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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回 众官庆贺新春 至西门庆私会贲四妻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1.22万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七十八回 众官庆贺新春 至西门庆私会贲四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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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去来窗下笑来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含笑问狂夫,笑问欢情不减旧时么?

西门庆陪大舅饮酒,直到晚上才回家。次日一早,荆都监骑马前来拜谢,说道:“昨日见了旨意,下官欣喜若狂。多亏老翁关照,这份情谊,没齿难忘。”两人喝过茶,荆都监起身告辞,临走时问:“云大人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酒?”西门庆道:“临近年节,这两天怕是请不成,得等到正月了。”西门庆将他送到大门,荆都监上马离去。

西门庆宰了一口鲜猪,备了两坛浙江酒,还有大红绒金豸员领、黑青妆花纻丝员领等礼物,派春鸿送到察院,答谢宋御史。宋御史在火房内接见春鸿,赏茶款待,还写了回帖,给了春鸿三钱银子。春鸿回来后,西门庆拆开回帖,见上面写着宋御史感谢厚赠,提及保举之事已办妥,期待见面等话语。随后,宋御史也派人送来一百本历日、四万纸和一口猪作为回礼。

不久,上司下达文书,命吴大舅到本卫上任管事。西门庆前去祝贺,还送了三十两银子和四匹京缎,让他上下打点。二十四日,吴大舅交接完事务回家,西门庆又备下羊酒花红、轴文,邀请亲朋,等吴大舅从卫中上任归来,将他迎接到家,大摆酒席庆贺。

此时,何千户东京的家眷也到了,西门庆以月娘的名义送去茶礼。二十六日,玉皇庙吴道官带着十二个道众,到西门庆家为李瓶儿念百日经,法事办得十分隆重,亲朋们纷纷前来送茶、吃斋,直到晚上才散。

到了二十七日,西门庆给各家送去年礼,应伯爵、谢希大等伙计每人半口猪、半腔羊、一坛酒、二包米和一两银子;李桂姐、吴银儿等院中女子每人一套衣服和三两银子。吴月娘也给庵里的薛姑子送去香油、米面和银钱,让她打斋。

转眼到了除夕,寒风中飘着残雪,家家户户爆竹声声,贴上了春联福字。西门庆烧了纸,又到李瓶儿灵前祭奠。祭完后,在后堂摆酒,合家欢乐,家中上下人等都来磕头拜年,西门庆和吴月娘赏赐了手帕、汗巾和银钱。

次日,重和元年正月初一,西门庆早早起床,穿戴整齐,到天地前烧纸,吃过点心,备马去拜贺巡按。月娘和众妇人也早起梳妆打扮,前来给月娘行礼。平安儿和节级在门口接待往来宾客,登记拜帖;玳安和王经穿着新衣,在门口玩耍。前来拜年的伙计、主管众多,都由陈敬济招待。

晌午,西门庆从府县拜客回来,刚下马,招宣府王三官儿前来拜年。两人在厅上行了礼,西门庆又带王三官儿到后边拜见月娘,然后回到前厅留他喝酒。才喝了一盏酒,何千户又来拜访。西门庆让陈敬济陪王三官儿,自己到卷棚内陪何千户。王三官儿喝了一会儿,便告辞离去。随后,荆都监、云指挥、乔大户等人也陆续前来拜年。

西门庆接待了一天客人,已有几分醉意,晚上打发众人走后,回到上房休息。次日一早,又出去拜年,晚上回来时,韩姨夫、应伯爵等人已在家中等候。陈敬济陪他们在厅上坐着,西门庆到了之后,众人见过礼,又重新摆上酒菜。韩姨夫和花子繇住得近,先回去了,剩下应伯爵等人一直坐到掌灯时分。

西门庆喝得酩酊大醉,送应伯爵到门口,等众人都走后,他捏了捏玳安的手。玳安心领神会,说道:“她屋里没人。”西门庆便径直走进贲四老婆的屋子。贲四老婆早已在门口迎接,两人也不多话,进了里间。

原来这贲四老婆出身奶妈,十分善解人意。西门庆给了她几两银子,说道:“本想送你一套衣服,又怕贲四知道了不好,你自己去买些喜欢的吧。”说完,开门离去。玳安早已在铺子里掩好门等着,西门庆随后往后边去了。

看官听说,自古上梁不正则下梁歪,原来贲四老婆先与玳安有奸,这玳安刚打发西门庆进去了,因傅伙计又没在铺子里上宿,他与平安儿打了两大壶酒,就在老婆屋里吃到有二更时分,平安在铺子里歇了,他就和老婆在屋里睡了一宿。有这等的事!正是:

满眼风流满眼迷,残花何事滥如泥?

