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周阳准备离开之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并伴随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蔓延而来,仿佛一头猛虎正在向自己靠近。
周阳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整个朝堂上能有这种气场的,除了镇国公秦烈,找不出第二个。
“周家小子,走那么快做什么。”秦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浑厚得像一口铜钟被敲响,在空旷的广场上荡开一层细微的回音。
周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微微拱手。“见过镇国公!”周阳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刻意的恭敬,也没有年轻人常有的那种局促。
秦烈已经走到他跟前,这位老国公的身量比他高出足足半个头,虎背熊腰的身材撑得那身绛紫色朝服紧绷绷的,袖口的麒麟图案被他粗壮的小臂顶得有些变形。
他的头发花白,但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看人的时候总带着几分审视的味道,让周阳微微蹙眉,这种打量多多少少有些无礼了。
秦烈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几分意外,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刚刚那种强烈的目光,完全是他的一种试探,这种目光换了一般人早就心里发毛,会下意识的避开自己的目光,周阳却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疑惑表情。
仅此一点他能感觉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凉国公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他伸出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在周阳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周阳脚下的金砖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
“不错,年纪轻轻就有这份定力,难得。”秦烈收回手,目光变得柔和了几分,“老夫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第一次上朝腿肚子都在打颤。你倒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非常好。”
周阳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语气里也多了几分无奈道,“镇国公过奖了。晚辈也紧张,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心里其实慌得很,手心都是汗。”
他说着,还特意摊开手掌给秦烈看了一眼。掌心上确实有些微湿的痕迹,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秦烈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掌,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在广场上回荡,引得几个路过的官员纷纷侧目。笑了好几声,他才停下来,拍了拍周阳的后背,这回力道轻了许多,像是长辈在拍自家晚辈。
“有意思,你这小子有意思。”秦烈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认真起来,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大步离去。他的步子很大,每一步踩在金砖上都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头在自家领地里巡视的老虎。
周阳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广场尽头。晨风拂过,吹动他朝服的下摆,带来一丝凉意。他垂下眼帘,看着自己刚才摊开的那只手掌,掌心的汗迹已经被风吹干了。
‘这老家伙是在试探我,更准确来说,是在试探我的底细。’他在心里默默想着。
‘也对,自己一个从江州府来的年轻人,忽然被皇帝封为国公,换做任何人都会好奇。秦烈这种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狐狸,更不可能放过任何一个了解新同僚的机会,试探我自然很正常。’周阳垂下了眼眸,眼底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不过他的试探方式很巧妙,仅仅只是凭借一道目光,有意思啊!不愧是镇国公。’周阳在心里感慨了一句,收回思绪,继续向宫门外走去。
刚走了没几步,又一道身影从侧面走了过来。这回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猫踩在棉花上,若非灵性跳动,周阳甚至没有发现对方,他偏头看去,是定国公赵明。
这位定国公的身形比秦烈瘦削得多,下颌留着三缕长须,头发用一根墨玉簪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个在书院里教书的老先生,给人一种温文尔雅的感觉。
但周阳知道,这位才是最不能惹的那一个,会咬人的狗不叫,阴沟里的毒蛇才是蛰伏的最深的那种。
秦烈的可怕写在脸上,像一柄出鞘的长刀,锋芒毕露。赵明的可怕藏在骨子里,像一根藏在袖子里的毒针,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扎过来。
“周贤侄。”赵明的声音很温和,,他在周阳身侧站定,目光落在周阳脸上,那双儒雅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笑意,看起来十分亲切。“老夫虚长你几岁,托大叫你一声贤侄,不介意吧?”
周阳连忙拱手,语气里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定国公客气了,晚辈初来乍到,正需要长辈提点。定国公愿意指点晚辈,是晚辈的福气。”
赵明捋了捋长须,他的脸上露出几分笑意道“贤侄不必妄自菲薄。陛下既然选中了你,自然有他的道理。老夫虽然不知道陛下跟你说了什么,但你今日在朝堂上的表现,老夫看在眼里,确实不错。”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不过贤侄要记住,朝堂不比别处。这里的水很深,深到你想象不到的地步。有些话,陛下可以说,你不可以说。有些事,陛下可以做,你不可以做。你明白老夫的意思吗?”
周阳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微微点头,“晚辈明白,多谢国公爷提点。”
赵明看着他,目光顿了顿后,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的神色。“明白就好。你是个聪明人,老夫很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定国公府找老夫。老夫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在京城这块地方,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说完,他也不等周阳回答,便转身离去。晨光落在他清瘦的背影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周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家伙是只老狐狸,比秦烈难对付多了。
秦烈的试探是明的,像一把大锤砸过来,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认。
赵明的试探是暗的,像一根针扎过来,你甚至感觉不到疼,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扎进肉里了。
他那句有些话陛下可以说你不可以说,表面上是提醒,实际上是在试探周阳对庆帝的忠心程度,以及庆帝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如果周阳顺着他的话往下接,哪怕是多问一句什么话不能说,赵明立刻就能从他问的问题里推断出庆帝交代他的事情大概在哪个范围。
周阳只是点头说明白,一个字都不多问,让他得不到一点点信息,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少年所能做到的,他这才十分诧异。
反倒是周阳,在心里连连叹息,跟这些老狐狸打交道,果然是一刻都不能放松,他们到处都在给你埋坑啊!
他看了看四周,这回总算没人拦他了,手持文书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出宫门,在门口等了片刻的孙福连忙迎上来,接过他手里的朝笏,又帮他整了整被风吹得微乱的朝服下摆。
“国公爷,回府吗?”孙福问。
“回去!”周阳点点头,上了马车。
车厢里比早晨来时多了几分闷热,他掀开车帘一角,让晨风灌进来。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