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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致恙 吴月娘惊梦兆情

作者:(明)兰陵笑笑生字数:7.8千字更新时间:2026-08-31 17:50:04
第七十九回 西门庆贪欲致恙 吴月娘惊梦兆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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词曰:

青玉案

人生南北如岐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造化弄人无定据。翻来覆去,倒横直竖,眼见都如许。到如今空嗟前事,功名富贵何须慕,坎止流行随所寓。玉堂金马,竹篱茅舍,总是伤心处。

话说西门庆与来爵老婆有了一番纠葛后,回到卷棚内,继续陪着吴大舅、应伯爵、谢希大、常峙节饮酒。荆统制娘子、张团练娘子等女眷又坐了好一会儿,吃过元宵圆子,方才起身告辞。大妗子那日也同吴舜臣媳妇一同回家了。

陈敬济打发王皇亲戏子二两银子唱钱,好酒好饭招待他们出门。此时,只有四个唱的姑娘和小优儿还在卷棚内弹唱劝酒。

伯爵对西门庆说:“明日是花大哥生日,哥,你送过礼了吗?”西门庆答道:“今早已经送去了。”玳安道:“花大舅刚才派来定儿送了请帖。”伯爵又问:“哥,你明日去不去?我好来约你一起。”西门庆道:“到时候再说吧,要不你先去?”

过了一会儿,四个唱的姑娘往后边去了,李铭等人上来弹唱。西门庆却不住地在椅子上打瞌睡。吴大舅见状说:“姐夫连日辛苦了,罢了罢了,我们告辞吧。”于是众人起身,西门庆却执意挽留,一直坐到二更时分才散。

西门庆先打发四个唱的姑娘上轿离开,又用大钟给李铭等三人每人斟了两钟酒,给了六钱唱钱。临出门时,又叫回李铭嘱咐道:“我十五日要请你周爷、荆爷、何老爹等众位,你早早替我叫四个唱的来,千万别误了事。”李铭跪下问道:“爹要叫哪四个?”西门庆道:“樊百家奴儿、秦玉芝儿,还有前日在何老爹那里唱的冯金宝儿,再加上吕赛儿,好歹都叫来。”李铭应道:“小的知道了。”磕了头便退下了。

西门庆回到后边月娘房里。月娘告诉他:“今日林太太和荆大人娘子特别开心,坐到很晚才走。酒席上再三谢我,说蒙老爹关照,日后若有好处,一定不忘。还说下月初要去淮上催攒粮运。”又说:“何大娘子今天也喝了不少酒,很喜欢六姐,还带她到花园山子上逛了逛。今天各项赏钱也给了不少。”说完,西门庆就在上房歇下了。

半夜里,月娘做了个梦,天明后便告诉西门庆:“昨天白天见王太太穿着大红绒袍,夜里我就梦见从你李大姐箱子里找出一件大红绒袍,我刚穿上,就被潘六姐一把夺了去披在身上。我恼了,说‘她的皮袄你拿去穿也就罢了,这件袍儿你又来抢’。她耍性子把袍儿扯了一道大口子,我大声呵斥,和她吵起来,一吵就醒了,原来是南柯一梦。”西门庆道:“不打紧,改日我给你寻一件穿就是,自古梦由心生。”

第二天起来,西门庆只觉脑袋发沉,懒得去衙门。他梳洗完,穿上衣裳,来到前边书房坐着。只见玉箫从如意儿那里挤了半瓯子奶,送到书房给西门庆吃药。

西门庆正倚在床上,让王经给他捶腿,见玉箫来了,王经便出去了。玉箫伺候他吃了药,西门庆就让她拿着一对金镶头簪儿、四个乌银戒指儿,送到来爵媳妇屋里。玉箫明白主子的意思,赶忙接了东西,一溜烟去了。送完东西回来,她回禀西门庆说:“收了,改日给爹磕头。”然后拿着空瓯子回到上房。

