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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后堂那间厢房里，周阳闭眸坐在躺椅上，他看似在思索事情，实则在一点点的修炼、消化自身的魔药。
他有着通识者的能力，所有的案卷看一眼就能记下，眼下他只是看了十几个跟韩家有关系的案子，这根本耗费不了他多少时间，现在的他完全就是在上班的时间摸鱼。
至于说那些案件，他早已经有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没有必要去继续翻阅了。
就在这这时，王远从外间探进半个身子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了许多，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东西似的。他手里没拿卷宗，只是垂着手站在门框边上，神色满是迟疑、犹豫，好一会后，这才吐出一句话来。
“国公爷，外头有些动静，下官觉得还是跟您说一声的好。”
周阳睁开双眸，那双眼睛淡漠高远，没有任何的情绪，很是平静的看了他一眼。
王远这人相处几天后，他很清楚对方是一个话不多，办事利落的人，此刻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是有什么事情让他觉得为难。
周阳停下修炼，身体有些随意的靠在椅背上，“什么动静，说来听听。”
王远又往前走了两步，靠近他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不能让人听见的秘密，“您明天要提审韩文清跟韩忠的事，不知怎的传出去了。现在外头都在议论，说您要动韩家的人。方才下官去前头取公文，在大门口看见好几个面生的，不像是来衙门办事的，倒像是在盯梢。”
“传得倒快。”周阳不以为意，声音中没有一点点的凝重，反而显得轻描淡写。
“国公爷，”王远的喉结又动了动，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低声道“韩家的人背后的靠山是丞相大人，他们在京城里是出了名的不好惹。您虽然贵为国公，但毕竟初来乍到，根基不稳，想要跟丞相大人硬碰硬太难了。下官斗胆说一句，撤回对那些案子的审理，这案子压了这么久，不是没有道理的。”
周阳看着他笑了笑，“你是好心，我知道。不过这些案子既然落在我手里，压着不是办法。你先去准备明日的堂审，该传的人传了，该调的卷宗调齐，旁的不用多想，一切交给我来处理。”
王远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周阳已经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便又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周阳这才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饵料已经洒下了”。
这件事情的消息传出去这么快，他对此并不意外，大理寺这种地方，等同于一个国家法律的最高所在，来来往往的官吏衙役加起来百来号人，人多眼杂，想守住秘密比登天还难。
他很确定，从自己让王远去调卷宗的那一刻起，这个消息就已经不可能藏住了。他只是没想到传得这么快，看来这大理寺里跟韩家有牵扯的人不在少数。
“看样子是要准备开团了，我的对手已经开始匹配了，就是不知道我的队友是否也在匹配。”周阳自嘲的勾了勾嘴角，再度闭上眼睛。
不过传出去了也无妨。传出去有传出去的好处，那些该紧张的人紧张起来，该冒头的人冒出头来，总比藏在水底下让人摸不清深浅要强。
他现在就是往池塘里扔石头的人，水花溅得越高，动静越大，掀起的浪潮越巨大，底下藏着的鱼越是藏不住。
与此同时，宫里的御书房里，一缕缕青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成淡薄的雾。庆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没拿奏折，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萧青璃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盖轻轻拨着浮沫，却是一口没喝。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中的茶盏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庆帝睁开眼瞥了她一眼，有些好笑道道“你从坐下来就没动过那杯茶，怎么是嫌朕的茶不好？”
萧青璃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还是没喝，只是把茶盏搁在旁边的案几上，“父皇说笑了，只是心里有事，茶再香也喝不出滋味。”
庆帝笑了一声，坐直了身子，他虽然两鬓斑白，但精神很好，尤其是不穿朝服的时候，更像是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文士，而非执掌天下的帝王。
