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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京城的丞相府的书房里，此地的气氛与御书房的平静截然不同。
韩雍作为丞相，皇帝之下第一人，整个人端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平静的轻抿着，像是在品味这今年刚到的好茶。
他穿着一身玄青色的宽袍，没有束冠，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在脑后，看起来像个寻常富家翁。但他那双半眯着的眼睛里偶尔闪过的精光，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不敢有半点轻慢。
在这书房里除了韩雍之外，还坐着四五个人，都是朝堂上有头有脸的人物。
坐在左首第一位的是户部侍郎赵岩，这位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此刻眉头紧皱，他今天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绸衫，腰间系着玉带，手里攥着一把折扇，握着折扇的手掌都有些不一样的红。
“大人，大理寺传出来的消息已经证实了，那郑博确实把韩文清跟韩忠的案子都调给了周阳，连带着还有好几桩跟韩家有关的案子，全都被翻了出来。”赵岩的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压抑的焦灼。
坐在他旁边的是户部郎中钱明远，他低着头声音有些沙哑，但说话的时候声音比韩昭更加阴沉。
“郑博那个老滑头平时什么都不敢碰，滑不留手的跟老泥鳅一样，如今却突然改了性子把烫手山芋往周阳手里塞，恐怕不单单是给周阳面子。我猜他背后也有人授意，想看看周阳跟我们两边碰一碰。”钱明远冷声道。
“这棵墙头草心思不浅，知道京城的风向要变，想趁机给自己留条后路。不过周阳既然敢动我们这一派的人，那以后再动其他人呢？”兵部侍郎萧焕坐在角落里，双手拢在袖子里，腰杆挺得笔直。
坐在他斜对面的是吏部另一位侍郎，柳文正，年纪比韩雍小不了几岁，长着一张国字脸，说话的声音像敲闷钟，开口就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味道。
“他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书都没有读几本？凭什么敢碰韩家？”他随即冷笑道“无非不过是仗着皇宫里的那位给他撑腰罢了，真以为我们不敢动他啊！”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书房里的气氛愈发沉重。韩雍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端着茶盏慢慢地转，好像在品茶，又好像根本没有在听。
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放下茶盏，茶盏落在紫檀木案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笃。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韩雍抬起眼皮，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刑部的一位郎中王胜文身上“那两件案子到现在都没有结案？你们谁能告诉我，这两桩案子，证据还在不在？”
王胜文皱了皱眉头道，“韩文清那件事，当初那些目击的人都已经搬走到了京城之外，有几个不知搬到哪里去了。至于韩忠的事情是那老头想不开，可他的儿子坚持说是被人吊死的，再加上村里有人作证。这件事情让他们抓住了把柄，真的据实所判，一个流放只怕是少不了的。可这不是关键的，关键的是我们如果保不下他们，对我们这一派系的打击是巨大的。。”
韩雍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责备，但王胜文却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韩雍的声音依旧平淡，“那就让他审，他要是审得动，那是他有本事。他要是审不动，那就是自取其辱。大理寺审案要人证物证，你们与其在这里说些没用的废话，不如去想想，其他的案子，该怎么快速地了解，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们都很忙，那一点点小事没必要闹得大动干戈。难道非要逼得我们亲自下场吗？”
钱明远这时候抬起头来看着韩雍道，“丞相大人的意思是不拦他？让他审？”
韩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他也不在意，只是慢慢咽下去，才开口道，“他既然敢审，那就让他审。不过审案是审案，判案是判案。就算他审出了什么，也要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当堂定罪，更别说这些案子能不能递到刑部核准，会不会被御史台弹劾，都是变数。案件的流程我们只要捏住了，他做的再多都没用。”
萧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丞相大人是说，我们不必跟他正面动手，而是在规矩里跟他斗。等他将案子审出个结果，最后也要交给刑部来处理，刑部那边有我们的人，到时候随便找个由头驳回去，让他重新审理。他审一次我们驳回一次，拖上三五个月，让他狠狠地颜面扫地。”
赵岩却摇了摇头，手指在折扇上摩挲着。“明远兄想得太简单了。周阳背后站的是宫里那位，他既然敢动韩家的人，肯定是得了授意。刑部驳他的判词，他转头就能把状告到御前。到时候陛下亲自过问，刑部那边反而不好收场。”
