怎么好意思让你破费!”便请西门庆坐下。当值的搬来一把椅子,西门庆朝上作揖道:“告坐了。”便在西边坐下吃茶。

翟管家急忙跑出门来,叫抬礼物的人都进来。不一会儿,二十扛礼物摆在阶下。揭开凉箱盖,呈上一个礼单:大红蟒袍一套、官绿龙袍一套、汉锦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火浣布二十匹、西洋布二十匹,其余花素布料共四十匹、狮蛮玉带一围、金镶奇南香带一围、玉杯犀杯各十对、赤金攒花爵杯八只、明珠十颗,另外还有黄金二百两,作为送给蔡太师的见面礼。

蔡太师看了礼单,又瞧见抬上来的二十来扛礼物,心中十分欢喜,说了声“多谢!”便叫翟管家将礼物收进库房。一面吩咐摆酒款待。西门庆见蔡太师事务繁忙,便起身向蔡太师告辞。太师道:“既然如此,下午早点过来吧。”西门庆又作了个揖,起身出来。蔡太师送了几步,便不再相送。西门庆依旧和翟管家一同出府。翟管家府内有事,也作别进去了。

西门庆径直回到翟家,脱下冠带,此时已备好午饭,他饱餐了一顿。随后回到书房,小憩了一会儿,恰好蔡太师差舍人前来邀请赴席,西门庆谢过舍人,赏了些扇金,让舍人先行。他随即重新整理冠带,又叫玳安封下许多赏封,放在一个拜匣中,带着四个小厮,再次乘轿前往太师府。

蔡太师那日满朝文武官员前来庆贺,他需一一宴请。从次日开始,分作三拨:第一日宴请皇亲内相,第二日宴请尚书显要及衙门官员,第三日宴请内外大小等职官员。唯有西门庆,一来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二来送了诸多厚礼,蔡太师对他十分欢喜,因此在正日单独宴请他一人。见西门庆到了,蔡太师赶忙走出轩下相迎。西门庆再三谦逊,说道:“爷爷先行。”自己微微弯着背,轻轻跨入门槛内。蔡太师道:“有劳远道而来,又破费这般厚礼。今日略备薄酒,稍表心意。”

西门庆道:“孩儿承蒙爷爷洪福,得以立足于世,这点小小心意,何足挂齿!”两人低声笑语,亲密如同父子一般。二十四个美女一同奏乐,府里当值的仆人斟上酒来。蔡太师要为西门庆敬酒,西门庆极力推辞不敢当,只接过一盏,站着一饮而尽,随后便入席就坐。西门庆叫书童取来一只黄金桃杯,斟满一杯酒,恭恭敬敬地走到蔡太师席前,双膝跪地说道:“愿爷爷千岁!”蔡太师满脸欢喜道:“孩儿起来。”

接过酒便一饮而尽。西门庆这才起身,依旧回到座位上。那时相府的豪华筵席,珍馐美馔数不胜数,在此不必详述。西门庆一直饮到黄昏时分,拿出赏封赏给诸位当差的人,才起身作谢告别道:“爷爷事务繁忙,孩儿就此叩谢,后日便不敢再来打扰求见了。”出了府门,仍回到翟家歇息。

次日,西门庆想去拜访苗员外,让玳安四处寻找了一整天,才得知苗员外住在皇城后李太监房中。玳安拿着帖子前去通报,苗员外出门迎接道:“我正想找个知心朋友聊聊,恰好你来得凑巧。”便挽留西门庆一同宴饮。西门庆推辞不过,只得留下。当下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难以计数。席间还有两个歌童,生得眉清目秀,一开口,便唱起几套曲儿,歌声悠扬动听。

西门庆指着玳安、琴童对苗员外说道:“我这些手下,只晓得吃喝,哪能和这两位小哥相比!”苗员外笑道:“只怕他们伺候不好老先生,若您喜爱,将他们送给您又有何难!”西门庆谦逊地表示不敢夺人所爱。一直饮到深夜,西门庆才告别苗员外,依旧回到翟家歇息。那几日,内相府管事的人纷纷宴请西门庆,他一连逗留了八九日。

西门庆归心似箭,便叫玳安收拾行李准备返程。翟管家苦苦挽留,西门庆只得又吃了一晚酒,再次叙说姻亲之情,彼此极为不舍。次日清晨,西门庆早早起身告辞,踏上返回山东的路途。一路上风餐露宿,暂且按下不表。

且说月娘在家中,自从西门庆前往东京庆寿,姊妹们眼巴巴地盼着,各自在屋里做些针线活,都没心思出来闲逛。唯有潘金莲打扮得花枝招展,模样娇俏,在丫鬟们中间,时而猜枚,时而抹牌,有说有笑,举止轻狂,毫无分寸。嘻嘻哈哈的,也不顾旁人看见,一门心思只想着与陈敬济亲近。每日只在花园雪洞附近徘徊,盼望着能有机会与陈敬济相遇。

陈敬济也一心惦记着潘金莲,不时到花园里寻找,若撞见四下无人,便与潘金莲调笑一番,两人亲密无间,只是遗憾人多眼杂,无法尽情相聚。正是:虽然未入巫山梦,却得时逢洛水神。

一日,吴月娘、孟玉楼、李瓶儿在一起闲坐,只见玳安匆忙跑进门来,对着月娘众人磕了头,报道:“爹回来了。”月娘便问:“如今在哪里?”玳安道:“小的一路骑着牲口,拿着马牌先行,所以先到家了。爹这会儿,距离家也不过二十里左右了。”月娘道:“你吃饭了没有?”玳安道:“早上吃过,还没吃中饭。”月娘便吩咐准备饭菜伺候,一面和六房姊妹一同到厅上迎接西门庆。正是:诗人老去莺莺在,公子归时燕燕忙。

