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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入了秋，这几日天气转凉，树上的叶子也从茂盛逐渐变得枯黄，街上的行人都添了衣裳。
这些时日，周阳在府衙处理公务时，能明显感觉到气氛的不同。以往那些对他还算笑脸相迎的官员，如今少了大半。几个平日里关系不错的国公一系的官员，见了他也客气得有些过分，话里话外都在保持距离。
他的心头微微跳了跳，一种不太舒服的预感涌上心头，那是他的灵性在微微跳动示警，虽然十分微弱，但是他联想到这些日子自己的举动，心中隐隐已经有些猜测了。
这几个月他手段强硬，接连拿下了不少家族的权贵子弟，其中有三个是朝中重臣的亲戚。虽然每一桩案子都证据确凿，按律处置无可挑剔，但在京城这个关系盘根错节的地方，他的举动几乎得罪了所有的京城勋贵。
周阳轻轻叹了口气，虽然心中早已经有了猜测，但是这一天这么快的就到来，他的心中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失落的。
他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紧接着，一道灰色的影子快若电光的从半开的窗缝里钻了进来，落在他肩头。疾风歪着脑袋，用鸟喙轻轻啄了啄他的耳朵，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咕咕”声。
周阳轻轻笑了笑道“好，好，我知道了，来、来、来，奖励你的。”说着他将一根牛肉干递了过去。
疾风立刻叼住，欢快地啄食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把刚才的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这天下午，周阳刚审完一桩盗窃案，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顺便感受体内治安官魔药的消化情况。
这瓶魔药吞下去已经有数十日了，在他治理约束京城中的权贵，狠狠打击诸多犯罪分子的这段时间内，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缓慢地跟自己的灵魂融合。
时至今日，他体内的治安官魔药已经完全消化了，这不是他的速度快，而是他的扮演太过深入，再加上他的意志十分坚定，以及官方身份的加持，让他消化魔药可谓是顺顺利利。
完全消化治安官魔药后，代表着仲裁人序列7的审讯者魔药也凝聚出来，但是想要吞服的话，同样需要完成仪式，那就是通过自己的审讯，从罪犯或者是敌人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知道的消息。
这个仪式对于他来说很轻松，大理寺内的那些大牢，有着不少的罪犯，从那些人那里审讯出一些自己需要的消息，这对自己来说很轻松，这些日子，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很多次了。
他正想着待会找个时间，去大理寺的地牢走一趟之时，外间传来王远的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国公爷，公主府来人了。三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周阳睁开眼，心里微微一动，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的强烈了，他的灵性也有所震动，但是并不剧烈，仿佛只是将要发生的事情对他不太好罢了。
他若有所思，萧青璃这些日子一直没有主动找过他，连他在大理寺闹出那么大动静，公主府那边也只是让文叔过来问过一次，没说什么多余的话。
今天忽然派人来请，恐怕不是什么小事，他猜测很可能自己猜想的那件事情要发生了。想到这，周阳换了身便服，乘马车去了公主府。
马车穿过几条街道，在公主府门前停下。周阳下了车，守门的侍卫已经认得他了，躬身行礼后便直接引着他往府里走。
公主府跟他上次来时没什么变化，院子里那丛修竹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几株菊花倒是开得正盛，金黄的花瓣在午后淡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精神。
萧青璃坐在水榭里，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檀香袅袅。
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裙，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周阳走近时，她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带着些许满意。
“坐。”萧青璃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像是对待自己的老朋友一样，没有摆任何公主的架子。
周阳依言坐下，侍女上前给他斟了杯茶，随后恭敬地退下。
“你这些日子在大理寺做得不错。”萧青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京城治安的确好了，百姓都说来了位青天。你做的这些事情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料，甚至是超出了父皇的预料。”