萧焕冷笑了一声，嘴角勾起一个弧度，声音中满是调侃的意味“那就让他告，告到御前正好。陛下总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他硬压刑部的意见。咱们又不是拦着不让他审，只是按规矩走流程。案子审得不够清楚，证据不够充分，刑部驳回重审，天经地义。他周阳有本事就再查，查出铁证来，咱们自然无话可说。”
柳文正捋了捋下颌那几缕稀疏的胡须，声音中多了几分精明之色“萧侍郎这话在理，但有一个漏洞。周阳既然敢动韩家，手里多半已经攥着证据了。韩忠那桩人命案子，当初闹得挺大，目击证人虽然搬走了，但未必找不到。韩文清当街打断人腿的事，目击者更多，有几个还是外地商贩，咱们的人未必全找着了。万一周阳手里真有铁证，刑部驳他的判词反倒会被那位抓住把柄，到时候吃亏的只会是我们。”
钱明远皱了皱眉，想了想反问道“那柳大人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应该把心思放在清理证据上？可时间来不及了，明天一早他就要升堂，就剩一夜的功夫，就算派人去找当初那些证人，也不一定找得到。”
“不用全找。”柳文正摆了摆手，那双深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挑那几个最关键的找。以我们的能力，将那两个案子的证人压一压轻而易举，没有证人登台，这案子就只能延期再审。”
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都觉得这法子还行，萧焕赞许地看了柳文正一眼，点头道“延期三次审不下来，按律就要销案。到时候就算宫里那位亲自过问，案子销了也无从查起。”
韩雍始终没有开口，只是端着茶盏慢慢转，等几个人都说完了，他才放下茶盏，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你们都想错了。”韩雍的声音不大，语气也谈不上严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嚼过三遍才吐出来的，有着莫名的压迫感，沉甸甸地落在在场每个人的心头。
“那小子在大理寺做了四天的事，你们只知道他调了韩家的案卷，却不知道这四天他见了谁、说了什么、做了哪些安排。对敌人的底细一无所知，却在书房里动辄谈‘拖垮他’‘拦住他’，未免太轻看了对手。周阳这个人能从一个乡下小子爬到凉国公的位置，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靠的不是运气。他要是没点真本事，宫里那位会放心把大理寺的差事交给他？”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钱明远的脸皮还是抽了抽，萧焕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不说话，其他几人的脸色也微微凝重了几分，书房里的气氛从之前的各有想法变成了某种说不出口的尴尬。
韩雍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头的夜风吹进来，带着园子里桂花的甜香，却也吹得几盏烛火齐齐晃了晃。
“周阳这次要动韩家，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年轻气盛，很可能就是宫里的那位借他的手，想要试探试探我的态度。韩家在京城根深叶茂，如果他不碰韩家，那他朝堂上谁都不会真正把他当回事。他本身就是皇室的人，可如果碰了韩家，就是在告诉所有人，宫里的态度已经变了。这个举动本身，才是他要达到的目的。”韩雍的长长的吐了口气，神色多了几分抑郁。
他转过身，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慢慢扫过。“这个周阳，没有背景，没有根基，没有家族拖累。最关键的是，他跟世家没有任何利益牵扯。陛下让他当凉国公，又把他塞进大理寺，摆明了是要把他当刀使。这把刀砍谁，不砍谁，什么时候砍，砍多深，都不是周阳自己能决定的。他只是一把刀，宫里那位才是握着刀的那只手。”
钱明远眉头紧皱，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那丞相大人的意思是，陛下已经下定决心要动我们了？”
韩雍摇了摇头，很是平静道“不会的，我们虽然低皇室一头，但我们也是追随老祖的存在，陛下最多也只是敲打我们。别忘了，不久前大将军府跟江南几家联姻，已经触动了他的敏感之处，兵权如果出了问题，那个位置他坐不稳的。这一次他让周阳动韩家，很可能只是那位的一次试探。”
赵岩这时候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慎重，“丞相大人的意思是，陛下这一次未必是真的要动手，可能只是想看看我们的反应？”
“不全是试探。”韩雍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扣了两下，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如果只是试探，他不会让周阳直接动大理寺的积案。积案这东西，就像墙角堆着的干柴，平时没人碰，看着没事。一旦有人拿火把凑过去，直接点燃了，那时候烧起来的不只是一两桩案子，而是整个大殿，甚至可能烧的整个天下大乱。”
萧焕终于抬起头，目光在烛火里闪了闪。“那大人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做？”
韩雍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外头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也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背对着众人，声音缓缓传来。
“煽风点火，他们想要烧，我们就让这场火烧的更大，更旺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