妻妾们在厅上等候了许久,西门庆才到门前下轿,众妻妾一同迎了进去。西门庆先与月娘相见,互致问候,随后孟玉楼、李瓶儿、潘金莲依次上前见礼,各自诉说离别后的情况。最后,书童、琴童、画童也来磕头,然后去厨下吃饭。

西门庆将路上的辛苦以及在翟家的住宿情况、蔡太师厚情宴请,还有与内相们每日饮酒的事情,详细说了一遍。接着问李瓶儿:“孩子这阵子可好?你吃了任医官的药,身体可有起色?我虽说去了东京,心里却一直牵挂着家里。”李瓶儿道:“孩子没什么事,我吃药后,身体感觉稍微好些了。”月娘一面收好行李以及蔡太师送的礼物,一面做饭给西门庆吃。到了晚上,又摆酒为西门庆接风洗尘。西门庆当晚便在月娘房里歇息。两人久别重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此处便不多赘述。

次日,陈敬济和大姐也来见了西门庆,说了些店里的账目情况。应伯爵和常峙节听说西门庆回来了,都前来探望。西门庆出来与他们相见,两人齐声说道:“哥一路辛苦了。”西门庆便把东京的繁华以及太师款待的情分,详细说了一遍。两人听了,不停地称羡赞叹。

当日,西门庆留二人吃了一天酒。常峙节临走时,向西门庆说道:“小弟有一事相求,不知哥能否帮忙?”说着,只是低着头,言语吞吐。西门庆道:“但说无妨。”常峙节道:“实在是住的房子不太方便,想找间房子安身,可又没有银子。所以想求哥接济一些,日后定会加上利息还给哥。”西门庆道:“咱们相交,谈什么利息!只是我如今事务繁忙,哪有银子?等韩伙计的货船回来,自然有办法。”说罢,常峙节、应伯爵作谢离去,暂且不表。

且说苗员外自从与西门庆相会,在酒席上许下送他两个歌童。不想西门庆归心似箭,没来得及与他道别,便径直回家了。苗员外还以为西门庆仍在京城,派了伴当到翟家询问,才知道西门庆已经回家。

苗员外心想:“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既然许下了他,怎能失信!”于是叫来两个歌童,吩咐道:“我前日宴请山东西门大官人,曾许下将你们送给他。我如今就要送你们到他家去,你们赶紧收拾行李。”那两个歌童一齐跪地哀求道:“小的们伺候员外多年,员外不知费了多少心思,教我们学了这些南曲,却不留下自己享乐,怎么反倒要送人?”说罢,眼泪簌簌地掉了下来。苗员外见此,也觉得心中有些不忍,说道:“你们说的也在理,咱们何苦一定要送人呢?只是‘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那孔圣人说的话,怎么能违背!如今也由不得你们了,等我修书一封,派人送你们去,让他好好照看你们就是了。”

两个歌童拗不过,只得答应。苗员外便叫门管先生写了一封书信,说明相送歌童的心意。又写了个礼单,把一些布匹、书帕封好,派家人苗实带着书信,护送两个歌童前往西门庆家。两个歌童洒泪辞别了员外,翻身上马,一路朝着山东大道前行。过了些日子,到了清河县,三人下马打听,径直来到县牌坊西门庆家府中投递。

却说西门庆自从从东京回到家,每日忙得不可开交,又是有人送礼,又是有人请酒,日日都有三朋四友往来,因此一直没去衙门。那日稍得空闲,才到衙门里升堂画卯,与夏提刑一起将那些解到的人犯一一审问了一番。

审问了半天,公事处理完毕,才乘坐一乘凉轿,几个牢子在前面吆喝开道,簇拥着回家。只见苗实与两个歌童已经等候多时,便跟着西门庆的轿子,来到前厅,跪下禀报道:“小的是扬州苗员外,有书信拜候老爹。”随即把书信和礼物呈上。西门庆连忙说道:“请起来。”一面打开书信,仔细看了。

得知是送他歌童,心中不胜欢喜,说道:“我与你员外意外相逢,没想到员外如此情投意合。酒后一言,竟真的相赠,还不辞千里送来。你员外真可谓千金一诺!难得,难得!”两个歌童重新走上前,又磕了四个头,说道:“员外让小的们伺候老爹,万望老爹关照!”西门庆道:“你们起来,我自然会重用你们。”一面吩咐摆酒饭,款待苗实和两个歌童;一面准备丰厚的礼物——绫罗细软等物,修书答谢员外;一面就叫两个歌童在书房伺候。

不想,韩道国的老婆王六儿,因为见西门庆事务繁忙,想要时常通个信,却没人往来,便打算将她兄弟王经——才十五六岁,生得也很清秀——送来伺候西门庆,也在这日进了门。西门庆一并收下,也让他在书房中伺候。

西门庆正在厅上安排诸事,忽然应伯爵来了。西门庆将苗员外送歌童的事情告诉了他,就叫玳安到里面取出酒菜,留应伯爵坐下,又叫两个歌童来唱南曲。那两个歌童走到席前,并肩而立,手执檀板,唱了一套《新水令》“小园昨夜放江梅”,歌声清脆悦耳,仿佛能遏止行云,曲调优美宛如白雪。

应伯爵听了,欢喜得手舞足蹈,称赞道:“哥真是大福之人,偏偏有这般妙人儿送上门来。这苗员外也真是重情重义。”西门庆道:“我必定要寻些厚礼答谢他。”一面又给这两个歌童取了名字:一个叫春鸿,一个叫春燕。又叫他们唱了几首小词,二人吃了一会儿酒,应伯爵才告辞离去。正是:风花弄影新莺啭,俱是筵前歌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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