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
宣室殿,刘询看到进来的韩延年面无表情道。
“臣擅自揣摩陛下之意,还请陛下责罚!”韩延年躬身请罪道。
“责罚?”
“朕为何要责罚你?”
刘询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此事你做的很好,朕很满意!”
“陛下~”
刘询摆了摆手,道:“不必解释!”
刘询叹道:“朕身为皇帝,有些事情不好解释,科举本为公平所立,但朕却要打破这个规矩,成为朝廷的工具,其中对错朕不想言说,毫无意义!”
“如今大汉刚刚厘清内部,诸多事情缠身,科举出现本就仓促,想要一蹴而就根本不可能!”
“百姓才刚刚开始迎头直追,世家豪门底蕴深厚,这不是短时间能平衡的。”
“朕身为天子,执掌大汉,却不得不使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
听到这里韩延年直视皇帝,道:“陛下言重了!”
“陛下身为天子,执掌乾坤,为天下人君父,父爱子,为之深远计,世家豪门好比受尽宠爱的嫡长子,而寒门和普通士子为庶子。”
“但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君父之子,亏待谁都有违君父之心。”
“如今看似取长子之利于庶子,但长远来看却使得长子有了危机,才能更加奋发向上,不至于坐吃山空,懈怠度日。”
“臣以为,陛下之心旷广而高远,虽有一时之困,但以世家豪门之底蕴,只会使得他们变的更好。”
“因此,陛下不必有任何负担!”
“至于寒门和普通士子......陛下已然给了他们机会,若是还把握不住,只能说技不如人,就算输了,陛下也无愧于心.....”
刘询听完哑然失笑,指着韩延年笑骂道:“你倒是说了一个好比喻,虽然牵强,但也道尽了朕之心意,看来让你去军中历练,还是有长进的。”
“但是你要记住,执政者当有纵观全局、虚怀若谷之心,切勿娇纵自大,迷失于权力本身。”
“切记,切记~”
韩延年深深一礼,诚然道:“臣谨记陛下教诲!”
刘询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道:“这段时间听说你经常往石渠阁跑?怎么?那些枯燥的辩论和争辩有兴趣了?”
“陛下容禀!”
韩延年正色道:“臣之前愚钝,不知陛下之心,经丙公点醒后才知陛下之心,臣惭愧!”
“臣如今沉下心来听诸多大儒和博士辩论才知自身之浅薄,他们或许不通实务,但其思想之深远,臣望尘莫及!”
“特别是对事物之探究,对现下朝局之看法和对时政之看法,让臣茅塞顿开,豁然开朗!”
“他们看似夸夸其谈,但其之对事物理解深度,臣叹服之!”
“大到天文地理,宇宙运转,小到细微之处,皆有涉及……”
韩延年说的很多,从最开始如听天书,到后来的能插上几句,其脸上欣喜是做不了假的。
他之所以开启石渠阁议会就是为了统一思想,使得在施政、思想、学术方面逐渐形成新的思想!
儒家思想是有其优越性,但还不够全面,加上儒家投机思想极为严重。
轻实务而重虚谈,重尊卑而有贵贱,好清谈而轻百工。
说白了,儒家就是一个头重脚轻的学派,从思想伸缩性上来讲是很优越。
谁又能将祖师爷供起来,然后想让他变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呢?
之前孔家搜出篡改经典一事,已经天下皆知,为世人耻笑!
他若是一般皇帝,若是不知后世之事,用儒家融合百家未尝不可。
但他不是,他想要的是一个融合百家,积极向上,有坚持,有底线的学派。
汉学,就是他为这个学派取的名字,大汉之学,华夏之学。
在他的想象中,汉学当综合百家,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迎合当世之事,为汉家之学!
他没有百家之分,没有非此即彼,更没有你死我活的学术之争!
这件事很大,大到他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完成此事,要是中途有变,更大的可能或许就是人亡政息!
之所以现在就开始,而是不是等到长安书院学子彻底成长起来再开始。
毕竟成长起来的长安书院学子是天然的标杆,是最早的受益者,必定是会支持的。
但他怕啊!
怕等自己老了,再也没有勇气去做这件事,多少皇帝晚年热衷权力,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为了皇权至上,为了神话,不惜父子相残,亲人相杀。
他不确定自己老后会不会变成孝武皇帝那样的人间神祇。
所以这件事他必须趁早开始,若成了,则为华夏之喜,大汉之福!
若不成……
刘询摇了摇头,看向韩延年,道:“你能明白就好,不枉丙公点醒于你,石渠阁议会乃大汉未来的方向,虽然朕也不知道这个方向是什么,但朕始终相信理越辩越明!”
“朕不怕做错,就怕错了都不知道错哪!”
“如今之天下局势乃千古未有之局!”
“无有先例可循,更无人看清未来,我等都是身处黎明前的黑夜中,摸索,探查,想象,试错……”
“谁也不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还是通天坦途!”
“成,则大汉未来一片坦途!”
“败……”
刘询神色坦然,因为他清楚这条路有多难走,耗费的时间有多么漫长!
“败了会如何?”韩延年情不自禁道。
但说完就后悔了,怎么能说败呢?他小心看了眼天子!
刘询轻笑一声,随即面色肃然道:“败则……万事皆休,朕成一笑柄尔!”
他看的清楚,耗费数十年行世人不解之事,其中人力、物力、财力巨大!
成了,则有万世不移之功,败了,则得后世警戒后人之典故!
韩延年呆愣当场,他已经不是刚高中科举时的天真之人了。
天子明明可以不做的,明知道事情之艰难,明知道败了的后果,但还是做了!
石渠阁中的辩论他再清楚不过,说是各抒己见,但事实却是儒家对百家的碾压,要不是天下拉偏架,只剩下小猫三两只的百家之人早就一败涂地了。
要不是后来长安书院中的先生和诸多已为官的学子横插一脚,早就以儒家大获全胜而结束此次辩论了。
但就是因为清楚,他才明白天子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看着毫不在意的天子一眼,彼时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那就是……天子绝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