“你是为周阳的事来的？听闻他要提审韩家的案子，担心他玩不过韩雍那只老狐狸。”庆帝一语道破了萧青璃的所思所想。
萧青璃没有否认，眼眸里多了一丝凝重的神色，“他下手未免太快了。三天的时间就、、、儿臣以为他至少会观望十天半月，摸清大理寺的底细再动手。这才第四天，他就要升堂问案，提审韩家的人。韩家那个韩文清倒不算什么大人物，但韩忠那条人命案子是铁证，真要审下去，势必要牵扯到韩家嫡系。韩雍虽然不是御史，可在文官中的影响力极大，朝堂上近三分之一的官员都跟他有牵扯，若是周阳贸然动了韩家，只怕会引来韩雍的反击。”
“韩雍的心思朕当然知道。”庆帝靠在椅背上，神态威严起来，“他是文官之首，门生故旧遍布朝堂，这些年做事滴水不漏，连朕要动他都要三思，周阳若是急于求成，只怕会在这件事上栽跟头。”说到这他也皱了皱眉头。
他停顿斟酌了一下词语后，才接着说下去，“不过朕反倒觉得，他挑了韩家做第一个对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而不是头脑发热的那种人。”
萧青璃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等她父皇说下去，她也很好奇，周阳为什么会直接挑韩家这个丞相府来当自己的第一刀。
庆帝看着窗外的石榴树继续道，“韩家势大，但正因为势大，枝繁叶茂，反而在末梢上容易出纰漏。韩文清这种旁支子弟，犯了案子，以前仗着韩家的势没人敢动。现在周阳拿他开刀，打得是韩家的脸，但又没动韩家的根本。韩雍疼吗？疼，那可是他韩家的人。但疼到要拼命吗？为了两三个弟子就跟朝廷翻脸，还不至于。”
他转过身看着萧青璃，“你觉得，周阳下一步会怎么做？”
萧青璃垂眸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儿臣以为，他会审。他的脾气、性格都很坚韧，属于认准了就一定要完成的，至于审到什么程度，就看他有没有那个胆量了。”
她的手指在案几上无意识地划了个圈，“韩家这些年犯的事不少，但大多都在大理寺被压了下来。周阳如果只是想立威，判韩文清一个流放，给韩忠那桩命案定一个铁案，就足够让朝堂上的人重新衡量他的分量。但他如果想借此机会深挖，把韩家的嫡系牵扯进来，恐怕会引火烧身，到时候父皇也不好出面替他兜底。”
庆帝笑了笑，那笑容很是温和，还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说了这么多，朕倒是很好奇他究竟会怎么下手。不过有一点朕可以告诉你，朕不会替他兜底，他做什么结果都要他自己扛，如果他扛不住了，就让朕看看他值不值得朕继续保他。”他的话是笑着说的，可萧青璃却听出了其中的冷意。
萧青璃看着自己父亲，有些无奈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庆帝这是把周阳抛去做一块试金石，看看韩雍这些文官世家到底有多少手段没有使出来。
如果周阳扛得住，他就是大庆朝堂上一把真正的利刃。如果他扛不住，那也只能算他自己没本事，庆帝随时都能换一把刀用。
“不过儿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萧青璃抬起头看着庆帝，“万一韩雍借这个机会，不单单针对周阳，而是把矛头指向父皇，该怎么应对？，他的确不能成为皇帝，可是却能培养出一个皇帝学妹的后裔来。”
庆帝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扣了两下，他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也变得冷了几分，“他不敢。至少现在还不敢。韩雍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和最大的缺点都是同一个,他太精于算计。精于算计的人，不会轻易押上全部筹码。对他来说周阳只是一个突然冒出来的小辈，犯不着为了一个小辈跟朕撕破脸。他会敲山震虎，会釜底抽薪，但不会亲自上场，至少现在还不会。”
萧青璃的神色却没有因为这个判断而放松下来，她沉吟片刻才开口，“父皇说的有道理，但韩雍身边那些人，未必有他那么沉得住气。韩昭、钱明远，还有兵部的萧焕、、、、，这些人跟韩家是利益共通的，周阳动韩家就是动他们的根基。韩雍能忍，他们未必能忍。”
庆帝点了点头，“那就看周阳有没有本事应付了。朕给了他凉国公的位置，给了他大理寺的差事，还给了他朕亲笔批的文书。他要是连这点风浪都扛不住，那这个凉国公，不当也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但萧青璃知道，庆帝就是这样的人，他可以给你很多，但每一种给予都暗中标定了价格，如果你付不起那个价格，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把一切都收回去。
萧青璃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心里却暗自想着，周阳那家伙到底在谋划什么？他应该很清楚自己面对的是谁，应该很清楚这一步走出去就不能回头。但他还是走出去了，而且走得如此笃定。
这家伙，要么是成竹在胸，要么是背水一战，不管哪一种，都让萧青璃眼眸深处的光芒微微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