拾琴暂息商陵操,惹得山禽绕树啼。

却说贲四老婆晚夕同玳安睡了,因对他说:“我一时依了爹,只怕隔壁韩嫂儿传嚷的后边知道,也似韩伙计娘子,一时被你娘们说上几句,羞人答答的,怎好相见?”

玳安道:“如今家中,除了俺大娘和五娘不言语,别的不打紧。俺大娘倒也罢了,只是五娘快出尖儿。你依我,节间买些甚么儿,进去孝顺俺大娘。别的不稀罕,他平昔好吃蒸酥,你买一钱银子果馅蒸酥、一盒好大壮瓜子送进去达初九日是俺五娘生日,你再送些礼去,梯己再送一盒瓜子与俺五娘。管情就掩住许多口嘴。”这贲四老婆真个依着玳安之言,第二日赶西门庆不在家,玳安就替他买了盒子,掇进月娘房中。

月娘便道:“是那里的?”玳安道:“是贲四嫂子送与娘吃的。”月娘道:“他男子汉又不在家,那讨个钱来,又交他费心。”连忙收了,又回出一盒馒头,一盒果子,说:“上覆他,多谢了。”

那日西门庆拜客归来,玉皇庙吴道官前来拜访,西门庆留他在厅上饮酒。送走吴道官后,西门庆脱下外衣,吩咐玳安:“你骑马去问问文嫂儿,就说‘俺爹今日想来拜见太太’,看她怎么说。”玳安回禀:“爹,不用去了,刚才文嫂儿骑着驴子从门口经过,她说明日初四,王三官儿要起身去东京给六黄公公磕头,太太让爷初六过去拜年,她在那儿等着。”西门庆确认后,便往后边去了。

刚在上房坐下,来安儿禀报:“大舅来了。”只见吴大舅身着官服,束着金带,进入后堂,先向西门庆行礼:“我吴铠多亏姐夫抬举,又破费你准备厚礼,实在感激。昨日姐夫到访,我恰巧不在家,有失远迎,今日特来给姐夫磕头赔罪。”说着便要下拜,西门庆赶忙扶住回礼:“大舅恭喜升职,咱们至亲不必如此客气。”拜完后,月娘出来给哥哥行礼,吴大舅急忙还了半礼:“姐姐,不必多礼,哥哥嫂嫂不懂事,总来麻烦你们。我年纪大了,还望你们多照应。”月娘道:“有照顾不周的地方,还望哥哥包涵。”吴大舅说:“姐姐这说的哪里话,平日里受你们照顾还少吗?”

行完礼,西门庆留吴大舅坐下:“都这么晚了,大舅想必也不再去拜客,宽了衣裳,到房里坐吧。”此时孟玉楼和潘金莲也在屋里,听到吴大舅来了,连忙出来行礼,随后各自回房。西门庆请大舅到房内就座,围着火盆摆上酒菜,小玉、玉箫也来给大舅磕头。月娘用小金镶钟斟酒递给大舅,西门庆坐在主位相陪。吴大舅招呼月娘:“姐姐也来坐。”月娘应道:“我就来。”又到里间拿出几样下酒果菜。

饮酒间,西门庆询问:“大舅的公事都安排妥当了?”吴大舅说:“多亏姐夫帮忙,卫中的职位已经上任,上下打点也差不多了,只是还没去屯所正式任职。后天是个好日子,等卫中开印,我准备些礼品,去屯所上任,把屯头叫来吩咐一番。前任丁大人出了事,被巡抚侯爷弹劾走了,如今我接手,得重新整顿屯田事务,清查户籍,到时候征收秋粮夏税才好办理。”

西门庆又问:“屯地一共有多少?”吴大舅解释:“太祖时为了养兵、节省运输粮草的劳力设立屯田,那时候只征收秋粮,后来王安石推行青苗法,才增加了夏税。现在济州管辖范围内,除去荒地、苇场等,一共有两万七千顷屯地,每顷秋税夏税加起来只收一两八钱,总共不到五百两银子,年终统一收好,送到东平府,再换成物资,供给军队使用。”

西门庆追问:“还有额外的收益吗?”吴大舅坦言:“有些零散农户没登记在册,但乡民不好对付,要是征收太紧,容易引发非议。不过经营得好,一年也能有百十两银子,到年底,农户们还会送些鸡鹅、粮食,这些都是额外的。总之全靠姐夫扶持。”西门庆道:“只要能帮衬到您,也是我的一点心意。”三人边聊边饮,直到掌灯时分,吴大舅才起身告辞。

