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他的心中则快速地思索着。
'郑博。'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此人是江南郑家的人,萧青璃给他的那份名单上有这个名字。此人虽然不像韩昭、钱明远那样明目张胆地贪腐,但也不是什么清官。他最大的特点就是谁都不得罪。
该压的案子压着,该放的人放着,凡事都留三分余地,将圆滑用到了极致。
'这种人最难对付,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太滑了,像一条泥鳅,你抓不住他的把柄。'
'不过,刚才那股气机,应该足够让他安分一段时间了。'周阳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冷笑,老子能打得过你,更能吓得死你。
刚才那股让郑博几乎吓破胆的气机,不是他的修为,也不是什么秘法神通,而是他手里最大的那张底牌破军剑。
他并把破军剑从源堡里取出来,只是通过武器大师的能力,稍稍引动了破军剑的一丝剑意,透过自己的气势释放出去。
那一丝剑意极其微弱,可破军剑的本质太高了,远超他四五个大层次,哪怕只是引动的一丝剑意,都足以让一位宗师境的高手无力抵抗,甚至直接吓得几乎瘫软在地。
'武神祭炼的神兵,果然不同凡响。'他在心里感慨了一句,'只是引动一丝剑意就有这般威力,要是真正拔剑出鞘,半神对我来说都是土鸡瓦狗随意宰杀的。可惜,这东西现在只能藏着掖着,不能见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一份卷宗,慢慢翻看起来。
越看他越是感觉刚刚的郑博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对方给他找来的这些案子,说好听点是“积案”,说难听点就是“雷区”。
这七八个案子,每一桩案子的后面都站着一个或者几个在朝堂中权势滔天的大人物,碰哪一个都会炸。郑博把这些卷宗推给他,表面上恭恭敬敬,实际上是在给他挖坑。
他要是碰了,真的下手去抓人,那无疑得罪了那些人。一个两个无所谓,可人多了,他这个国公爷扛不住朝堂的压力。现在的他,刚刚踏入朝廷,没有任何势力根本扛不住那些朝堂大臣的压力的。
可他要是不碰,那就是他自个儿无能,尤其是他还得到了皇帝的文书,传出去就是他这个凉国公徒有虚名,会让朝堂中更多的人看不起他,庆帝只怕都会觉得他不堪大用。
“这老小子,是个蔫坏蔫坏的家伙,刚刚应该展露更多的气机,将他给吓得尿裤子才对。”周阳在心中暗骂一声,刚刚给郑博的教训还是小了。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回廊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的出来是两个人的脚步。
紧接着王远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又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小心局促道“国公爷,寺卿大人让下官给您送些茶点来,说是怕您看卷宗看得乏了。”
周阳抬起头,就看见王远端着个红漆托盘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个小吏,怀里抱着一摞崭新的卷宗。王远的脸上堆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难看极了。
“进来吧。”周阳淡淡说了一句。
王远连忙进了后堂,把托盘放在书案侧面,又从小吏手里接过那摞卷宗,小心翼翼地放在周阳面前。
看到周阳疑惑的目光,王远连忙解释道“国公爷,这是寺卿大人特意交代的,说是最近几个月新递上来的案子,比之前那些要紧些,让国公爷先过目。寺卿大人还说,要是国公爷看着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尽管吩咐下官去查。”
周阳的目光在那摞卷宗上扫了一下,随手拿起最上面那份翻开,才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微微皱了一下,这同样是一桩贪墨税银的案子,涉案金额倒不大,只有五万两,但牵扯到的人是江南韩家的一个旁支子弟。
韩家,那是丞相韩雍的韩家,势力庞大,在朝廷上有着仅次于皇帝的庞大权力,是真正的硬骨头。
他连翻了好几份卷宗,每一份都跟韩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有的是韩家的旁支子弟,有的是韩家的门生故旧,有的是跟韩家有生意往来的商人,还有一桩更离谱,告的是韩家一个管事在乡下强占民田,逼死了佃户。
‘这是给我上眼药呢。’周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郑博这一手玩得倒是溜,表面上看是积极配合他的工作,把最要紧的案子都送过来了,表示对他工作的支持,实际上是在给他挖坑。
