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周阳走出偏殿的时候，大日冉冉初升，金砖铺就的地面亮起了耀眼的光辉。他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随即看见萧青璃正站在殿外廊下的阴影里，手里撑着一把素白的油纸伞，正静静地等着他。
“谈完了？”她的声音清冷如泉水击石，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透过薄纱，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观察他的神色。
“嗯。”周阳点点头，走到她身侧三步远的位置停下，这个距离不远不近，既不会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让人生出多余的遐想。他微微垂眸，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陛下考校了几个问题，不算什么难事。”
萧青璃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具体的细节，只是转身沿着廊道向前走去，素白的裙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周阳跟在她身后，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四周，在廊道两侧每隔几步就站着一个侍卫，身穿金甲，腰挎长刀，一个个目不斜视，气息沉稳如山。这些人至少都是先天境的高手，有几个甚至隐隐触及了宗师的门槛。
这可是先天跟宗师，结果在皇宫里是给人巡逻守门的那种嗯“皇城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萧青璃往前走。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长长的廊道，绕过几座偏殿，来到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门前站着两个老太监，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一身绛紫色的太监服，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
周阳抬头看了一下这座宫殿，发现院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印绶库”三个字，他顿时明白萧青璃带自己来这里的原因了。
“老奴见过公主殿下。”两个老太监看见萧青璃，连忙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老人，对宫里的规矩了解的深入骨髓。
“张公公，李公公。”萧青璃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父皇有旨，让周阳来领凉国公的印信和俸禄。东西可准备好了？”
“回殿下，都准备好了。”瘦高的张公公连忙应声，那双浑浊的老眼在周阳身上扫了一下，目光十分平静，想来是早有准备。
他转身推开院门，侧身让到一旁，“殿下请，周公子请。”
周阳跟着萧青璃走进院子，院子不大，青石板铺地，四角种着几丛修竹，正房三间，门窗紧闭，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面上錾刻着繁复的符文，隐隐有灵光流转，跟整个房间交融在一起。
张公公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插入锁孔，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那符文上的灵光也随之黯淡下去，整个房间也变得普通起来。
“周公子，请。”张公公侧身引路，将周阳领进正房。
房间比想象的要宽敞一些，靠墙是一排紫檀木架，架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锦盒，每一个锦盒上都贴着标签，写着爵位、官职和名字。
张公公走到最里面那排架子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木盒，双手捧着递到周阳面前。“周公子，这便是凉国公的印信。”他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方通体青碧的玉印。
周阳接过木盒，目光落在那方玉印上。玉印约莫拳头大小，呈正方形，印钮雕刻着一只蹲伏的麒麟，鳞甲分明，须发毕现，栩栩如生。印身四面刻着繁复的云纹，底部是四个古朴的篆字——“凉国公印”。
张公公又从架子上取下几个锦盒，一一将其打开。里面摆放的分别是凉国公的官服、玉带、朝笏，还有一份标注着国公俸禄的田产、银两、仆役数量的册子。
“这些是昔日凉国公的家产，被皇室收回，如今凉国公既然已经被陛下重新敕封，这些东西理应重新还给你。”萧青璃在一旁解释道。
周阳一一看过后，心中暗自咋舌，凉国公这个位置，光是每月的俸银就有五千两，除此之外还有京城郊区的田产三千亩，京城一座五进五出的国公府邸一座，仆役百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一年少说也有百万两银子进账。
“这国公的待遇，还真是丰厚。”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随即将那些锦盒一一收好。
他之前可是搜刮了周家几十年的积累，才弄了几十万两银子，可是坐在凉国公这个位置上，啥也不用干，每年就有百万两银子进账，这还是无人管理的情况下。
以自己的能力，日后只要稍稍动动脑筋，这个银子的数量，翻个两三倍不成问题，自己到时候一年都能有数百万两银子到手了。
他想了想却又哑然失笑，以自己如今的实力，银子对自己的帮助很少了。
萧青璃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在周阳将所有东西都收好，她才淡淡开口，“走吧，你的府邸在朱雀街，离公主府不远。我送你过去。”
周阳点点头，向两个老太监拱手道谢，然后跟着萧青璃走出印绶库。两人路上都没有说话，皇宫不是别的地方，谨言慎行最为重要，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廊道，绕过偏殿，很快便出了皇城。
马车还停在原来的地方，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听见脚步声连忙跳起来，掀开车帘。萧青璃上了马车，周阳紧随其后。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周阳靠在软榻上，手里握着那方凉国公印，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
上午的京城十分喧嚣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叫卖声、谈笑声、孩童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粥。
周阳的心思完全不在京城那繁华的街道上，而是飘到了刚才与庆帝的那番对话中。
庆帝说，他的父亲来自大周，母亲是太后娘家的远亲，他们来大庆是为了避难，而先帝在追查他父亲下落时，遭遇刺客暗杀，突然驾崩。
这些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翻涌，在皇宫内他刻意压下对这些信息的推测，但离开皇宫后，重新回想这些信息后，他的心中像被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快速地将它们拼凑起来，却发现每一块碎片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空隙，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关键的连接点。