月娘叫小玉熬好了粥,左等右等,直到快到饭点了,还不见西门庆进来。原来王经捎来他姐姐王六儿的一包东西,递给西门庆看,还请西门庆去她家。西门庆打开纸包,里面是王六儿剪下的一缕乌黑油亮的青丝,用五色绒线缠成一个同心结,还用两根锦带系着,做得十分精巧。另一件是个双面绣的鸳鸯紫遍地金顺袋,里面装着瓜瓤子。西门庆把玩许久,满心欢喜,把顺袋放在书厨里,将锦结儿藏在袖中。

正思索间,吴月娘突然走来,掀开帘子,见他躺在床上,王经正给他捶腿,便说道:“你怎么一直在前头,也不进屋?屋里粥都摆好了。你跟我说说,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没精神?”西门庆道:“不知怎么的,心里烦躁,还腿疼。”

月娘道:“想必是春气发作,吃了药慢慢调养吧。”说着把他请到房中,伺候他吃粥,又劝道:“大过节的,你也打起点精神来。今日门外花大舅生日,你去走动走动。要不把应二哥叫来,陪你坐坐?”西门庆道:“他也不在,给花大舅庆生去了。你准备些酒菜,我去灯市铺子和他二舅坐坐。”月娘道:“你骑马去,我让丫鬟准备酒菜。”

西门庆吩咐玳安备马,让王经跟随,穿上衣服,直奔狮子街灯市。但见灯市上车水马龙,灯球绚丽,游人如织,热闹非凡。

太平时序好风催,罗绮争驰斗锦回。

鳌山高耸青云上,何处游人不看来。

西门庆赏了一会儿灯,到铺子门口下马,进里面坐下。吴二舅、贲四慌忙过来请安。门首生意兴隆,来昭的妻子一丈青早就在书房笼好了火,端上茶来。不一会儿,吴月娘派琴童儿、来安儿送来两盒点心、菜肴,铺里有南边带来的豆酒,打开一坛,摆在楼上,请吴二舅和贲四轮流喝酒。从楼窗外望去,灯市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饭后,西门庆让王经去给王六儿送信。王六儿听说西门庆要来,赶忙准备酒菜等候。西门庆吩咐来昭:“这一桌酒菜留着吴二舅、贲四晚上在这里吃,不用拿回家了。”又让琴童提一坛酒送到王六儿家。

西门庆骑马来到王六儿家。妇人打扮整齐,迎到明间,像插烛似的磕了四个头。西门庆道:“多谢你的厚礼,怎么两次请你都不来?”王六儿说道:“爹还说呢,我家里哪有其他人操持?不知怎么的,这两天心里总不舒服,茶饭不思,做什么都没劲儿。”西门庆道:“莫不是想你家老公了?”妇人道:“我才不想他呢!倒是爹这阵子不来,不知是不是我哪里伺候不周,爹把我忘在脑后,有了别的心上人了。”西门庆笑道:“哪有这回事!只是家里过节摆酒,忙了两天。”

妇人道:“听说昨日爹家里请女客了。”西门庆道:“你大娘吃了人家两席节酒,总得回请。”妇人问:“请了哪几位女客?”西门庆便把来的人一一说了。妇人道:“看灯的酒席,也不请我们去热闹热闹。”西门庆道:“不打紧,十六还有一席酒,请你们伙计娘子都去,到时候可别再推三阻四。”

妇人又说起前日小大姐和申二姐的事,抱怨了一番。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丫鬟端上茶来。老冯婆子也来给西门庆磕头,西门庆给了她三四钱银子,说道:“自从你家娘子没了,也不来我那儿走走。”妇人道:“没了主心骨,不知去哪儿好,倒常来我这儿作伴。”

不一会儿,妇人请西门庆到房中,问道:“爹吃午饭了吗?”西门庆道:“早上在家喝了些粥,刚才又陪你二舅吃了两个点心,这会儿还不饿。”妇人随即摆上桌子,端上酒菜,又叫王经打开豆酒,筛好后,陪西门庆一起喝起来。

妇人问道:“我捎来的东西,爹看见了吧?那头发是我刚剪的,亲手做的,爹见了肯定喜欢。”西门庆道:“多谢你的心意。”两人喝到半醉,见房内无人,西门庆和妇人说了些贴心话,又坐了许久。