“当初，父皇将你喊来，只是想要借你的手，给那些世家大族一个警告，敲打一下他们。但是没想到，你能用大理寺的手段，狠狠地收拾一下那些人，你真的很不错。”萧青璃连连称赞。
周阳笑了笑，端起茶杯没说话，他知道萧青璃叫他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夸他。
果然，萧青璃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话锋一转，神情认真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整顿京城治安，得罪了多少人？”
“不知道。”周阳老实回答，“不过京城内有名有姓的大家族，我应该都得罪了，不过那些也只是一些旁系子弟，对那些大家族来说不算什么，也就只有这两日的那个孙家的嫡系、、、、”说到这周阳顿了顿。
“是啊！”萧青璃伸出修长的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你动的那些人，背后都有错综复杂的关系。韩家背后是丞相，张家背后是礼部侍郎，王家背后是兵部尚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你觉得你有多大本事，能扛得住整个朝堂的反弹？”
周阳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萧青璃说的是实情，这个世界不是光靠正直就能生存的，武力才是自己最大的手段，在京城这种地方，各方势力犬牙交错，他这几个月虽然惩治了不少人，但也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
“陛下不是一直支持我吗？”周阳开口问道。
萧青璃嘴角扯了扯，那个笑容有些无奈“父皇的确支持你，但皇权也不是无限的。那些大臣们联合起来施压，父皇也不能完全无视。这几日朝会上，已经有御史开始参你，说你在府衙断案时手段过于残酷，有伤朝廷体面。”
“我都是按律办事。”周阳眉头微皱，多多少少有些不满道，“大庆的一些律法就是用来约束勋贵、官宦子弟的，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大庆又凭什么用律法去约束其他的百姓？”
“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萧青璃放下茶杯，目光直视着他，“周阳，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京城这个地方，你已经待不下去了。”
水榭外的风吹动菊花，送来阵阵清香，周阳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水，心里盘算着萧青璃的话。
他刚刚的那种不满，自然是故作表现的，他很清楚，自己这些日子在京城的表现，已经让百官不满，让皇帝也压不住下面百官的躁动了，所以庆帝很明显是准备卸磨了。
至于会不会杀他，这个可能性不大，自己做的事情也只是敲打一下世家各族，如果这样庆帝都保不住自己的话，那庆帝这个皇帝就真的别当了。
他刚刚的不满，看似是可能不满庆帝的举动，实则是准备从庆帝那里，讨要一定的好处。
自己可是为他辛辛苦苦的工作了大半年，解决了京城不少的问题，如果自己不要点好处，那岂不是白忙活了一场，亏大发了。
萧青璃见他不说话，继续道“我今日叫你来，也有父皇的意思，想问你一句，有没有想过去外地发展的意思？”
周阳抬眸看她“去哪里？”
“京城之外的其他大州，例如海州、江南省。”萧青璃红唇轻启，说出了一个地名。
周阳愣了一下，江南省是他前身的家乡，也是他穿越过来后生活的地方。那里有他熟悉的江州城，有林家，有清灵，有白露跟白雪、林月仙等一些他割舍不下的东西。
“京城暂时你不要久留了。”萧青璃说这话时语气放缓了些，琉璃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担忧，“已经有人要对你动手了，不是那种官面上的弹劾，是真刀真枪的动手。父皇如今快要压不住了，你再不走，怕是想走也走不了。”
周阳看着萧青璃的表情，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他虽然晋升了记录官，但京城之中高手如云，阳神、不死境级别的存在都不止一两位，以他现在的实力，哪怕是半神他都不是对手，更别说超越半神之上的存在了。
更何况他在京城待得越久，处理的案子越多，积怨就越深，那些被他惩治过的权贵，不会善罢甘休，明的不行就会来暗的。他虽然有些手段跟自保能力，但没必要在京城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
晚风裹着凉意从水榭外灌进来，吹得茶几上那盏檀香忽明忽暗。萧青璃说完那番话后便没有再开口，只是安静地端着茶杯，琉璃色的眸子透过薄纱看着周阳，像是在等他自己把话消化干净。
周阳坐在她对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杯沿。江南省，这三个字让他的思绪一下子飘回了大半年前。
那时候他还是个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假少爷，浑身是伤地躺在小河村那间破茅屋里，连口热粥都喝不上。
