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大理寺门前那条平日里还算清静的青石板路,天刚刚亮堂一些,就已站了不少人。
大理寺的衙役们刚把正门推开,探头往外一看,眼皮一个个不由得狂跳起来。
之前几乎空无一人的大理寺门前,那台阶下,零零散散站了几十号人。有穿长衫的,有穿短打的,有挑着担子的,有摇着扇子的。有牵着马的家丁,也有靠墙根嗑瓜子的闲汉、、、、
这些人看似互不相干,站在那里闲聊说笑,可眼角的余光全都往大理寺的方向瞟。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势力、党派,今天都想要看一看,今天这一次的闹腾,究竟是怎样的一个结果。
大理寺斜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早已被人订满,而订座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好几位,彼此对视后,都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但他们也只是对视一眼后,却又装作不认识,各自要了一壶茶,点心摆了一桌子,全都偏着头往大理寺方向看。
“张爷,您说今天这案子能审出个什么结果?”最左边那张桌子旁,一个穿月白缎袍的年轻人端着茶盏没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拨着浮沫。
被称为张爷的中年人笑了笑,掰了块玫瑰酥送进嘴里,慢慢嚼了两口才开口。
“结果?哪有什么结果?又能有什么结果?韩家的人犯了事,哪一回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别看这位凉国公年轻气盛,等案子审到一半,该丢的证人丢了,该翻的供翻了,他坐在堂上只怕脸皮都丢尽了。”
旁边几张桌子传来压低了嗓子的笑声,对于这位张爷的话,有人附和,有人摇头,但没有人反驳。韩家在京城根深叶茂,这不是一句空话,想要这么简单的打压韩家,跟痴人说梦没什么区别!
靠东边角落里坐着两个人,一老一少,年龄大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满是褶子,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不得意的教书先生。
年轻的那位二十出头,黑色劲装,脸色很冷,像是谁欠了他几万两银子没还。这两人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喝茶,不跟任何人搭话,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大理寺的大门。
“陈老,宫里那位真就打算让一个刚及冠的少年拿整个韩家开刀?”年轻人把声音压得极低,更是刻意的将声音限制在附近。
白发老者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茶盏小小抿了一口,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着。
“宫里那位不是让他拿下韩家,凭他也不可能做到。那位要的,只是借用案子来敲打一下韩家跟其他家族。这一点韩家清楚,其他家族也清楚。今天他们来这里,更多的目的,是要看一看这位凉国公的成色。”
年轻人皱了皱眉,迟疑的想要张口,却没有再问。两个人继续安静地坐着,目光时不时的看向大理寺的方向。。
大理寺门前的热闹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后,一辆黑色的马车从朱雀街的方向缓缓驶来。马车通体漆黑,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稳的“咕噜”声。
“来了来了!”茶楼靠窗最后一桌,一个穿竹青直裰的书生忽然开口,声音不算大,却让周围几桌的议论声齐齐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辆马车上。
马车在大理寺门前停下,车帘掀开,周阳从车上下来。他没有穿国公朝服,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一条白玉腰带,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看起来没有丝毫国公的架子,更像是哪个大户人家出门游学的公子。
可在场的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即将在大理寺的堂上跟韩家掰手腕了。
周阳的目光在四周的人群中扫了一眼,他没理会那些人的出现,径直往门里走。
守门的衙役已经认得他了,连忙躬身行礼,伸手虚引。穿过前院时,正堂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比平时多了几分吵闹。
王远正端着个茶盘从正堂出来,看见周阳,连忙放下茶盘迎上来,声音有些粗重道“国公爷,您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紧张,“今日来了不少人,寺卿大人正在里头招呼着。”
周阳脚步不停,瞥了他一眼问道“都是什么人?”