不知不觉到了掌灯时分,冯妈妈做了韭菜猪肉饼端上来,两人每人吃了两个,丫鬟撤下碗筷。随后,两人便在里间暖炕上休息。

西门庆起身准备回家时,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妇人:“你去甘伙计铺子里挑一套衣服,喜欢什么花样随便选。”妇人千恩万谢,将他送到门口。

王经打着灯笼,玳安、琴童牵着马,此时已是三更天。阴云密布,月色朦胧,街市上空无一人,只有巷子里传来阵阵犬吠。西门庆打马走到西首石桥跟前,突然一阵旋风刮过,一个黑影从桥底窜出,直扑向他。马猛地一惊,西门庆在马上打了个冷战。

他醉意朦胧中挥鞭催马,那马撒开蹄子向家狂奔,玳安、琴童拼命拉着缰绳也难以控制。

好不容易跑到家门口,西门庆下马时双腿发软,被左右搀扶着,径直往前边潘金莲房走去。这一番遭遇,正是:失脱人家逢五道,滨冷饿鬼撞钟馗。

原来金莲从后边过来,还未入睡,和衣倒在炕上等着西门庆。听到他回来,急忙起身,上前帮他接衣服。见他酩酊大醉,也不敢多问。西门庆一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将她搂入怀中,喃喃说道:“小淫妇儿,你达达今日醉了,收拾床铺,我要睡了。”妇人扶他上炕,伺候他躺下。

西门庆一倒头便鼾声如雷,怎么也摇不醒。她翻来覆去,欲火难耐,不住用手摆弄,又想尽办法试图唤醒他,可始终不见起色,心中焦急万分。她轻声询问西门庆药在何处,好不容易将他推醒。西门庆醉意朦胧中骂道:“怪小淫妇,问这个做甚?你又想折腾我,我今日懒得动弹。药在我袖中穿心盒儿内。你拿来吃了,有本事让它起来,算你厉害。”

妇人从他袖中摸出穿心盒打开,里面只剩三四丸药。她拿来烧酒壶,斟了一杯酒,自己吃了一丸,想着剩下三丸全给西门庆服下,或许能起效。醉醺醺的西门庆不辨东西,合着眼将药酒全咽了下去。

没过多久,药力发作。两人一番折腾后,到了三更时分,西门庆已是疲惫不堪。

次日清早,西门庆起身梳头,突然一阵昏晕,向前栽倒,幸亏春梅眼疾手快,将他扶住,才没摔伤。他在椅上坐了许久,才缓过神来。金莲慌忙说道:“怕是你空腹体弱,先坐着,吃点东西再出去也不迟。”一面让秋菊去后边取粥。

秋菊到厨房询问雪娥粥熬得如何,称爹早起头晕摔倒,想喝粥。这话被月娘听见,忙叫来秋菊询问详情。月娘听后大惊失色,一面吩咐雪娥快熬粥,一面赶到金莲房中。见西门庆坐在椅子上,月娘问道:“你今日怎么头晕?”西门庆道:“不知怎的,突然就晕了。”金莲道:“幸亏我和春梅在跟前扶住,不然摔一跤可不得了!”月娘猜测:“莫不是你昨日回家晚,酒喝多了?”金莲追问:“昨日到底往谁家吃酒,这么晚才回来?”月娘以为是和吴二舅在铺子里吃酒。

不一会儿,雪娥熬好粥,春梅端来给西门庆。他只喝了半瓯,便没了胃口。月娘关切问道:“你心里觉得怎样?”西门庆道:“也没别的,就是身子虚,懒得动。”月娘劝他今日别去衙门了,还说:“你今日还没吃药,取些奶来把药再吃一服,许是连日劳累所致。”于是让春梅去问如意儿挤奶,西门庆吃了药后,想往前边看着姐夫写请帖,筹备十五日的宴请。可刚走到花园角门,便眼前发黑,险些摔倒,只好又回来。