如今倒好，在京城搅了三五个月的浑水，又被打发回去了。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被人从周家赶出来的弃子，而是以凉国公的身份，堂堂正正地回去。
他心里清楚，庆帝这一手玩得漂亮，自己这把刀将京城中的很多污秽都给斩去了，现在的他对庆帝而言是有功之臣，可同样他暂时也失去了价值，庆帝不需要他在京城继续深挖下去了，所以便准备将他丢出去。
现在的自己，是得罪了半个朝堂的烫手山芋，将自己给挪出了京城，让那些被他砍过的世家大族消消气，又不至于寒了跟着他办事的人的心。
萧青璃告知他，庆帝给了他一个巡察使的头衔，让他去巡视大庆九州，这等同于变相的放逐他，可同样也等于变相承认他之前做的事情没错，只是时机不对。
“巡察使。”周阳把茶杯搁回茶几上，身子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自嘲，“这差事听起来倒是很气派，就是不知道我这次回去前往江南省巡查的话，江南的那些老朋友，是先请我吃饭，还是先给我使绊子。”
他心中却冷笑一声，庆帝这家伙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巡察使？
自己不过是一个十八岁的先天，在京城有皇帝罩着自然可以横行霸道，可离开了京城之后呢？就要面对大量的枪林弹雨，自己这个先天若是离开京城，只怕用不了多久就会死。
或许是病死，亦或者是其他原因，但庆帝放弃自己是显而易见的事情，不得不说能够坐在皇帝那个位置上的，真的都是心狠手辣之辈。
他的确没有卸磨杀驴，可同样卸磨之后，将驴牵到野外，跟送牛羊入虎口有什么区别？
萧青璃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她把手里的茶杯放下、发出一声极轻微的脆响。“你在京城砍了三个月的人，名声早就传回江南了。江南那些世家盘根错节，与韩家、钱家等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你回去之后的日子，想来不会太清静。不过父皇给你的巡察使印信已经拟好了，过几日就能送到你府上。你早做准备，过些日子就启程，不必在京城多耽搁。”
“好的殿下。”周阳微微拱手，转身离开了公主府，他的神色在离开公主府后淡漠了几分，眸光也变得深邃了。
他这次被安排当巡察使，回去，不是荣归故里，而是避祸。自己是被京城这潭浑水给冲回来的，是被那些世家大族用软刀子给逼回来的，是庆帝为了平衡朝堂局势做出的妥协。
说白了，他就是一颗被暂时搁置的棋子。
马车在朱雀街的国公府门前停下，周阳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凉国公府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在秋日的淡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门前两尊石狮子依旧威武雄壮，只是台阶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得打着旋。
他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半年，如今要走了，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孙福正指挥着几个仆役在院子里扫落叶，看见周阳回来，连忙迎上来，苍老的面容上堆着关切的笑容，“国公爷，您回来了。厨房里炖了银耳莲子羹，老奴让人给您端一碗来。”
“不用了。”周阳摆摆手，脚步不停地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孙福，这老管家跟了他大半年，做事妥帖，嘴也严实，从来不多问不该问的话。
周阳想了想，还是张口说道，“孙管家，过几日我要离京一趟，归期未定。府里的事情你多照看着，有什么拿不准的，就去公主府找文叔。”
孙福愣了一下，那双精明的眼底闪过一丝担忧，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躬身应道，“老奴记住了。国公爷放心，府里的事老奴一定照料妥当。”
周阳点点头，转身往后院走去。疾风正蹲在后院那棵海棠树上打盹，这家伙在国公府住了大半年，比当初胖了整整一圈，羽毛油亮，琥珀色的眼睛半眯着，一副富家翁的模样。
听见脚步声，它谨慎地睁开一只眼瞄了瞄周阳，看清楚来人后，又懒洋洋地闭上了。
周阳走到树下，抬手弹了弹它的脑袋，“起来，要搬家了。”
疾风猛地睁开两只眼，歪着脑袋看他，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咕咕”声，像是在问：又要搬？这才住了多久？它扑腾着翅膀从枝头飞下来，落在周阳肩头，用鸟喙啄了啄他的耳朵，那意思是询问：这次又是去哪儿？
“江南。”周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抬手摸了摸疾风的羽毛，触感温热柔软，让他心里那点烦躁消散了几分。
疾风歪着脑袋，小小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它对江南这个地方没什么概念，但看周阳的表情似乎不像是坏事，便又懒洋洋地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继续打它的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