先帝追查他父亲的来历，然后先帝就死了。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是谁杀了先帝？为什么要杀先帝？他的父亲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先帝可是大庆皇帝，背后站着的就是大庆武圣，一个天下间最顶级的强者，可先帝依旧死了，那是不是说大庆武圣面对他父亲身后的人，依旧要退步。
那先帝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不应该知道的事情？那他又是被谁杀得？
想到这里，周阳的后背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玉印，指节微微发白。
如果先帝的死真的与他的父亲有关，甚至很可能就是自己的父亲出手的？那庆帝为什么会重用自己？一个杀父仇人的儿子，换做任何人，都不可能心无芥蒂地委以重任，更别说封为国公，赋予实权。
除非——庆帝另有所图。
周阳又很快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先帝如果是自己的父亲杀死的，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甚至临死前还让皇帝来寻自己这个遗孤，显然先帝的死跟自己的父亲没有关系。
那庆帝他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或者说，他想通过自己，达到什么目的？
周阳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那念头来得毫无征兆，却瞬间让他想明白了前因后果。
庆帝想通过他，找到他的父母。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像野草一样疯长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庆帝说，他的父亲来自大周一个以凤凰为图腾的隐世家族，族中有虚仙老祖坐镇。这样的势力，无论放在哪个帝国，都是不容小觑的存在。
如果庆帝能够与那个家族搭上线，甚至将其拉拢到大庆这边，那他在与世家大族的博弈中，就能多出一张极其有力的底牌，甚至强势的整理整个大庆。
而自己，就是那张通往那个家族的“钥匙”。
至于说他跟那个家族有所联系之后，会不会被大庆武圣打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历代以来但凡能够坐上皇位，执掌天下几十年的，哪一个不是手段通天的存在，借力打力对他们来说不要太轻松。
周阳在心里冷笑一声，“难怪他对我仅仅只是稍稍考校一二，便给了册封，给了实权。现在回想起来，他只怕不是看重我的能力，而是看中了我背后的‘潜力’。”
他靠在软榻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无奈，有自嘲，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会被利用，在从他答应萧青璃来京城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来做棋子的。
但他没想到，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他以为皇帝只是需要一个“不是世家的人”来当刀，去割那些世家大族的肉，为的是重新集合权力。
却没想到，皇帝真正想要的，很可能是他这个刚刚进京城，背后却有着极高来历，那个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家族”。
“伴君如伴虎。”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老话，嘴角僵硬的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以前觉得这是夸张，现在才明白，这不过是陈述事实。
周阳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心思却完全不在这上面。他的脑海中，庆帝说的那些话还在反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拼图，他试图将它们拼凑起来，却发现每一块之间都存在着巨大的空隙。
有很多信息是无法具体推测的，例如他父母来自那个家族，为何要忽然离开？
自己的记忆中，母亲只怕也是一位高手，甚至是化神境的修仙者，可父亲呢？
十八年前，自己跟在母亲身边，父亲去了何处？庆帝的目标如果真的是自己的父母，想来他应该知道一二才对。
片刻后，马车在公主府门前停下，萧青璃下了车，周阳却没有跟进去。他站在门口，向萧青璃拱了拱手，“殿下，属下想先去国公府看看。毕竟明日早朝之后，那里就是属下的家了。”
萧青璃看了他一眼，那双琉璃般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也好。文叔会带你去，有什么需要，尽管跟他说。”
“多谢殿下。”周阳再次拱手。
他转过身时，发现文叔不知何时已经坐在了车辕上，手里挽着缰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
看见周阳出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走吧！国公爷，咱去看看您的新宅子。”
周阳苦笑道“文叔，你就别打趣我了。”
文叔微微摇头道“这不是打趣，你以后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现在你是国公爷，大庆仅有的六位国公之一，哪怕是见到公主，也不能在以属下自称，而是要自称为臣。天下能够让你低头的也只有陛下跟武圣老祖。理论上，哪怕是不死真人亦或者是阳神真人，也只是稍稍高你一点点。”
周阳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一点他着实没有改变过来，是啊！如今自己的身份已经不一样了。
一炷香后，马车在一座府邸前缓缓停下。
周阳掀开车帘，跳下马车，目光落在眼前的府邸上。这是一座五进五出的大宅院，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门楣上挂着一块簇新的匾额，上书“凉国公府”四个大字。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一双石眼炯炯有神，像是随时会活过来。
台阶两侧站着两排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穿着簇新的青衣，垂手而立，神态恭谨。
“恭迎国公爷回府！”看见周阳下车，那些仆人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划一，显然是经过训练的。
周阳微微点头，目光从那些仆人身上扫过。他的灵性悄然扩散开来，将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捕捉了一遍，确定这些都是普通人，没有什么隐藏的高手，他也暗自松了口气。看来皇帝给他安排的这些仆人，暂时还是干净的。
“都起来吧。”他淡淡说了一句，然后迈步走进府邸。
府邸比他想象的要大，也要精致得多。前院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两侧是回廊，朱红的柱子，雕花的栏杆，廊下挂着几盏琉璃灯。
院子中央是一座假山，由太湖石堆砌而成，形态奇特，孔洞相连，山下是一汪清池，池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水中悠闲地游动。
穿过前院，是中庭。中庭比前院大了足足一倍，正中央是一座花圃，种着几株芍药和牡丹，此时正值盛夏，花开得正盛，碗口大的花朵在风中轻轻摇曳，香气袭人。
正房五间，左右厢房各三间，门窗都是上好的楠木，雕着祥云图案，漆色光亮，显然是新近修缮过的。
周阳推门走进正房，房间里陈设齐全，紫檀木家具，绣花屏风，文房四宝，一应俱全。墙上挂着几幅字画，都是名家手笔，光是这几幅画，拿出去卖就值不少银子。
“皇帝倒是大方。”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是那座花圃，芍药和牡丹开得正盛，香气随风飘进屋里，沁人心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