次日一早,西门庆去衙门开印、画卯、处理公事。先是云理守家送来请帖,邀请西门庆和卫中官员初五去吃庆官酒;接着何千户娘子蓝氏送来请帖,邀请月娘等人初六相聚。

初五这天,西门庆与应伯爵、吴大舅一同前往云理守家赴宴。云家新典了房子设宴,吹打鼓乐十分热闹,众人吃到晚上才各自回家。第二天,月娘去何千户家赴宴。西门庆精心打扮一番,午后带着玳安、琴童,前往王招宣府中拜年。

王三官儿不在家,西门庆递上拜帖。文嫂儿早已等候,接过拜帖急忙禀报林太太。林太太请西门庆到后边落座。穿过大厅来到内室,但见屋内铺设讲究,帘幕垂红。片刻,林太太身着大红通袖袍,头戴珠翠,与西门庆见过礼,留他喝茶,并吩咐仆人:“把马牵到后槽喂养。”

喝过茶,林太太请西门庆到房内宽衣休息,说道:“小儿初四去东京给叔岳父六黄太尉磕头了,得过了元宵才回来。”西门庆让玳安帮忙脱去外衣,里面穿着白绫袄子、天青飞鱼氅衣,风度翩翩。林太太让人在房内摆下酒席,不一会儿,丫鬟端上酒菜,佳肴美酒,琳琅满目。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从午后一直聊到黄昏。

此时天色渐暗,屋内早已点上银烛。玳安、琴童自有文嫂儿招待,不会轻易过来打扰。林太太还特意关好角门,以防他人擅入。酒过三巡,两人情意愈发浓厚。西门庆与林太太约定,改日在家中摆酒,邀请她和三官儿娘子一同赏灯。林太太满心答应,西门庆欢喜不已,与她继续饮酒畅谈,直到二更时分,才从后门牵马回家。

西门庆到家,平安禀报:“薛公公家派人送了请帖,邀爹去门外皇庄赏春。云二叔家也送了五个请帖,邀请五位娘子去吃节酒。”西门庆走进月娘房中,孟玉楼、潘金莲也在。月娘刚从何千户家赴宴回来,正说着席间之事:“何千户娘子年纪轻轻,才十八岁,长得十分标致,还很有见识。见了我就像老熟人一样,特别热情。她嫁过来两年,房里使唤着四个丫头、两个养娘,还有两房家人媳妇。”

西门庆道:“她是内府生活所蓝太监的侄女儿,陪嫁肯定不少。”月娘问:“明日云伙计家请咱们吃酒,送了五个请帖,去不去?”西门庆说:“既然请了,你们就都去走走。”月娘考虑:“留雪姐在家吧,万一节下有客人来,也好有个照应。”

西门庆同意:“也行,留雪姐看家,你们四个去。薛太监请我看春,我也懒得去,这两天不知怎么,腰腿总疼。”月娘关心道:“怕是痰火,找任医官开两服药吃,别硬撑着。”西门庆道:“不碍事,过两天再说,这两天事儿多,心静不下来。”

接着,西门庆和月娘商量:“到了灯节,咱们摆几桌酒席,把何大人娘子、周守备娘子等人都请来聚聚,就定在十二三,挂上花灯,再叫王皇亲家的小厮们来唱戏。去年贲四在,还能扎几架烟火放,今年他去东京一直没回,也不知该找谁扎。”潘金莲在一旁插话:“贲四不在,他娘子扎也一样。”西门庆瞅了她一眼,月娘和玉楼也没接话。

月娘又说:“王三官儿母亲,咱们没见过面,贸然请她,怕人家不肯来。”西门庆道:“她既认我做亲,送个请帖,来不来随她。”月娘还顾虑:“我怀着身子,明日去云家不合适,免得招人闲话。”玉楼劝道:“没事儿,你肚子还不明显,而且难得过节,出去散散心也好。”

说完,西门庆喝了茶,往后边孙雪娥房里去了。潘金莲见他走了,带着大姐也往前边去了。西门庆在雪娥房中,让她帮忙捶腿揉肩,折腾了大半夜。

次日清晨,应伯爵前来,对西门庆说:“昨日云二嫂送了请帖,邀我家娘子陪众嫂子赴宴。可家里的旧衣服都破旧不堪,大过年的不穿件像样衣服,怕遭人笑话。想麻烦嫂子,借两套好衣裳、几件头面簪环,让她穿戴整齐赴宴。”西门庆吩咐王经:“你去跟大娘说一声。”伯爵又道:“应宝在外面拿着毡包和礼盒,劳烦拿进去,包好再拿出来。”王经拿了毡包进去,不久抱出来交给应宝,说:“里面是两套上等织金缎子衣服,五件头面首饰,还有一对耳环。”应宝接过离去。

西门庆陪伯爵喝茶,叹道:“今日薛内相请我去门外看春,实在抽不出空。吴亲家庙里也送了请帖,初九按例做法事,我也去不成,只能让女婿代劳。这两天也不知是不是酒喝多了,腰疼得厉害,浑身不得劲儿。”伯爵劝道:“哥,怕是酒喝多了,湿痰下注,还是得忌口。”西门庆无奈:“过节去别人家做客,哪能不喝酒,根本忌不住啊!”