月娘劝他:“依我看,先歇两日,宴请的事也不急,在屋里将养身体要紧。你想吃什么,我让后边做。”西门庆却道没胃口。

月娘回到后边,仔细盘问金莲:“他昨日回家时醉不醉?有没有做别的事?”金莲急忙辩解,赌咒发誓说没有。

月娘又叫来玳安、琴童审问,起初两人咬定只在狮子街和二舅、贲四吃酒,后来实在瞒不住,才说出在韩道国老婆家吃酒的事。潘金莲趁机添油加醋数落一番。玳安怕事情败露,又将西门庆私通林太太的事也说了出来。月娘听后大怒,骂林太太不知廉耻,几人又议论了一番。

月娘让雪娥做了水角儿,拿到前边给西门庆吃。走到仪门,撞见平安儿要去花园禀报李铭关于唱曲和摆酒的事,被月娘一顿骂,打发回去。月娘到金莲房中,看着西门庆只吃了三四个水角儿便不再吃,便说已回复李铭改了摆酒日子,西门庆点头默许。

本以为休息一两日就能好转,谁知第二天,西门庆体内虚阳肿胀,患处生出红疹,肾囊肿得像茄子般大,每次小便都疼痛难忍。月娘劝他请任医官来看,他却执意不肯,只说过两日就好。虽派人给衙门送了假牌,却在床上烦躁不安。

应伯爵得知消息,前来看望。西门庆请他到金莲房中坐下,伯爵说道:“前日打扰哥了,不知哥身体不适,怪不得没去花大舅那儿。”西门庆道:“我要是身体好,早去了,不知怎的,就是犯懒不想动。”伯爵询问病情,西门庆只说头晕身软。

伯爵劝他还是请任医官看看,吃两剂药散散火。还说起李铭提到摆酒改期,自己吓了一跳,所以前来探望。西门庆说今日连衙门的拜牌都没去,已送了假牌。伯爵也劝他好好调理几日再出门,说罢便告辞,还说李桂姐和吴银儿也想来探望。

西门庆终究还是派琴童去请了任医官。医官诊脉后说道:“老先生这病,是虚火上炎,肾水枯竭,阴阳不能调和,乃是脱阳之症。需补阴虚,才能好转。”说罢离去。西门庆封了五钱银子取来药,吃后头晕稍止,但身子依旧发软,难以起身,肾囊处肿痛愈发严重,小便更是艰难。

到了下午,李桂姐、吴银儿坐着轿子前来探望。每人带了两个食盒,进房就给西门庆磕头,关切问道:“爹怎么身子不爽快了?”西门庆说道:“你俩来看看我就好,何必还破费买东西。”又叹道:“我今年不知怎的,痰火发作得厉害。”桂姐宽慰道:“许是过节酒喝多了,清净调养两日,保准就好了。”

两人坐了一会儿,又到李瓶儿的屋子,与月娘等人见过礼。月娘请到后边摆茶招待,之后她们又回到前边,陪着西门庆说话。这时,伯爵又带着谢希大、常峙节前来探望。西门庆让玉箫搀扶着勉强起身,留三人在房内摆桌饮酒。谢希大问:“哥,喝了些粥没?”玉箫扭头不答,西门庆苦笑道:“咽不下去,只喝了半盏。”希大忙道:“拿粥来,我们陪哥吃些,多少垫垫肚子也好。”可西门庆只勉强扒了几口,便再难下咽。

此时月娘与李桂姐、吴银儿都在李瓶儿房里。伯爵问:“李桂姐和银姐来了,怎么不见?”西门庆说在那边坐着。伯爵便让来安儿去请她们过来唱曲解闷,月娘怕扰了西门庆休息,拦着说正在吃酒,没让她们过来。众人又坐了会儿,担心累着西门庆,便起身告辞。

应伯爵出了小院,把玳安叫到一边叮嘱:“你跟大娘说,应二爹说你爹面色不对,怕是病情不妙,赶紧请人瞧瞧。大街上胡太医治痰火最拿手,快去请他来,千万别耽搁!”玳安不敢怠慢,忙告知月娘。月娘急忙进房劝说:“应二哥说胡太医看痰火很灵,要不请他来试试?”西门庆皱眉道:“之前他看李大姐就没治好,还请他?”月娘劝道:“药医不死病,说不定你和他有缘,吃了药就好了呢。”西门庆这才点头同意。