这些案子全都指向韩家,他要真的顺着查下去,那就是在打韩雍这个丞相的脸,这跟前两天在朝堂上得罪韩昭、钱明远那一帮人的分量完全不同。
他刚来京城两天,连大理寺的门朝哪开都还没摸清楚,就跟韩雍这个级别的势力正面碰上,那跟鸡蛋碰石头没什么区别。
可他要是不查,那就是他自个儿怂了,传出去他这个刚刚上任的国公,脸都能丢到姥姥家。
最重要的是,丞相韩家,是庆帝要对付的势力之一,自己本来就是庆帝的刀,他要的就是用自己这柄刀来剔除大庆的腐败,如果自己不敢对他们下手的话,庆帝只怕也不会饶恕自己的。
周阳把这些卷宗一份份看过去,看得很仔细。他发现这些案子虽然都指向韩家,但案子本身并不复杂,证据也相对齐全,有几桩甚至可以说是铁案,缺的只是有人敢去动。
郑博把这些铁案推给他,一来是给他这个新官上任的凉国公送一份政绩,二来也是在试探他的胆量。毕竟这些案子能不能办,关键不在于证据够不够,在于敢不敢动韩家的人。
‘有意思。’周阳把最后一份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陷入了沉思之中。
郑博将韩家的案子推到自己面前,是想要让自己跟韩雍对上。可他不知道的是,自己是庆帝选中的刀,从他选择成为这柄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跟大庆那些顶级大势力碰撞的局面。
他既然坐在凉国公这个位置上,迟早是要跟这些老狐狸交手的,与其等他们出招,不如自己先挑一桩案子试试水,看看韩雍那边会有什么反应,也看看整个朝堂上那些看热闹的人会如何站队。
同样他也很想看一看,庆帝是如何想的,他要动那些大势力的决心是否坚定?
否则,自己在前面打出超神战绩,结果庆帝扯自己的后腿,那可就麻烦了。
三天后,大理寺后堂的厢房,此刻被收拾得格外干净,靠窗的位置摆了张紫檀木书案,案角搁着一尊拳头大小的青铜狴犴镇纸,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那尊狴犴的脊背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光。
周阳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翻着一份泛黄的卷宗,纸张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人翻阅过不少次,可它依旧还在这里,很显然是没人真正敢下决心去动笔办理此案。
周阳也没有给予出手,不是他不急,而是他在熟悉大理寺的办案流程,同时也在认人。
这三天里他每天卯时三刻准时到衙,先去正堂点个卯,跟郑博打个照面,然后便一头扎进后堂这间厢房里,把大理寺近三年来积压的案卷一份一份调出来看。
从盗窃斗殴到贪墨税银,从杀人越货到侵占民田,林林总总看了不下百份。这些案件各不相同,有的是根本无迹可寻的案子,但大部分都是牵扯到京城各大家族的案子,韩家也只是其中很小的一部分。
每看一份,他都会在旁边的宣纸上记几笔,有时候是涉案人员的名字,有时候是案件的关键疑点,有时候干脆画一个箭头,把两个看似毫不相干的案子连在一起。
他看的越多,心中对于大庆这个朝廷越是摇头,整个大庆京城,各大家族的公子,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的多不胜数,几乎每个家族都犯了不少的事。
大理寺这潭水比他想的要深得多,表面上看只是一堆积压的旧案,实际上每一桩案子背后都站着人。有的是朝堂上的大员,有的是地方上的豪强,有的干脆就是这大理寺里某个人的亲戚故旧。
这大理寺也就对一些普通的乡绅、百姓有点约束力,对于朝廷的世家贵族来说,跟一个摆设没什么区别。
“烂了啊!大庆从根上烂了。”周阳摇了摇头,郑博这个家伙滑不留手,可正是因为他的滑不留手,不想得罪任何人,才让大理寺对京城百官的威慑成了一个笑话,这个看成是大庆最高法院的地方成了一个摆设,说他一句渎职都不为过。
不过周阳现在懒得去计较这些,郑博那家伙现在还有用处,直接拿掉的话,名不正言不顺,回头找个机会将他拿下就是。
而他,这三天里他还做了另一件事——认人。
大理寺上上下下百来号人,从寺卿郑博到门口守门的衙役,他挨个把脸和名字对上了号。
王远是个机灵的,三天下来已经摸清了这位年轻国公的脾气,知道他不喜欢废话,每天早晨把新送来的卷宗搁在案头,沏一壶龙井,便安安静静地退到外间候着,不多嘴,不献殷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郑博倒是来过两次,每次都端着笑脸,问国公爷有什么需要,问完便识趣地退走,绝不多待。
周阳看得出来,这位寺卿大人还在试探他,试探他的耐心,试探他的底细,试探他到底有多大的胆子。
前几日那股破军剑意给郑博留下的阴影似乎淡了些,或者说这位老官场油子很擅长把恐惧藏起来,藏得跟没事人似的。不过周阳并不在意,反正他也没指望郑博能真心实意地配合他,只要现在不给他使绊子,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