正说着,只见玳安拿进盒儿来,说道:“何老爹家差人送请贴儿来,初九日请吃节酒。”西门庆道:“早是你看着,人家来请,你怎不去?”于是看盒儿内,放着三个请贴儿,一个双红佥儿,写着“大寅丈四泉翁老先生大人”,一个写“大都阃吴老先生大人”,一个写着“大乡望应老先生大人”,俱是“侍教生何永寿顿首拜”。玳安说:“他说不认的,教咱这里转送送儿去。”

伯爵一见便说:“这个却怎样儿的?我还没送礼儿去与他,怎好去?”西门庆道:“我这里替你封上分帕礼儿,你差应宝早送去就是了。”一面令王经:“你封二钱银子,一方手帕,写你应二爹名字,与你应二爹。”因说:“你把这请贴儿袖了去,省的我又教人送。”只把吴大舅的差来安儿送去了。

须臾,王经封了帕礼递与伯爵。伯爵打恭说道:“又多谢哥,我后日早来会你,咱一同起身。”说毕,作辞去了。

午间,吴月娘等打扮停当,一顶大轿,三顶小轿,后面又带着来爵媳妇儿惠元收叠衣服,乘坐一顶小轿,四名排军喝道,琴童、春鸿、棋童、来安四个跟随,往云指挥家来吃酒。正是:

翠眉云鬓画中人,袅娜宫腰迥出尘。

天上嫦娥元有种,娇羞酿出十分春。

不说月娘众人吃酒去了。且说西门庆吩咐大门上平安儿:“随问甚么人,只说我不在。有贴儿接了就是了。”那平安经过一遭,哪里再敢离了左右,只在门首坐着。但有人客来望,只回不在家。

西门庆因害腿疼,猛然想起任医官与他的延寿丹,需用人乳送服。于是来到李瓶儿房中,叫迎春拿菜儿,筛酒来吃。

迎春忙完后,就走过隔壁和春梅下棋去了。此后要茶要水,自有如意儿照应。

西门庆见屋内丫鬟不在,便在炕上斜靠着休息。二人闲聊间,西门庆想起要为如意儿添置新衣,承诺寻出件好妆花段子比甲儿,让她正月十二日穿。

到了晚间,月娘众人回家,对西门庆说:“原来云二嫂也怀着身孕,我们今日在酒席上互相敬酒时说好了,到时候两家若分娩,要是一男一女,就结为亲家;若都是男孩,就一起读书;要是女孩,就结拜为姐妹,一同做针线、往来走动。应二嫂还给我们做了保证呢。”西门庆听了,不禁莞尔。

话休絮烦。到了第二日,是潘金莲生辰。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吩咐小厮们抬出花灯,仔细收拾揩抹干净,在各处张挂起来,又叫来兴采买鲜果,安排小优晚间为潘金莲祝寿。

潘金莲清晨精心梳妆打扮,花妆粉抹,翠袖朱唇,款步走到大厅上。看见玳安与琴童站在高凳上挂灯,笑嘻嘻说道:“我道是谁在这里,原来是你俩在挂灯哩。”

琴童道:“今日是五娘寿辰,爹吩咐我们挂好灯,明日好摆酒庆祝。晚上我们给娘磕头,娘肯定会赏我们哩。”妇人道:“要打便有,要赏可没有。”琴童道:“哟,娘怎么没打就先说这话,我们都是娘的孩子,娘多照看些才是,怎么开口就说打。”妇人道:“小贼骨头,别耍嘴皮子,好好仔细挂灯,别毛手毛脚的,拿不牢掉下来。前日年底,因为崔本的事,说你爹大白天不见了,差点挨一顿打,这次要是出错,可真要挨打了。”琴童道:“娘尽说吓人的话,我的命薄,别再吓唬我了。”

玳安道:“娘消息可真灵通,这话娘怎么知道的?”妇人道:“宫外有株松,宫内有口钟。钟的声儿,树的影儿,我怎么会不知道?昨日你爹对大娘说,去年有贲四在家,还扎了几架烟火放,今年他不在家,就没人会扎。我就说了两句:‘他不在家,左右有他老婆会扎,让她扎不就行了!’”

