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帝。”他低声念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今日在偏殿中的那番对话,让他心中始终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不安的感觉。
庆帝说的那些话,听起来合情合理,每一个环节都能自圆其说,像是毫无破绽。但周阳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不是庆帝说谎,而是他说的那些话里,藏着某种他没有说出口的东西,就好像一件事情的最关键的部分他隐藏了。
一件事情他说了很多,但是却总是在刻意遮掩最重要的内容,那隐藏起来的内容必然跟他真正的目的有关。
周阳的思维在快速地闪烁,种种念头在快速地闪烁,忽然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眸光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明亮,“他想通过我,找到我的父母,而我是他用来诱惑自己父母上钩的诱饵。”
这个猜测他早在马车上就有了,但那个时候他还在皇宫,根本不敢有多余的想法来猜测,更不想自己的猜想会被人察觉出来,毕竟这个世界上会有人探查自己是很简单的事情。
此刻坐在源堡之中,他是这里的主宰,其他人也无法将手伸进这里来。同时他借助这片神秘空间对命运因果的敏锐感知,越发确定自己的判断。
庆帝看他的眼神,不是看待一个臣子的眼神,甚至不是看待一个棋子的眼神。
“如果先帝是因为追查我父亲的下落而被杀,那杀死先帝的人,为什么要杀他?”周阳在心中问自己,“是为了阻止先帝找到我父亲?还是因为先帝查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如果是前者,那说明有人不希望他的父亲被人找到,甚至那个人很可能是他自己的父亲,可他能杀死先帝吗?可能性不大。
要杀一个皇帝太难了,最重要的是杀了皇帝等同于打了一个武圣的脸,除非他能打过武圣,否则就真的是在花样作死。
如果是后者,那说明他的父亲身上藏着某个惊天秘密,那个秘密甚至能让一位帝国皇帝因此丧命。
无论是哪一种可能,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的父亲,绝不是一个简单的“隐世家族子弟”。
还有,庆帝为什么要在时隔十八年后,忽然找到他,册封他为凉国公?真的只是因为朝堂上需要一把刀来对付世家大族?还是因为庆帝想要通过他,引出他的父亲,或者引出那个隐世家族?
“如果庆帝的目标是我父亲,那他对我应该没有杀心。”周阳睁开眼睛,手指重新开始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至少现在没有。在他找到我父亲之前,我都是他手中最有价值的‘诱饵’。既然是诱饵,他就不会让诱饵轻易死掉。”
这个结论让他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庆帝可是大庆的皇帝,除了武圣老祖外,他就是整个帝国权力最可怕的存在,他的麾下半神都有几十个,不死境的存在都有不少。
如果庆帝真的要对他不利,他现在的实力根本无力反抗,哪怕他有破军剑这样的底牌,在皇城那种地方,在庆帝面前,他连拔剑的机会都不会有,双方的差距大到一个离谱的程度。
“所以,眼下的我是安全的。”他在心中松了口气,“不但很安全,庆帝还会保护我,给我资源,让我成长。因为他需要一个活着的、有价值的‘诱饵’,而不是一具尸体。”
想通这一点,他心中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下了几分。但他也知道,这种“安全”是有期限的,这个期限不会一直延续下去。
一旦庆帝通过他达成了目的,或者确定他无法通过自己达成目的,那自己的处境就会急转直下,甚至是直接成为弃子,被对方随意地丢弃抹杀。
“得尽快提升实力。”他在心中盘算,“至少在庆帝翻脸之前,拥有自保的能力,否则我的小命可就真的有危险了。”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灰雾在他四周缓缓流淌,亘古不变,像是从未被任何人的心事打扰过。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模糊勉强感知到的,属于命运长河中那些交织的因果线,然后心念一动,身影消失在源堡之中。
翌日,寅时三刻。
天还没亮,周阳就睁开了双眸,他早已经消化了不眠者魔药,一天睡一个时辰足矣,他如今更多的时间,都在刻苦修行。
昨日知道皇帝对自己不怀好意,甚至是将自己当成诱饵之后,他虽然知道自己眼下没有危险,可对于修行之事,反而更加迫切了。
就在周阳睁开双眸的同时,一道轻微的敲门声响起。
“国公爷,该起了。”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是他昨日在国公府见过的老管家,姓孙,单名一个福字。
老爷子今年五十有三,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一双眼睛透着几分精明。据说他曾在宫中当过差,后来年纪大了被放出宫,最后被安排到了这座闲置多年的凉国公府安度晚年。
“知道了。”周阳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
疾风被他惊醒了,从他枕头边探出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咕”声,像是在问:你不继续练功,这么早起来做什么?
