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三日下午,周阳终于把那一摞卷宗合上了,所有的卷宗他全部都翻阅了十几遍,其中的因果关系他都理清的差不多了。
不得不说,这些卷宗几乎牵扯到韩家十几个人物,有丞相韩雍的侄子,也有韩家整个家族其他的中层次的人物,再加上零零散散的仆从、管家之类的恶,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三十多人。
如果他这一次,一口气将韩家的这些人全都拿下的话,几乎等同于砍了韩家十几刀,非得把韩雍所在的韩家,给砍的元气大伤不可。
可同样,他真的那些这些人的话,不,他 根本不可能拿下这些人,只怕在他出手的时候,韩雍那位丞相就会直接过来跟他拼命,到时候自己跟韩家只怕要拼个你死我活。
江南韩家,丞相韩雍的韩家,是整个大庆最顶级的大家族之一,曾经更是跟着大庆老祖打天下的那种。
大庆立国八百年,韩家就繁荣了八百年,根系扎进朝堂的每一寸土壤里,门生故旧遍布六部九卿,地方上的官员有一小半都跟韩家沾亲带故,说一句天下有十分之一都是韩家的也不为过,动韩家,跟捅马蜂窝没什么区别。
可不动韩家,他来大理寺做什么?当个摆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午后的阳光和院墙外头飘来的桂花香一起涌进来。
如今炎炎夏日已经走到尾声,秋季将至,可外面的温度依旧高的吓人。
京城的桂花比江州府开得晚些,香味却更浓,被风一裹,整个后堂都是甜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心里憋的火气全都吐出来,他冷笑一声,现在自己就是庆帝手中的刀,韩雍已经确定不是陛下的人,那自己这柄刀当然要砍下去。
自己如果不砍的话,指不定会被庆帝认为自己这柄刀不合格,说不定明天自己就会无声无息的消失在京城。
沉思片刻后,周阳转过身,走回书案后面坐下。他伸手拿起那份关于韩家管事强占民田的卷宗,重新翻开来。
卷宗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内容很清楚,去年三月,韩家在京郊的一个管事叫韩忠,看上了隔壁村子的一片田,那片田是一个姓孙的老农祖上传下来的,有三十多亩,虽然不算肥沃,但养活一家老小绰绰有余。
这个韩忠先是要买,可是他出的价钱低得离谱,远不及那些田产的五分之一,跟明抢差不多。孙老头不卖,韩忠就让人断了孙家的水渠,又半夜砸了孙家的院墙,闹得孙家鸡犬不宁。
后来有一天晚上,孙老头被发现吊死在自家门梁上。官府验尸说是自杀,但孙老头的儿子跑到大理寺击鼓鸣冤,说父亲是被韩忠派人勒死的。
这案子落在大理寺之后,郑博批了四个字——证据不足。
周阳看着那四个字,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证据不足?证人清单上列了七个名字,有孙家的邻居,有当时路过的货郎,不少人都说愿意作证。
可这七个人,在案子报上来之后,不过两三天的功夫,一个个全改了说法,有的说没看清,有的说记错了,还有的直接跑了,找不着人。
‘这证据确实挺不足的。’周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目击者要么改口,要么失踪,改口的那几个家里这些日子都过得有滋有味,家里明显富裕了不少。反倒是失踪的那两个,连家人都搬走了,搬去哪儿没人知道。’
‘嘿嘿嘿!证人被收买,疑犯安然无事,这案子当然证据不足。’周阳冷笑一声,这种低俗的手段,也就只能用来糊弄一下这个世界的百姓了。
他把卷宗合上,又拿起另一份翻阅起来,这份是关于韩家一个旁支子弟韩文清的。
这个韩文清是韩雍一个远房堂兄的儿子,七年前侥幸考中了举人后,在户部挂了个闲职,品级不高,但仗着韩家的势,在京城的市面上横行霸道。
去年秋天,他在醉仙居跟人起了口角,对方是个外地来的布商,不知道韩文清的底细,顶了两句嘴。韩文清当场就让人把那布商架出去,打断了双腿。布商的家人告到府衙,府衙推到大理寺,大理寺压了半年没有理。
周阳把这些卷宗依次摊开在书案上,这些卷宗的数量足够多,摊了满满一桌。每一份卷宗他都已经看过不下三遍,其中每一个犯事人的名字他都记得一清二楚,他们闹的事情也记得明明白白。
这些人犯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单独拎出来哪一桩都算不上惊天大案,但加起来看,却能得出一个结果,那就是韩家的人在京城为非作歹,却没有人能管得了他们。
‘也不能说没人管,是管不了。’周阳在心里嗤笑起来。
大理寺的人根本不敢管,府衙同样管不了,能管得了的只有庆帝,但庆帝是大庆的皇帝,怎么可能会来管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如果真的亲自下场了,那就意味着他要动韩家了,这觉得会引起韩家的拼死反扑的。
因此,在这个时候,庆帝就需要一个人来替他管,帮助他狠狠地砍一刀这个韩家,就算砍不死也要给韩雍一个教训。
这个人现在就是他周阳,新上任的凉国公,大理寺的协理官员,庆帝亲手拿出来的一把刀。
周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脑海中博学者的能力在飞速运转,把这些案子的每一个细节重新梳理了一遍。这些案子没有一个能直接牵扯到韩雍本人。
想想也是韩雍是丞相,是韩家的家主,每天要处理的繁杂琐事同样多不胜数,但他从来不会亲自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只需要坐在相府里,喝喝茶下下棋,自然有人帮他把事情办妥,这就是权力的好处,只要你想就有人去帮你办成这件事情。
韩忠强占民田逼死人命,韩文清当街打断别人的腿,这些事情韩雍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就算知道他也会当做不知道。
韩家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韩家,同样也是一个家族的韩家,韩雍固然是韩家的掌舵者,可同样他也不可能约束的过来,这种在他眼中不大的事情,自然不会太过于关注。
但是韩家的举动,却给周阳带来了一个消息,那就是‘所以如果要动韩家,就不能直接冲着韩雍去。’
周阳在心里盘算着,‘得从这些旁支子弟入手,先把外围的枝枝叶叶剪掉,再慢慢往里面收。这个过程会很慢,而且每一步都会得罪人,但好处是不会一下子把韩雍逼急了,有个缓冲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