玳安道:“娘这说的是什么话,哪有这种道理!”妇人道:“怎么没这话?我看事情只怕已经过了界了。”琴童道:“娘可别听人乱说,要是贲四回来知道了不好。”

妇人道:“可不就是瞒着那汉子!我看那汉子也是个糊涂人,怪不得他去东京这么放心,丢下老婆在家,只怕也料不到会出事。你们这些小贼骨头,别合伙给你爹牵线搭桥,引他走上歪路,到时候就想着分好处。我说的是不是?还敢说我不知道?难怪那淫妇买礼物来,给我也就罢了,又送蒸酥给大娘,另外还送一大盒瓜子儿给我,想堵住我的嘴,她就不是个安分的人。我一猜就知道,准是玳安这小贼骨头帮她出的主意。”

玳安道:“娘可冤枉死我了,我平白无故管这事做什么?我平时也不怎么去她屋里。娘别听韩回子老婆乱说,她俩为了孩子的事没少吵闹。常言说‘要好不能勾,要歹登时就’‘房倒压不杀人,舌头倒压人’‘听者有,不听者无’。说起来,贲四娘子为人和气,在咱家门口住着,家里家外没和人红过脸。谁不在她屋里讨茶吃,难道都和她有私情?哪有这种事!”金莲道:“我就是看那水性杨花的淫妇不顺眼,长得矮墩墩的,一双水泡泡眼直勾勾的,看着就讨厌。她和那韩道国老婆,那个高大风骚的女人,我也不知怎么的,就是看不顺眼。”

正说着,只见小玉走来说:“俺娘请五娘,潘姥姥来了,要轿子钱哩。”金莲道:“我在这儿站着,她什么时候进去的?”琴童道:“姥姥从夹道里进去的。来的时候坐的轿子,该付六分银子。”金莲道:“我哪有银子?来别人家,怎么不自己带轿子钱!”一面走到后边,见了她娘,就是不给她轿子钱,只说没有。月娘道:“你给姥姥一钱银子,记在账上就是了。”

金莲道:“我才不惹这麻烦,她的银子都有数儿,光让我买东西,可没让我付轿子钱。”

坐了一会儿,大家大眼瞪小眼,外边轿夫催着要走。玉楼见不是事,从袖中拿出一钱银子,打发抬轿的去了。不一时,大妗子、二妗子、大师父来了,月娘摆茶招待。

潘姥姥回到前边女儿房内,被金莲狠狠数落了一顿,说道:“你没轿子钱,谁叫你来的?这么丢人现眼,让人看笑话!”潘姥姥道:“姐姐,你没给我钱,我上哪弄钱去?好容易才凑了这份礼来。”

妇人道:“还指望问我要钱,我上哪弄钱给你?家里一堆花钱的地方等着呢。今后你要是有轿子钱就来,没就别来。咱家和你这穷亲戚,少了你也不打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关王卖豆腐——人硬货不硬’。我听不惯你那说话的腔调。前日因为你的事,在家里大吵大闹,你知道不知道?表面上看着风光,背地里可受了不少委屈。”几句话说得潘姥姥呜呜咽咽哭起来了。

春梅道:“娘今日这是怎么了,怎么尽说姥姥。”一面安抚老人家在里边炕上坐下,连忙点了盏茶给她喝。潘姥姥气的在炕上睡了一觉,直到后边喊吃饭,才起来往后边去了。

西门庆从衙门回家,正在上房摆饭,忽有玳安拿进贴儿来说:“荆老爹升了东南统制,来拜爹。”西门庆见贴儿上写:“新东南统制兼督漕运总兵官荆忠顿首拜。”急忙穿衣戴冠,出门迎接。

只见荆统制穿着大红麒麟补服、系着浑金带进来,后面跟着许多僚属军卒。西门庆将他让至大厅,叙礼完毕,分宾主坐下,奉上茶汤。荆统制说道:“前日升官的敕书刚到,还没上任,就先来拜谢老翁。”

西门庆道:“老总兵荣升可喜可贺,大才必有大用,这是自然。我们也跟着沾光,改日定当登门拜贺。”一面请荆统制宽衣,稍作停留吃顿饭。随即令左右摆桌,荆统制再三致谢道:“我还有许多事没办完,一家老小还未拜望,改日再来请教。”便要起身,西门庆哪里肯放,立即让左右上前,帮荆统制宽去外衣,很快收拾好桌子,摆上酒果。屋内兽炭烧得正旺,暖帘低垂。金壶斟满美酒,翠盏盛着羊羔酒,刚斟上酒,只见郑春、王相两个小优儿来到,趴在面前磕头。

西门庆道:“你两个怎么这时候才来?”问郑春:“那一个叫甚名字?”郑春道:“他唤王相,是王桂的兄弟。”西门庆即令拿乐器上来弹唱。须臾,两个小优哥唱了一套“霁景融和”。左右拿上两盘攒盒点心、饭菜,还有两瓶酒,打发荆统制的随从。荆统制道:“这样太客气了,我已经叨扰,还让下人也受款待,实在担当不起。”即令随从上来磕头致谢。