王远跟上他的步子,边走边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来了三拨人。东边厢房里坐着的,是二皇子殿下的人,领头的是詹事府的李修詹事。西边厢房里是大皇子殿下派来的,领头的是长史张虎大人。五皇子那边来的是王府的管事,冯宝,他是一个人来的。另外还有几位朝中大员的管家、幕僚之类的,也都来了不少,说是要旁听今日的堂审。”
周阳听完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说实话他心中也有些惊讶,三位皇子的人同时出现在大理寺,这阵仗比他预想的还要大一些,这说明韩家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各方势力都派了人来探风声。
他几日前就已经料到今日会有人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齐,简直像商量好了似的。
走到正堂门口,周阳往里瞥了一眼。郑博正坐在主位上,对面站着四五个人,有穿官袍的,有穿便服的,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郑博的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那副招牌式的笑容,不紧不慢地应付着其他人,既不答应什么,也不得罪谁。
周阳没有进去,转身往自己的厢房走去,推开厢房的门,走到书案后面坐下,他看向王远道“辰时三刻升堂,你让衙役们提前一炷香的功夫把公堂收拾出来,该摆的桌椅摆好,该立的屏风立好。来旁听的人,让他们在公堂两侧的回廊里候着,不必进堂,但也不必拦着。”
王远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他的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去,很快便消失在正堂那边的嘈杂声里。
周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面前的卷宗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三位皇子的人同时出现,这件事比他想象的要微妙。他来京城快半个月了,对朝堂上的派系也有了大致的了解。
大皇子萧青炎,今年二十有五,是庆帝膝下年纪最长的皇子。他的母亲是宸妃,其出身将门,是镇国公秦烈的亲侄女。
因为这个缘故,大皇子在军方有着天然的支持,秦烈虽然没有公开表态,但朝堂上谁都知道这位老国公是站在大皇子身后的。
大皇子本人也争气,十四岁从军,在北境跟大秦打过几场硬仗,修为已然是踏入了宗师的层次。他的性子跟他舅舅秦烈有几分相似,刚直强硬,不喜欢拐弯抹角,喜欢直来直往,因此得罪了不少人,朝堂上的文官对他颇有微词。
二皇子萧青山,年仅二十岁。他的母亲是当今的皇后,韩雍的嫡亲妹子。换句话说,二皇子身上流着一半韩家的血。
因为这个缘故,以韩雍为首的文官集团几乎铁板一块地站在二皇子身后。二皇子本人却不像他舅舅韩雍那样沉稳内敛,反倒有些文人的风流意气,喜好诗词歌赋,常与翰林院的学士们吟诗作对。
但谁要是以为他只是个只会吟风弄月的富贵闲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二皇子虽然只有二十岁,但他是皇后的嫡子,在十五岁之后就跟在庆帝身边学习朝政,有的是别人难以想象的手段。
五皇子萧景明,年纪最小,今年才十七岁。他的生母是贵妃柳氏,柳家虽然比不上韩家势大,但在江南也是数得着的世家。
柳家的根基在盐政和织造上,手里攥着江南的钱袋子,论兵力不如大皇子,论朝堂势力不如二皇子,但论财力,柳家不输任何人。五皇子本人性情温和,不像他两个哥哥那样锋芒毕露,在朝堂上走的是中庸路子,两边都不得罪。
这三位皇子,是庆帝当前已经步入朝堂,开始办事的三位皇子。除了这三位成年皇子之外,还有六皇子、八皇子两位未成年的皇子,以及三公主萧青璃、四公主萧青雪、七公主萧青霜等。
不过当前大庆国内,三位皇子的背后各自站着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彼此之间既有合作,也有竞争。
只要庆帝迟迟不立太子,三位皇子之间的暗流就一天不会平息。
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任谁都不会放弃一丝一毫能够上位的机会。
今天这三拨人同时出现在大理寺,表面上是来旁听,实际上各有各的算盘。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辰时三刻。
周阳看了看天色后,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厢房。
公堂那边已经收拾妥当,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腰杆挺得笔直。大堂正中央的案桌后面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那是主审官的位置。
案桌上放着惊堂木、签筒和笔墨纸砚,整整齐齐的摆好。公堂两侧的回廊里,站着十几个人,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默默观察。
在周阳走进公堂之后,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一时间四周的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落在他的身上。这些目光的主人各不相同,但是却也都露出几分异样的神色。
他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案桌后面,撩起衣袍下摆坐下。伸手拿起惊堂木,在案桌上轻轻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公堂里彻底安静下来。
“升堂。”周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衙役们齐齐跺了一下水火棍,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威武!!!”浑厚低沉的声音在大理寺内回荡,让人的心神不由得紧绷起来。
王远站在案桌侧面,高声唱道,“带人犯——”
很快,两个衙役押着一个身穿绸衫的年轻人从侧门走了进来。
那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十分淡定从容的走了进来,嘴角微微下垂,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倨傲。他的腰间系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走路的步子有些虚浮,一看就是常年泡在酒色里的世家子弟。
此人便是韩文清。
他被押到公堂中央,站在那里,目光在周阳脸上扫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拱了拱手道,“学生韩文清,见过大人。”语气随意,一点应有的尊重都没有,倒像是在跟一个平辈打招呼。
周阳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翻开面前的卷宗,声音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公文,“韩文清,去年九月十八,你在醉仙居与人发生口角,指使家仆将一名外地商人殴打致残。此事,你认是不认?”
