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的官员站出来,说辞各有不同,但指向的目标却出奇地一致。要将周阳往凉州那个地方推,往白家的地盘上推。
庆帝坐在龙椅上,九串垂珠挡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殿内的嘈杂持续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直到镇国公秦烈忽然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臣反对。”秦烈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殿内每个人的耳膜上。
几个还在交头接耳的官员瞬间闭了嘴,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作为大庆为数不多与国同休的国公,秦烈在朝廷中的威严,远不是周阳这个刚刚坐上凉国公的后进小辈能够比拟的,他的话在朝廷中的分量很重,哪怕是庆帝也不能无视。
秦烈侧过身,那双虎目扫过文臣序列最前端的韩雍,又扫过刚才站出来附议的那几个官员,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
“凉州是谁的地方,诸位应该很清楚。白家自从来到大庆后,在那里已经经营了三百年,凉州可谓是固若金汤,就算是朝廷的大军在凉州都只怕寸步难行,区区妖兽潮罢了,白家高手众多,若是连一个妖兽潮都解决不了,那白家还有存在的必要吗?”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一股子沙场悍将特有的粗粝。
他随即转身看向庆帝,躬身朗声道“陛下,老臣以为,白家驻守凉州不利,让妖兽潮钻了空子,坏了我大庆百姓千人的性命,此为白家的莫大过失。陛下理应下旨斥责白家办事不力之罪,让白家速速解决妖兽潮的事情。”
“镇国公说的未免过了吧!”一位官员站出来,他是白家留在京城的一位嫡系,名为白云涛,也是朝廷跟白家沟通的人物。
此时他很是气愤的站出来道“我白家驻守凉州三百年,仅仅只是一次妖兽潮的出现,就让陛下下旨斥责,那我白家三百年的驻守算什么?”
“那是你们白家应该做的不是吗?”周阳也嗤笑道“白家驻守凉州三百年,可同样也获得了凉州三百年的收成供奉,让你白家在逃离大乾之后,解决了资源问题,没有就此衰败。大庆对你白家可谓有着救命之恩、再造之恩。怎么,你白家在凉州驻扎了三百年,就觉得凉州理应是你白家的了?错,凉州是大庆的,你白家也是大庆的臣子,臣子帮助陛下驻守边塞,难道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你、、、、”白云涛脸色铁青,指着周阳冷声道“你一个刚刚成年的毛头小子,有什么资格对我白家评头论足?”
周阳讥讽的看了他一眼,道“就凭我如今的地位,我是新继任的凉国公,是与国同休的国公。祖先曾随武圣老祖打天下,说句不好听的话,八百多年前我凉国公先祖随武圣老祖打天下的时候,你白家还是大乾的家族,我凉国公一脉有着开国功绩,仅此一点,本国公就能对你白家评头论足。更何况你白家干得是人事吗?让妖兽潮祸害百姓,本国公指着你的鼻子,骂白家无能都是轻的。”
“你、、、”白云涛的脸色由铁青变得通红,嘴唇哆嗦着都要说不出话来。
“好了,现在正事要紧。”庆帝坐在龙椅上,看着白云涛被气的脸色变换,心中却是很爽。
白家虽然是大庆的大家族,可同样也被历代皇帝有意的限制,毕竟白家是从外面投奔而来的,谁也不知道他们的忠心究竟有多少。
“陛下,凉州出现这样的问题,朝廷理应派人前去处理,否则凉州的局势糜烂,对我大庆很是不利的。”韩昭皱着眉头说道。“臣以为此事当快速处理,否则拖延下去只会让凉州的问题拖得更大。”
“臣举荐凉国公前往凉州处理此事,凉国公在京城雷厉风行,正是最适合的人选。”韩昭躬身说道。
“办事雷厉风行就能处理好凉州妖兽潮的事情?”秦烈冷笑道“镇国公今年不过十八岁,处理案子只需要有思路就行,可赈灾之事,凉国公从未参与过,你让一个门外汉去处理妖兽潮的事情,你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
“你、、、、”韩昭顿时脸色难看了下来,“凉国公前去代表的是朝廷的意志,他并不需要对妖兽潮有太多的了解,他的作用是让凉州百姓知道,朝廷对凉州并未放弃。”
“那随便派一个人不就行了?”秦烈紧追不舍,“只要有人手持圣旨,代表朝廷前去不就可以了?为何你们偏偏举荐只有十八岁的凉国公去做这件大事?这种事情,能让刚刚踏入朝堂的凉国公去做吗?”
户部侍郎赵岩抬起头,脸上堆着笑,语气里却夹着刺,“镇国公这话是什么意思?凉州百姓正遭着灾,朝廷派人前去赈灾是理所应当的事。镇国公这般阻拦,莫非是觉得凉州的灾情不值得朝廷重视?”
“你少给老夫扣帽子。”秦烈转过身,那双虎目里闪过一丝寒光。他是个常年带兵打仗的人,身上那股杀伐气一旦放出来,整个殿内的温度都仿佛降了几分,“你们打什么算盘,老夫清楚得很。凉州那地方,说是赈灾,实际上就是把凉国公往刀口上推。白家在那边坐镇了上百年,地盘稳如铁桶,忽然出现妖兽潮,里面没有猫腻谁信?”