西门庆道:“过一两日,内人想诚心请老夫人赏灯叙旧,还望老夫人赏光。到时候在座的只有老夫人、张亲家夫人、同僚何天泉夫人,还有两位舍亲,再无他人。”荆统制道:“若蒙老夫人相邀,拙荆必定前往。”又问起:“周老总兵怎么没见升迁的消息?”荆统制道:“我听说周菊轩大概在三月间会有调往京城的机会。”西门庆道:“这也不错。”

坐不多时,荆统制告辞起身,西门庆送出大门,看着他上马,一路喝道离去。

晚间,潘金莲寿宴上,后厅小优弹唱,众人相互敬酒。宴后,西门庆便起身往金莲房中去了。月娘则陪着大妗子、潘姥姥、女儿郁大姐、两个姑子在上房饮酒聊天。潘金莲在房内重新安排酒菜,与西门庆单独对酌,彼此相陪,共度生辰良夜。

却说潘姥姥到李瓶儿灵堂旁屋,如意、迎春忙请她在热炕上坐下。姥姥先到明间,见灵前摆着狮仙五老定胜桌,旁边挂着李瓶儿画像,便上前合掌道:“姐姐得好处,往生去了。”

回到炕上,她对如意儿、迎春叹道:“你娘这辈子值了。官人这么费心追荐,受着这般隆重供奉,真是有福之人。”如意儿道:“前日娘生辰请客,姥姥怎么没来?门外花大妗子和大妗子都来了,十二个道士念经做法,又是吹打又是扬幡,热闹到晚上才散。”潘姥姥解释:“年底事情多,家里孩子没人照看,实在走不开。对了,今日怎不见你杨姑娘?”

如意儿道:“姥姥还不知道?杨姑娘年里就过世了,自那以后,我们都去北边祭奠过她。”潘姥姥惋惜道:“可怜啊,她比我还年长,我竟不知她已去了,怪不得今日没见着。”

正说着,如意儿道:“姥姥,这儿有甜酒,您多少用些。”一面喊迎春:“快把小桌放炕上,筛碗甜酒给姥姥尝尝。”酒菜端上,婆子又念叨起李瓶儿:“你娘真是个好人,热心肠又仁义。每次我来,她从不把我当外人,一进门就递热茶,还总嫌我吃得少。晚上陪着我唠家常,临走必定包些东西让我带上,从没让我空过手。不瞒你们说,我身上这件披袄,就是你娘给的。哪像我那冤家(指潘金莲),半分好处都舍不得给我。我老婆子可从不打诳语,她要是肯给我一个子儿,我把眼珠子挖出来给她!你娘给我东西,她还嫌我贪心。就说今日这轿子钱,她明明拿着银子,替我出几分又能怎样?偏要说没有,最后还是后边西房的姐姐拿出一钱银子打发了轿夫。回屋后,还把我数落一顿,说以后有轿子钱就来,没有就别登门,我往后再也不来受这气了!”

如意儿道:“原来五娘小时候还上过学,怪不得这么识字懂理。”潘姥姥道:“她七岁上女学,读了三年,字也练过,诗词歌赋、唱本上的字没有不认得的!”

正说着,角门传来叩响。如意儿使绣春去查看,绣春回来说是春梅来了。如意儿赶忙捏了捏潘姥姥的手示意,潘姥姥低声道:“我晓得,她和那冤家是一伙的。”

春梅进屋,见众人陪潘姥姥喝酒,笑道:“我来瞧瞧姥姥。”如意儿让她坐下,春梅撩起裙子,大大咧咧坐炕上。迎春挨着她,如意儿坐右边炕头,潘姥姥坐中间。春梅问:“爹和娘睡下了?”春梅道:“刚安顿他们歇下。我想着姥姥,备了些酒菜,咱一起坐坐。”说着让绣春去取,不一会儿,秋菊用食盒端来烧鸭、火腿等菜肴,绣春提来一锡壶金华酒。

春梅先敬潘姥姥一杯,又给如意儿、迎春、绣春斟上,还挑出好菜送到众人面前:“姥姥,这些都是好菜,您多吃些。”潘姥姥叹道:“好姐姐,难为你想着我。哪像你娘,从没这么贴心过。还是你懂得疼人,以后定能步步高升。不像那没良心的,我好心劝她,反遭她呛。今日要不是你,我在这儿真是讨冷饭吃!”

