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周阳就已经站在了自己的小院里。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官袍,深蓝色的料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这衣服是前天宫里派人送来的,针脚细密,袖口绣着几道暗纹,穿在身上倒是挺合身。
“大人,马车已经备好了。”老管家提着灯笼站在院门口,微微躬身说道。
周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抬头看了看天色。东边的天空才刚刚泛白,像是被人用淡墨轻轻涂抹了一层。空气里带着入秋特有的湿润味道,朦胧的雾气覆盖京都。
‘这是最后一次早朝了。’周阳在心里默默想着。‘等今天的事情结束,就可以动身去海州,重新回江南省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了院子,然后上了马车准备进行自己最后一天的早朝。
从萧青璃那里得知,他已经被安排前往海州当一个巡察使后,他也没有打算旷工的意思,站完最后一次的岗,算是自己给庆帝一点面子。
马车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街边的铺子大多还没开门,只有几家卖早点的摊贩已经支起了炉灶。
热腾腾的蒸汽从蒸笼里冒出来,带着面食特有的香气,飘散在清晨的空气里。
周阳坐在车厢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景。这座京城他已经住了半年多,每天去上朝、处理案子,来来回回经过了几百次,每一条街道、每一家铺子都变得熟悉起来。可现在要离开了,心里反而没什么不舍。
毕竟在他的心里,京城可不是自己的家,仅仅只是自己暂居的一个地方,自己早晚要走的。
而此时,他在心里梳理着这趟去海州的事情。
自己在海州可不是没有任何关系的,天魔宗跟自己算是老朋友了,到了海州,自己可以去找赤虹魔女,跟天魔宗合作一二,确保自己的安全问题。
其次,他当前真正在意的,是魔药的消化进度。
经过这半年多的摸索,他对扮演法已经有了比较深的理解。
占卜家的魔药要求扮演“魔术师”,核心是在欺骗和表演中寻找真实,他用魔术师的诈骗、欺诈等手段,从贵族门阀弟子嘴里,套出来不少的话,他的魔术师魔药,至今也已经消化了四成了。
记录官魔药他前些日子才吞服,他虽然通过前往京城不少的名胜古迹,记录许许多多的画面,但记录官的魔药在消化了三成之后,就彻底的停止了,缘由是因为京城中大大小小的景象,都在这几天的时间内,被他记录了大半。
记录官如果没有全新的记录更新,他自然很难继续消化魔药。
除了记录官魔药外,他也开始尝试服用其他的魔药,但效果不是很好,许多魔药都需要仪式,而这些仪式都各有限制。
‘还需要时间。’周阳心想。‘不过也不着急,到了海州之后会有更多机会。’
片刻后,马车在宫门外停了下来。
周阳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跟着其他官员一起往太和殿走去。宫门两侧站着身穿铁甲的侍卫,手里的长戟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大殿里已经站了不少人。,文官站在左边,武将在右边,按照品级高低排成整齐的队列。
周阳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安静地站好。
大殿前方,几个身穿紫色官袍的大员已经到场了,户部尚书孙正明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折子,眉头微微皱着。兵部的张首辅则靠在柱子上闭目养神,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几人的情况各有不同。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侍卫快步走了进来,在户部的孙尚书耳边低语了几句。孙尚书的脸色立刻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在大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周阳身上。
那目光很复杂,有些嘲弄,也有些冷意,但随后那些情绪快速地被压下来。
周阳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感觉油然而生,他感觉自己的灵性在剧烈的跳动,似乎是在预警。
‘看来今天的事情跟我有关。’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作为一名拥有占卜家途径的非凡者,他很清楚直觉和预感的意义。那种从心底升起的警兆、以及来自灵性的示警,往往比任何理性的分析都更加准确。
但现在他对于这突然到来的事情一无所知,所以也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又过了一刻钟,随着一声悠长的钟鸣,早朝正式开始了。
庆帝从后殿走了出来,在龙椅上坐下。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垂珠的冠冕,整个人看起来威严十足。不过周阳注意到,庆帝的脸色有些疲惫,眼袋也隐隐发青,应该是昨夜没怎么睡好。
“诸位爱卿,可有要事启奏?”庆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着。
短暂的沉默之后,一个身穿青色官袍的御史快步出列,手捧笏板躬身行礼“启禀陛下,臣有本启奏。”
“准。”庆帝平静的说道。
“刚刚属下得到凉州急报,十日前凉州白崖县发生大规模兽潮,数百头妖兽冲出山林,袭击了周边七个村落。当地官府虽然组织抵抗,但损失惨重。据初步统计,死伤百姓超过千人,倒塌房屋无数。”
御史的声音很平静,就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公文。但他的话却让整个大殿都安静了下来。
周阳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的强烈,这一次对手的目标是自己?可他们是从哪里准备对付自己的呢?
凉州,白崖县。
那是白家的地盘,白家出了事情,怎么会波及到自己呢?这不合情理啊!