棋童儿请来胡太医时,吴大舅也在。胡太医诊脉后对吴大舅、陈敬济说:“老爹这是下身蕴毒,若不早治,恐成溺血之症,怕是强忍不便时行房所致。”开了药吃下去,病情却毫无起色,反而小便愈发困难。月娘慌了神,打发桂姐、吴银儿走后,又请来何春泉诊治。

何春泉说是癃闭便毒,膀胱邪火下注,兼之湿痰流聚,导致心肾不交。可服了他的药,西门庆虚火更旺,身体愈发不适。

次日,何千户派人告知要来探望。月娘劝西门庆:“何大人要来,我扶你到后边吧,这边乱糟糟的,不是待客的地方。”西门庆点头,月娘和金莲搀扶着他到上房,铺好被褥安顿在明间炕上,又焚香净室。何千户来了,见西门庆卧病在榻,忙道:“不敢行礼,不知贵恙可好些?”西门庆叹气:“上头的火退了些,就是下身肿毒难受。”何千户说:“这是便毒。我有位朋友从山西来,专治疮毒,我这就派人请他来。”西门庆感激不已。何千户临走时还安慰:“衙门的事我每日派人呈报,您只管安心养病。”

西门庆随即差玳安跟着何家人去请刘桔斋。刘桔斋看诊后,开了药敷上,又配了煎药。西门庆回赠一匹杭州绢和一两银子,可吃了头一服药也不见好转。

这天,郑月儿送来鸽子雏儿和果饼,进门就给西门庆磕头赔罪:“不知爹生病,桂姐她们也不告诉我,来迟了莫怪。”西门庆连忙说不碍事。爱月儿见他消瘦模样,劝道:“爹多少吃些东西,人是铁饭是钢,不吃东西身子怎么撑得住?”月娘无奈道:“他心口堵着,实在吃不下。”爱月儿亲自炖烂鸽子雏儿,端着粥跪在炕边,一口口喂他。西门庆勉强吃了半盏,尝了两口鸽子肉就摇头不愿再吃。

到了晚上,西门庆服下刘桔斋的第二服药,却浑身剧痛,呻吟了一整夜。五更时分,肾囊竟胀破流出鲜血,龟头上也生出疳疮,黄水流个不停,人更是陷入昏迷。月娘等人慌了手脚,一面请来刘婆子在卷棚点人灯挑神,一面派小厮去请吴神仙。贲四说吴神仙在土地庙前摆摊,既行医又算卦。

琴童请来吴神仙,他诊脉后神色凝重:“官人酒色过度,肾水枯竭,病入膏肓,难以医治。”又吟诗八句点明病因。月娘忙问命运如何,吴神仙掐算八字后摇头:“今年犯太岁,虽富贵却难保命,神仙也无力回天。”月娘绝望之下,拿出一匹布谢过神仙。

眼见求神问卜皆不吉,月娘当晚在天井焚香许愿:“若夫君病好,愿去泰安州为娘娘进香挂袍三年。”孟玉楼也许下逢七拜斗,唯有金莲和李娇儿默不作声。

西门庆自知大限将至,时而昏沉间,总见花子虚、武大在眼前讨债。趁月娘不在,他拉着潘金莲落泪:“我走后,你们姐妹守好这个家,别散了。”金莲悲泣:“只怕有人容不下我。”西门庆道:“等我和她说。”

月娘进来后,西门庆哽咽着叮嘱:“我若去了,你生下孩子,姐妹间要相互照应。”又指着金莲:“六儿从前的事,你多担待。”转头唤来陈敬济:“姐夫如我亲儿,我若不在,你好好照顾你娘儿们,铺子的事如此这般……”

傅伙计、吴二舅等人来探望时,西门庆又一一嘱托家业。众人虽出言宽慰,可看着他病入膏肓的模样,无不摇头叹息离去。

过了两日,月娘满心指望西门庆能好转,奈何天命难违,西门庆终在三十三岁这年撒手人寰。

正月二十一日五更,他忽觉体内似有烈火灼烧,又转作风声呼啸,喘息之声如牛吼,这般煎熬直至巳时,终是断气身亡。正所谓“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古人早有格言警醒世人:

为人多积善,不可多积财。

积善成好人,积财惹祸胎。

石崇当日富,难免杀身灾。

邓通饥饿死,钱山何用哉!