春梅劝道:“姥姥,您有所不知。俺娘性子要强,不像六娘手里宽裕。她没钱,您怪她就冤枉人了。爹的银子虽在屋里,可娘从不私自取用,买东西都是光明正大写了账去要。她不愿被人看轻,姥姥可别错怪她。”

如意儿也道:“姥姥确实误会五娘了。亲骨肉哪有不孝顺的?等您百年之后,五娘没了至亲,心里也不好受。”潘姥姥叹道:“罢了罢了,我这把年纪,也不与她计较了。”

春梅见婆子话多,便招呼迎春:“拿骰盆来,咱掷骰子耍耍!”众人你一杯我一盏,喝得面红耳热。约莫二更天,潘姥姥熬不住,打起盹来,众人这才散去。

春梅回房,见秋菊在明间板壁缝前鬼鬼祟祟,抬手就是一巴掌:“作死的奴才,在这儿偷听什么?”秋菊捂着脸辩解:“我打盹呢,没偷听!”房内潘金莲听见动静询问,春梅忙遮掩:“没事儿,让她关门,她不动。”秋菊揉着脸关上房门,春梅也摘了头饰歇下。

次日是潘金莲生日,傅伙计、甘伙计家眷等众多女眷前来。西门庆则约了吴大舅、应伯爵,穿戴齐整,骑马赴何千户宴席。席上宾客众多,还有唱曲杂耍,周守备也一同饮酒,直到晚间才回,歇在了如意儿房中。

初十这天,西门庆要发贴宴请众官娘子。月娘提议:“十二日看灯宴,把门外孟大姨和大姐也请来,省得她们知道了心里不痛快。”西门庆点头,吩咐陈敬济添写请帖。潘金莲听了多心,回屋就催潘姥姥离开。月娘挽留,金莲却道:“姐姐,大过年的,她家里孩子没人管,还是让她回吧。”月娘只好装了两盒点心,又给了一钱轿子钱,将潘姥姥送走。

潘金莲转头对李娇儿抱怨:“明日请的都是有钱亲戚,留着这么个老婆子,穿得不像样,杵在这儿碍眼,平白惹我生气!”这边西门庆派玳安送去请帖,邀林太太和王三官儿娘子黄氏,又吩咐去院中叫来李桂儿等四个唱的、李铭等三个小优。

正巧那日贲四从东京归来,收拾整齐来见西门庆,递上夏指挥回书。西门庆问他为何耽搁,贲四解释在京染病。西门庆依旧让他掌管绒线铺,另开一间铺子交吴二舅卖绸绢,还吩咐贲四找花儿匠赶制两架烟火,预备十二日放给女眷们观赏。

只见应伯爵领着李三来见西门庆,先寒暄了一番在外承蒙照顾的话。坐下喝过茶后,应伯爵才开口道:“李三哥今日有桩买卖想和你说说,不知你愿不愿意做?”

西门庆问:“是什么买卖?”李三道:“东京下发文书,要在天下十三省征集价值几万两银子的古器。咱们东平府摊派了二万两的份额,批文还在巡按那里没发下来。如今大街上的张二官府,愿出二百两银子拿下这宗批文来做,估摸能赚一万两银子。我和应二叔合计了,特来告知老爹。老爹要是愿意做,张二官府出五千两,老爹也出五千两,两家合伙。这边有二叔、我和黄四哥,他那边还有两个伙计,按二分八利算。不知老爹意下如何?”

西门庆又问:“都是些什么古器?”李三道:“老爹还不知,如今朝廷皇城内新盖的艮岳改叫寿岳了,上面建了许多亭台殿阁,还有上清宝箓宫、会真堂、璇神殿,以及安妃娘娘的梳妆阁。这些地方都要用珍禽奇兽、周彝商鼎、汉篆秦炉、宣王石鼓、历代铜器、仙人掌承露盘,还有各种稀世古董玩器来摆设,工程浩大,耗费钱粮无数!”

西门庆听了,说道:“与其和别人合伙,不如我自己单干,难道我还拿不出这一二万两银子?”李三道:“老爹能独做再好不过,我们就瞒着他那边了。反正这边就二叔、我和黄四哥,没外人。”伯爵问:“哥,家里要不要再添个人手?”西门庆道:“到时候添上贲四,帮你们跑跑腿就行。”西门庆又问:“批文现在何处?”李三道:“还在巡按那里,没发下来。”

西门庆道:“不碍事,我差人写封信,备些礼物,找宋松原讨来便是。”李三道:“老爹去讨,可不能耽搁,自古兵贵神速,先下手的先得利,就怕迟了,批文发到府里,被别人抢去做了。”西门庆笑道:“不怕,就算到了府里,我也能让宋松原拿回来。就是胡府尹,我也认得。”

于是留李三、伯爵一同吃饭,约定:“我现在就写信,明天派下人去。”李三道:“还有一事,宋老爹如今不在按院,前几天去兖州府盘查了。”西门庆道:“那你明天就和我家下人一起去兖州府一趟。”李三道:“没问题,我去的话,来回五六天就能办妥。老爹派哪位管家,和我碰个头,有了书信,让他到我那里歇脚,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西门庆道:“别人去宋老爹未必信得过,他一向喜欢春鸿,就让春鸿和来爵两人去吧。”