庆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他没有开口,目光依旧隐在垂珠后面。
韩昭这时候站了出来,向秦烈拱了拱手,姿态端得十分恭敬,“镇国公忧心同僚安危,这份情谊让人敬佩。但镇国公方才所言,未免有些危言耸听了。凉州白家世代忠良,为大庆镇守西北数百年,怎能妄加揣测?更何况,陛下圣明烛照,若真有宵小作祟,又岂能瞒得过陛下的法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明面上是在劝秦烈别太敏感,暗里却把秦烈的话曲解成了对白家的无端猜忌,甚至还不动声色地捧了庆帝一把。
周阳站在旁边看着,不得不承认,这些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说话确实有一套。每一句都卡在分寸上,让你挑不出毛病,却能把矛头悄悄转向另一边。
“韩侍郎这话倒提醒我了。”秦烈冷笑着瞥了他一眼,“白家确实为大庆镇守西北数百年,功劳不小。不过这些年凉州每年向朝廷报的税收,是一年比一年少。朝廷拨下去的饷银,倒是没见他们少领一两。这账怎么算的,韩侍郎在户部挂过职,应该比老夫清楚。”
韩昭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跳了跳,他显然没想到秦烈会把话题拐到税收上。这事要是继续往下扯,牵扯到的可就不止白家了,江南那边几个世家的烂账也得被翻出来。他干咳一声,退回队列里,不再说话。
秦烈冷哼一声,转向庆帝,“陛下,凉州赈灾一事,臣以为另择他人更为妥当。凉国公在京城整顿治安成效显著,正该让他继续在朝中效力,而不是随意给他指派他不熟悉的工作。”
他话音刚落,定国公赵明也站了出来,他朝庆帝拱了拱手,声音不急不缓,语气却比秦烈更加绵里藏针。“臣也以为,凉州路途遥远,凉国公年轻有为,贸然派往边疆实在可惜。”
赵明说到这里,微微侧头看了周阳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安抚的意味,然后又转向庆帝,“不过江南那边盐税问题愈发严重,朝廷派去的税官跟当地世家摩擦不断。前些日子臣还听说,海州的江南织造司那边也出了乱子,好几批贡绸的成色不对,被宫里退了回去。这些事情说到底,都是因为京里的官到了地方上压不住场子,需要一个有能力的人去坐镇。”
“凉国公在京城办了大量的案子,对于如何去处理那些情况应该是手到擒来的,臣以为派遣凉国公前往海州巡视四方,才能让其为大庆贡献更大的功劳。”赵明说完后退了回来。
听到这话,周阳的目光微微闪烁,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听得出赵明的意思,这位老国公明面上是在帮自己推掉凉州的差事,实际上是在给他指另一条路。
凉州不能去,白家的人推动今天的这一幕,很明显是要对他不利,去了那就是送死。但京城他也不能再待,这些日子以来,整个京城世家贵族的子弟被他抓了九成,他得罪的人太多了,换个地方反而能喘口气。
秦烈皱了皱眉,看了赵明一眼。两人对视了一个极短的瞬间,秦烈随即移开目光,没有再说话。显然他也明白如今周阳的处境很不好,与其让周阳继续留在京城当活靶子,不如趁着这个机会体面地离开。
庆帝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又敲了两下,然后缓缓开口,“定国公所言,倒也有理。江南一事,朕也在思索安排前往之人。”
周阳神色不变,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庆帝看样子也并没有准备让他去凉州,否则也不会将话题引到江南的事情上。
可就在这时,周阳的后背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一种毫无征兆的不安升起。他的灵性在跳动,不是那种尖锐的危险预警,而是一种更加微妙的、像是有人在暗处拨弄命运的弦所产生的震颤。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笏板,眼底瞬间变得无比深邃起来,有人在干扰自己的命运,将自己的命运向着另一个方向引导。
就连庆帝,也开口道“凉国公周阳,年少有为,办事雷厉风行。凉州妖兽潮一事,便由你担任钦差,前往凉州主持赈灾事宜。户部拨银二十万两,粮草三千石,由你全权调度。凉州地方官员,凡有不配合者,可先斩后奏。”
周阳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耳膜嗡嗡作响,他能感受到冥冥中一股恶意向着自己笼罩过来,他自然听清楚了庆帝的话,可也正是如此才让他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不是说不让我去凉州吗?’他在心里升起诸多疑问‘定国公都替我把台阶铺好了,庆帝自己也点了头,怎么转头却又将我推向了凉州?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殿内那些神色各异的官员,落在龙椅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上。庆帝的面容隐在九串垂珠后面,看不分明,但他总觉得那双眼睛正在注视着自己,带着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深意。
“臣领旨。”周阳迈步出列,躬身行礼。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就好像接下的一个很寻常不过的差事,没有任何的不情愿,也没有任何的异样,可正是如此才让所有人感到奇怪。
殿内几个文官交换了眼神,嘴角压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们虽然不知道庆帝最后为何忽然改了主意,可周阳被他们推到了凉州,算是完成了对白家的承诺。
镇国公秦烈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侧头看了周阳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出声。赵明则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惋惜,也有无奈。
“退朝。”庆帝站起身,拂袖而去。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里回荡,官员们鱼贯退出,脚步声杂乱地混在一起。
周阳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庆帝消失在屏风后面的背影,心里那种危机感却越来越紧迫,仿佛有人将他不断地向悬崖的一角推去。
庆帝到底在想什么?周阳垂下眼帘,手指在笏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把我推到凉州,就是把我推到白家的刀口下,跟让我送死没区别的。白家死了一个化神长老,这笔账他们不可能不记,更何况那位阳神都盯上了我。我去了凉州,山高路远,死了都没人知道。庆帝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可他还是这么做了。是他觉得我这把刀已经不好用了,还是白家提出了什么让他无法拒绝的条件?’这些疑惑都纷纷涌出,让他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秦烈走到他身侧,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在他肩上拍了拍,“走吧,去老夫府上喝一杯。”秦烈的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沉重。
周阳抬头看了他一眼,秦烈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虎目里藏着某种欲言又止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和殿,殿外的阳光有些刺眼,秋风卷着几片枯叶从广场上掠过,在空中翻了两圈,落在金砖铺就的地面上,又被风推着滚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