今人非古比,心地不明白。

只说积财好,反笑积善呆。

多少有钱者,临了没棺材。

西门庆骤然离世,可棺材尚未准备。月娘慌忙叫来吴二舅与贲四,开箱取了四锭元宝,让他们去选购材板。两人刚走,月娘突然腹中剧痛,扑到床上便昏死过去。

此时孟玉楼、潘金莲、孙雪娥正在隔壁,七手八脚给西门庆穿戴寿衣。小玉跑来报信,玉楼与李娇儿忙去查看。玉楼让李娇儿守着月娘,自己派人去请蔡老娘,又让玉箫叫如意儿前来。等玉楼返回时,李娇儿却不见了踪影——原来趁月娘昏迷、屋内无人,李娇儿从开着的箱子里偷拿五锭元宝藏回自己房中,随后拿着一沓纸,见了玉楼只推说找草纸。

正乱着,蔡老娘赶到,月娘竟生下一个孩儿。这边厢刚将西门庆装殓停当,合家便放声痛哭。蔡老娘收拾好婴儿,月娘给了她三两银子,蔡老娘嫌少,讨价还价一番,月娘又答应洗三时再给一两,还添了一套衣服,这才将她打发走。

月娘醒来见箱子大开,劈头就骂玉箫。玉楼见状,私下对金莲说:“大姐姐也太多心,丈夫刚死就防着人了。”却不知李娇儿早已偷了财物。

吴二舅与贲四买来棺材板,匠人连夜赶工。众人将西门庆抬至大厅,请来阴阳先生徐先生批书。徐先生推算后定下:三日大殓,二月十六破土,三十日出殡。月娘即刻派人各处报丧,交牌印给何千户,家中开始披麻戴孝、搭棚设祭。

到了第三日,请僧人念倒头经、撒纸钱,全家老小皆着孝服。女婿陈敬济身披重孝,在灵前答礼。月娘因生产不便,在暗房修养。李娇儿与玉楼招待女客,潘金莲管库房、收祭礼,孙雪娥领人在厨房备饭,各司其职。蔡老娘来给婴儿洗三,月娘送了绸绢衣裳,给孩子取名孝哥儿,还分送喜面。

街坊邻里无不称奇:“西门大官人正室竟生下墓生子,与父亲同日同时,一头断气,一头临世,真是蹊跷!”

这边丧事正忙,应伯爵听闻噩耗赶来吊孝,哭罢便要见月娘。吴大舅告知添丁之事,伯爵惊叹后转而叮嘱陈敬济:“姐夫节哀,家中大小事务还需你多上心,遇事多与两位舅舅商议。”又问了发引日期,得知后便帮着料理。

何千户也前来吊唁,灵前拜祭后,吩咐手下排军在西门家听差,直至发引,并承诺帮忙追讨欠款。随后回衙门办理西门庆的缺职文书。

却说去兖州的来爵、春鸿与李三,投书后宋御史才说批文已下发。因见西门庆书信中附了十两金叶,便差人追回东平府批文,又给了路费。返程路上,李三起了歹心,劝来爵、春鸿藏起批文,投靠张二官,还许诺每人十两银子。来爵心动,唯有春鸿不肯,只含糊应答。

三人回城得知西门庆死讯,李三径直离去。来爵、春鸿见了吴大舅、陈敬济,春鸿拿出批文与书信,将来龙去脉如实禀报。吴大舅气极,要写状子请何千户追讨李三、黄四欠款。

应伯爵忙劝住,拉来黄四商议,最后李智、黄四备了祭礼与二百两银子,另立四百两欠帖,将批文交予伯爵,转投张二官合伙。

正所谓“金逢火炼方知色,人与财交便见心”,世事无常,不过是“造物于人莫强求,劝君凡事把心收。你今贪得收人业,还有收人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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