当下把春鸿、来爵叫来,与李三见了面,当晚便去李三家歇下。伯爵道:“这样最好,做事就得趁早,捷足者先登。”说罢,与李三吃完饭告辞离去。西门庆随即让陈敬济写好书信,又封了十两黄金在书帕里,交给春鸿、来爵二人,叮嘱道:“路上小心,要是讨到批文,立刻回来。要是批文已经发到府里,就找你宋老爹要张票,去府里取。”来爵道:“爹放心,小的曾在兖州伺候过徐参议,知道该怎么办。”二人领了书礼,揣在身上,径直往李三家去了。

且说十一日,来爵、春鸿同李三早早雇了长途脚力,往兖州府去了。到了十二日,西门庆在家中宴请各位女眷。这日他不出门,邀约了吴大舅、谢希大、常峙节四位,准备晚上在卷棚内赏灯饮酒。王皇亲家的小厮一大早就挑着戏箱来了,等女眷们到齐,便敲锣打鼓迎接。周守备娘子因眼疾无法前来,派人回了话。

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云指挥娘子,以及乔亲家母、崔亲家母、吴大姨、孟大姨都早早到了。只有何千户娘子、王三官母亲林太太和王三官娘子还没到。

西门庆派排军、玳安、琴童来回催了好几趟,又让文嫂儿去请。中午时分,只见林氏坐着一顶大轿,后面跟着一顶小轿来了。见过礼后,西门庆问起三官娘子为何没来,林氏说:“小儿不在家,家里没人照应。”拜完礼入席。直到晌午,何千户娘子才到,她坐着四人抬的大轿,一个家人媳妇坐小轿跟随,排军抬着衣箱,还有两个青衣人在旁扶着轿杠,到二门才下轿。

前边鼓乐齐鸣迎接,吴月娘等众姊妹迎到仪门。西门庆悄悄躲在西厢房,放下帘子偷看。只见这何千户娘子蓝氏年约二十岁,身材高挑,打扮得粉妆玉琢。她头上珠翠满头,双插凤翘,身穿大红通袖五彩妆花四兽麒麟袍,系着金镶碧玉带,下衬花锦蓝裙,走起路来禁步叮咚作响,浑身麝兰飘香。

这西门庆一见,顿时心神荡漾。片刻后,月娘等人将蓝氏迎入后堂,相互见礼完毕,又请西门庆出来相见。西门庆得了这话,连忙整理衣冠行礼,只觉眼前人恍若仙子下凡,躬身施礼时,早已心摇目眩。

见过礼后,月娘先请众人在卷棚内喝茶,随后在大厅开席,众人按次序就座,林太太坐了上席。戏班上演《小天香半夜朝元记》,两折过后,李桂姐、吴银儿、郑月儿、洪四儿四人上去弹唱灯词。

西门庆在卷棚内,与吴大舅、应伯爵等人听着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饮酒,还不时到大厅格子外往里张望。俗话说,明月不常圆,彩云容易散,乐极生悲,否极泰来。西门庆只知追名逐利、肆意享乐,却不知天道忌满,厄运将至。

到了晚上,堂中点起灯,小优儿继续弹唱。还没到起更时分,西门庆陪着客人坐着,竟在席上连连打瞌睡。伯爵开玩笑行令猜枚想逗他,说道:“哥,你今日怎么没兴致,尽打瞌睡?”西门庆道:“我昨日没睡好,不知怎的,今日浑身没精神。”

正热闹时,玳安来报:“王太太和何老爹娘子要起身回去了。”西门庆连忙离席,躲在黑影里到二门偷看她们上轿。月娘等人送客人到前边天井看放烟火。此时蓝氏已换上大红遍地金貂鼠皮袄,林太太穿着白绫袄,披着貂鼠披风,众人戴着金钏玉佩,在家人灯笼簇拥下上轿离去。

西门庆望着蓝氏离去的背影,满心怅然。他悄悄从夹道返回,偏巧来爵儿媳妇见女眷散了,正从后边回来开房门,冷不丁撞见西门庆,一时无处躲藏。

西门庆本就对这媳妇的容貌留意许久,虽然她不及来旺妻宋氏风情,却也颇有姿色。借着酒劲,西门庆将她抱进房中……这老婆当初在王皇亲家,因是养主子,被家人不忿攘闹,打发出来,今日又撞着这个道路,如何不从了?被西门庆就耸了个不亦乐乎。正是:未曾得遇莺娘面,且把红娘去解馋。有诗为证:

灯月交光浸玉壶,分得清光照绿珠。

莫道使君终有妇,教人桑下觅罗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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