“今日早朝,你家主人要去上朝了。”周阳抬手弹了弹它的脑袋,“你在家好好待着,别乱飞。”疾风不满地啄了啄他的手指,叫了两声后,把脑袋往翅膀底下一埋,继续呼呼大睡。
周阳失笑,起身开始准备洗漱。
而孙福已经让人准备好了热水和崭新的官服,两个丫鬟端着铜盆、毛巾、青盐等物候在门外,低眉垂眼,大气都不敢出。
周阳不太习惯被人这样伺候,但也没有拒绝,在顶级的豪门世家之中,这就是常态,前身在周家的时候,也享受过这种待遇,只不过要简洁一些,所以面对侍女的服侍他也没有拒绝。
洗漱完毕,他换上那身簇新的国公朝服,朝服是绛紫色的,料子是上好的云锦,柔软而厚重,袖口和领口用金线绣着繁复的云纹图案。腰间系一条白玉腰带,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起,戴上黑色的朝冠。
对着铜镜照了照,镜中的少年眉清目秀,身材挺拔,绛紫色的朝服衬得他多了几分沉稳和贵气。只是那双眼睛太过清澈,仿佛倒映着天地间的一切,更像是一眼能看穿人心,让人不敢直视。
“国公爷,马车已经备好了。”孙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得不说国公府的许多规矩、制度,让他感觉十分的舒坦。
周阳点点头,既然已经当上了这个国公爷,那自己就要做好,最起码不能让人笑话自己,否则那丢脸可就丢大了。
院子里,晨雾还未散尽,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
远处的天空刚刚泛起一层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天边闪烁。
孙福站在廊下,看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那双精明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自家这位新主子虽然年轻,但这份气度,倒是不输那些世家子弟。
“走吧。”周阳说了一句,迈步向外走去,孙福连忙跟上来。
国公府外,一辆漆黑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拉车的是两匹通体雪白的骏马,鬃毛如丝,四蹄修长,一看就是千里挑一的好马。车夫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能够给国公府驾车,对方只怕也不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车夫。
周阳上了马车,孙福坐在车辕另一侧。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
清晨的京城还在沉睡中,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早起的菜贩挑着担子,匆匆赶往集市。偶尔有几声鸡鸣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晨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阳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晨雾中的京城像一幅水墨画。
“这就是我以后要生活的地方。”他在心中默默想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里不是他的家,但却会是他的战场,也有可能是他的葬身之地,自己日后必定要多加小心。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在皇城门前停下。
周阳下了车,抬头看向眼前这座巍峨的皇城,饶是他也不禁微微有些出神,这座皇城给他的压迫感太强了,仿佛这不是一座简单的皇宫,更是一尊匍匐在大地上的太古巨兽。
昨日他是跟着萧青璃从侧门进去的,今日走的是正门。正门比侧门大了足足一倍有余,门洞深达十余丈,两侧站着两排身着明光铠的侍卫,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目光锐利如鹰隼。
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官员,穿着各色官袍,三五成群地低声交谈。看见周阳的马车,不少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的在低声议论,有的在交头接耳,还有几个目光锐利的老者,正用一种疑惑、不解的眼神打量着他。
“那就是新封的凉国公?看着也太年轻了些。”
“可不是嘛,听说才十八岁,钦天监探查出来的结果,听说他是从江州府来的。”
“十八岁的国公,大庆开国以来头一遭吧?他能有什么资格坐在这个位置!”
“谁知道呢,反正就是个摆设,翻不起什么风浪。”
议论声随风飘来,周阳面色不变,仿佛没有听到。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宫门走去。
侍卫验过他的印信和腰牌,便放行了,周阳跟着人流,穿过长长的宫门洞,踏入皇城。
晨光从东方的天际洒落,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金色。金砖铺就的地面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远处的宫殿巍峨壮丽,殿顶的金黄色琉璃瓦在晨光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殿前的广场上,已经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官员,穿着各色官袍,按照品级依次排列。
周阳的目光从那些官员身上扫过,灵性悄然扩散开来,将每一个人的气息都捕捉了一遍。先天、宗师、半神——光是这广场上,就有不下百位先天,数十位宗师,还有几道气息格外强大,至少是半神级别的存在。
当然,这里并非只有武道一条修行之法,他敏锐的感知到,除了武道之外,还有一些属于文道的修士存在,他们的数量丝毫不在武道高手之下,只是一个个不显山不露水。
“大庆的底蕴,果然深不可测。”他在心中暗自咋舌,面上却不动声色。
如果不是他有着白家虚仙的许多记忆,根本看不出来这些人物身上散发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气息,只怕此刻对那些文道修士,会是一脸的茫然。
但现在,他很是轻松自若的看穿了这些人的底细,对于那些家伙的来历,心中也都有所猜测。
他没有细想,按照昨日萧青璃的指点,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是在武将序列的中间部分,在几位国公爷的后面,可以说他是所有国公里面年龄最低、地位最低的,所以站在其他几位国公爷的后面。
同样,他的国公也比那些侯爷要高一个档次,因此站在那几位侯爷前面,,他刚站定,就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后边那位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身穿侯爷朝服,面容方正,他上下打量了周阳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压低声音道“这位就是陛下新敕封的凉国公?年纪轻轻就有先天境的修为,果然年轻有为啊。”
周阳偏头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丝毫没有因为自己的修为被看穿而不悦,只是平静的询问道“在下周阳,不知这位大人是、、、、”
“定北侯,赵崇。”中年男子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久仰凉国公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阳听出了他话中的嘲讽之意,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淡淡道“赵侯爷过奖了。”
赵崇见他不上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笑了笑,不再说话。
其他几位国公,也都瞥了他一眼后,并没有开口,反而一个个闭眸沉思,像是在想什么。
这时,一阵低沉的钟声从远处传来,悠远而庄严,在皇城上空回荡。广场上的议论声随着这道钟声的传来戛然而止,所有官员都收敛了神色,整了整衣冠,按照品级依次站好。
早朝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