韩文清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没变,语气却多了几分委屈,“大人说笑了。那件事早就结了,是那商人先动手的。学生不过是为了自保,一时失手罢了。况且这事当初府衙已经判过了,罚了学生二十两银子,那商人也收了银子,自愿销案。那案子早已经了结了,怎么隔了大半年,又翻出来了?”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显然是早就有人教过的。
周阳没有跟他纠缠,只是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纸,示意王远递过去,“这张是当时醉仙居掌柜的证词,你仔细看看。”
韩文清接过那张纸,低头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那张纸上清清楚楚写着,事发当日是韩文清先辱骂那位商人,商人回了两句嘴,韩文清便让自己的随从把他拖出醉仙居,在街上当众殴打,打断了对方双腿。
那掌柜的还特意注明,此事有多人亲眼目睹,绝非商人先动手。
韩文清把证词递回去,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有些不舒服的笑容,“大人,这证词也不能全信。那掌柜的说不定跟商人有旧,故意偏袒。况且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谁能记得清到底是谁先动的手。”他的语气依旧很是从容。
周阳没有理他,又示意王远递上第二份证词,“这是当日同在醉仙居用饭的三位客人的证词,三份证词说法一致,都证实是你先辱骂对方,又指使随从行凶。你还有什么话说?”
韩文清接过那三份证词,看完后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依然保持着镇定。
他向周阳拱了拱手,“大人,学生承认当日确实与那商人发生了些不愉快,也的确动了手。但学生并非蓄意伤人,且事后已经赔偿了银两,那商人也答应不再追究。事情过去大半年,如今再翻出来审,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周阳听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卷宗里又抽出一张纸,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张是那位商人去年十月的诊断记录,由京城的仁和堂出具。记录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的双腿膝盖骨粉碎性骨折,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从此无法站立行走,终身残疾。你赔偿的那二十两银子,连他半年的药费都不够,何况案子不是你说了结就了结的,你那样做是犯法的,不能因为知道自己错了,就能逃脱国法的制裁。”
韩文清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周阳却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他接着说道,“本官翻查了大庆律,律法上写得明明白白,凡因私怨指使他人行凶,致人重伤残疾者,杖四十,流放八百里。你身为韩家子弟,身上还挂着户部的职衔,是朝廷命官,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该当戈去功名,杖六十,流放一千里。这些你可认罪?”
公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回廊里旁听的那些人也都不说话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韩文清身上,等着看他的反应。
韩文清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的冷意。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沉默了下来。
韩文清脸色变了变道“大人,戈去功名过了吧!本人乃是举人,更是有官职在身,刑不上大夫,是自古皆然的道理,大人该不会连这一点都不清楚吧!”
周阳淡淡的说道“大庆律法中并没有刑不上大夫这一条,那只是官场中官官相护的一个借口,这条在我这里没用!更何况,那只是一个道理,是否遵守在我,不在你!”
韩文清顿时气急,其他听审之人,一个个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想到,这位国公竟然如此简单直白的说出这一条官场的隐藏规则,更是直接破坏这个规则。
“大人,您破坏这样的规则,难道就不怕会被其他人所排斥吗?”韩文清咬着牙道。
破坏官场潜规则,这会动了几乎所有官员的利益,几乎站在了所有官员的对面,这是十分愚蠢的行为。
周阳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你打断别人的腿,也破坏了全天下百姓身体健康的潜规则,你难道就不怕全天下百姓的人,戳你韩家的脊梁骨?骂你韩家仗势欺人,以权谋私吗?你韩文清都不怕,我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