但他很快念头微动,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了。凉州地处西北,虽然多山多林,但白家在那边经营了上百年,各种阵法禁制布置得十分严密。
凉州被白家经营的固若金汤,更何况,早些年大量的妖兽早已经被白家清扫一空,寻常的兽潮根本不可能造成这么大的损失,除非有人故意将那些妖兽弄出来。
果然,那位御史继续说道“另外,凉州总督赵成文大人已经病倒多日,州衙事务几乎无人主持。户部调拨的赈灾钱粮也因为路途遥远,至今未能运达。当地百姓流离失所,情况十分危急。”
他的话音刚落,户部左侍郎就站了出来,拱手说道“陛下,户部确实已经调拨了钱粮,但凉州路途遥远,途中还要经过三处关隘,运力有限,实在是无法很快送达。”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诚恳,脸上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但周阳注意到,他的眼珠子在不停地转动,目光时不时瞟向站在前面的孙尚书。
‘这老小子是在演戏。’周阳心里冷笑。
户部掌握着天下钱粮调动,可不是一两匹马那么简单,是有可以比肩白家穿云舟的飞行法器的,由修行者驾驭飞行法器,如果真的想尽快把赈灾物资送过去,就算路途再远也能做得到。现在这么说,不过是推脱罢了。
庆帝的眸子微微垂了下来,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恼怒,他沉默了一会后问道“诸位爱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前往凉州主持大局。”有御史立刻进言道,“凉州总督已经病倒,群龙无首,下面的官员和胥吏都在消极怠工。若朝廷没有人前去坐镇,只怕会出更大的乱子。”
“臣附议。”又有人站了出来。“臣以为需要派遣一位得力干将,将凉州的局面稳定才行,否则凉州乱了,我大庆也会不稳的。”
“臣也附议。”
一个接一个的官员站出来表态,都是同样的意思。他们都是朝堂上的熟面孔,平日里各怀心思,彼此间的党派都各不相同,但此刻却出奇地统一。
周阳看着这一幕,心里已经明白了大半。
这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自己的局,这个局布的很深很深,很可能在自己出现在京城之后,他们就已经开始行动了,直至今日才正式启动罢了。
做这个局的目的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将自己丢出京城,直接给送到凉州去。
凉州,那里是白家的地盘,可以说白家在凉州根基深厚,跟朝堂上的很多官员都有来往。他们一定有办法让御史在这个时候提起凉州的事情,也有办法让这么多官员同时附议,赞同将自己丢到凉州。
‘他们想让我去凉州。’周阳心想。‘在白家的地盘上,他们想做什么都方便得多。’
他正想着,果然有人开口了。
“臣以为,凉国公周阳正是最合适的人选。”开口的是吏部侍郎柳文正。
他手持笏板,从队列中稳步走出,那张国字脸上带着几分郑重其事的表情,声音沉稳庄重有力,说出的话仿佛发自肺腑。
“凉国公年少有为,在大理寺短短数月便清理积案上百起,手段雷厉风行,朝野上下有目共睹。凉州如今群龙无首,正需要这样一位有魄力、有担当的重臣前去坐镇。凉国公地位、手段、能力都是一等一的出类拔萃,凉州百姓得知国公爷亲临,民心必然大定,从而更快更稳妥的治理凉州。”他说完,微微躬身,退回队列。
周阳站在原地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冷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倒是好听,什么“年少有为”,什么“有魄力有担当”,翻译过来不就是“这小子下手够狠,谁都敢得罪,正好丢到凉州去让他跟白家互相咬”吗?
他没有开口,因为还没轮到他说话。朝堂上有朝堂上的规矩,御史言官可以风闻奏事,六部堂官可以就事论事,他这个国公虽然品级高,但毕竟年轻,在这种场合贸然开口反而落了下乘。
更何况柳文正这话表面上是在夸他,他要是跳出来反驳,反倒显得不识抬举。
“臣附议。”户部郎中钱明远站了出来,那张白净的面皮上挂着惯常的恭谨神色,“凉州距京城路途遥远,一去数千里,眼下又值秋汛,沿途道路泥泞难行。寻常官员前去,光路上就得耽搁一两个月。凉国公身兼武道修为,脚程远胜常人,日行千里不在话下,今日出发只怕三五日便可以抵达凉州,主持大局。”
周阳听到这话,差点没笑出声来。这位钱郎中的脑子转得倒快,连他“脚程快”这种理由都能搬出来,看来是铁了心要把他往凉州推。
他可不信户部手里没有飞天的法器,凉州出现的这种事情,前去的人肯定要借助法器飞过去,以大庆的国土面积,真的走过去,黄瓜菜都凉了。
随后礼部侍郎韩昭也出列,。他这次说话比上回朝堂上客气了不少,甚至还朝周阳拱了拱手,才转向庆帝说道,“陛下,凉州之事关乎民生,拖延一日便多一日风险。凉国公是我大庆的柱石,此时正是他报效国家之时。”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角余光都没有往周阳这边瞟,很显然他心中早有想法了。
然后是兵部侍郎萧焕、户部侍郎赵岩、翰林院的一位侍读学士、、、、、一个接一个的官员纷纷站了出来,从六部到九卿,从文官到言官,站出来附议的人越来越多。
有的说得冠冕堂皇,有的说得情真意切,有的干脆就拱一拱手,说一句“臣附议”便退回去。
周阳听着听着,嘴角忽然微微勾起,这一幕让他想起前世在网络上见过的一个词——弹幕。
这些大臣一个个跳出来的样子,可不就像手机视频里刷屏的弹幕吗?只不过弹幕里刷的是“666”,朝堂上刷的是“臣附议”。
不过这一幕,也让他对于凉州白家,有了更深刻的认知,自己还是小觑了这个白家,竟然在不声不响间,联系了朝堂内如此多的官员,让他们一起站出来给自己布局坑自己。
他缓缓地垂下眼眸,想想也对,白家死了一个化神长老,至今都没有再出手,很显然是因为自己在京城,那人没有办法悄无声息的拿下自己。
可如果离开了京城,自己在对方眼中,那就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