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公府的马车徐徐前进,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任何的响动。秦烈坐在周阳对面,两手抱在胸前,虎目半闭。周阳没有开口,只是侧头看着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心里却翻涌着退朝时那股挥之不去的寒意。
那是自己的灵性示警,在告诉自己危险已经逼近,有人在谋划算计自己,想要对自己不利。可惜现在不能借助源堡的力量去占卜,否则定然可以确定今天最后的情况,到底是谁在背后推动。
马车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秦烈忽然睁开眼,声音压得很低,却很清楚的在周阳耳旁响起“小子,你今天不该接那道旨。”
他的意思很明白,周阳如今是国公,有一定的资格跟能力拒绝庆帝不合理的安排,来自庆帝的安排他不是非接不可的。
周阳转过头,对上那双虎目,他笑了笑,只是笑容里没有多少笑意,只是客气地弯了弯嘴角,“镇国公觉得,我能不接吗?”
他的意思也很直白,他周阳一个依靠庆帝走上国公之位的人,庆帝是他的靠山,如果他敢违背庆帝的意思,只怕最后的结果比起去凉州都要惨。
秦烈沉默了一瞬,然后重重地哼了一声,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
眼前的周阳根本没有违背庆帝旨意的资格,如果是十八年前的凉国公,或许有拒绝皇帝旨意的能力,现在的周阳根基浅薄,更是跟大半个朝堂的官员都有着很大的嫌隙,如果庆帝要弄死他,只怕所有的大臣都会举手赞同的。
两人交流的过程中,马车依旧稳步前行,国公府距离皇宫很近,不过片刻后马车在一座气派的府邸前停下。
镇国公府的规格比凉国公府大了一圈,门前的石狮子更高,台阶更宽,秦烈下了车,大步流星地往里走,周阳跟在后面,穿过前院,绕过一座假山,来到一间宽敞的书房。
书房里陈设简单,墙上挂着一柄长刀,刀鞘上满是划痕,一看就是上过战场的老物件。秦烈示意周阳坐下,自己走到书架前,从暗格里取出一只酒坛和两只大碗,分别斟上。
一股刺鼻的酒香蔓延出来,仅仅只是嗅到,都让周阳感觉浑身气血运转加快了一些。
“尝尝,这是我击败大秦军队后,收缴而来的上号美酒,是大秦鼎鼎有名的烧刀子,经过三次精炼提纯,比京城那些软绵绵的黄酒强多了。”秦烈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抹了把嘴,打了个酒嗝。“哈哈哈!好酒!”
周阳端起碗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嗓子眼一路刮到胃里,让他都不禁皱了皱眉,不愧是有名的烈酒,果然带劲。
秦烈看着周阳皱起的眉头,嘴角咧了咧,随后问道“说说吧,你到底怎么得罪白家了?竟然能够让陛下改变主意?显然白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的。”
周阳放下碗,把去京城前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从白家姐妹带着虚仙道果逃到他那里开始,当然他没有提虚仙道果,只是说那是白家的一件传承至宝。
随后讲到白家派人追杀,讲到海州那场围杀,以及白家一位化神长老,因为自己的谋算,死在秘境之外。
说到最后,周阳没有隐瞒,“白家有一位化神巅峰的高手死在我手里,白家的那位阳神想要弄死我,却又忌惮我在京城,所以就想办法,逼我前往凉州,想要在那里弄死我。”
秦烈端着酒碗的手停在半空,他的那双虎目死死的盯着周阳,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碗,用手指敲了敲桌面,那张粗犷的脸上罕见地露出几分凝重,“你竟然弄死了一个化神巅峰的长老?难怪白家要费这么大力气把你往凉州推。你这仇结得够结实,白家总共才几位化神?七个。你一个人就弄死一个,还顺带弄残一个。这几乎毁了白家十分之一的力量啊!难怪人家要想尽办法弄死你。”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一个先天,怎么杀得了化神巅峰?这话要不是你亲口说,老夫一个字都不信。”
周阳笑了笑没有解释,也没有提破军剑的事情,那东西对于任何存在来说,都是极度渴望的,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只是端起酒碗,又抿了一口。
秦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他知道继续问下去,在朝堂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他当然明白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他端起酒碗跟周阳碰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可惜陛下那边,老夫也看不透他为何忽然改了主意。”
周阳抬起头,看着秦烈,老国公的脸上有几分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他放下酒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柄旧刀上,神色有些深邃,声音也有些低沉道“这件事,恐怕不只是白家在后头使劲。那么多官员同时跳出来附议,连平时不怎么跟白家来往的也都开了口,往常他们都是持反对意见的,今天竟然也顺水推舟推你去凉州,这不正常。白家的面子再大,也大不到让半个朝堂替他们站台的地步,这背后一定还有别的人。”
周阳没有接话,只是端着酒碗慢慢转着。他心里清楚,秦烈说的“别的人”,指的是类似于是二皇子,或者是韩雍。
只是他想了想又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那帮文官世家确实想把他赶出京城,是为了在外面好拿捏他,甚至可以更加简单轻松的弄死他。
可凉州那个地方,世家那边反倒是最不想让他去的,原因很简单,凉州是白家的地盘,不是他们的地盘。
在凉州白家那强大的实力下,哪怕是朝堂的文武百官对白家,都要敬畏几分,可白家也无妨做到只手遮天才是。
所以今天真正把他往凉州推的,除了白家,恐怕还有别的力量。那股力量能影响到庆帝,能让庆帝在最后关头改了主意。
“皇室。”秦烈吐出两个字,声音沉得像闷雷,“老夫方才退朝时一直在想这个问题。陛下不是那种会被朝臣逼着改主意的人,今天却忽然松了口,把他自己之前的决定都推翻了,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皇室!周阳放下酒碗,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他想到了一个可能,一个他不愿意去想的可能。庆帝是大庆的皇帝,整个大庆能让庆帝改变主意的人,屈指可数。而其中最有分量的,就是那位常年闭关的武圣老祖。
但这不应该,武圣老祖是什么人?大庆的定海神针,整个玄黄天最顶尖的存在之一。他老人家高高在上,俯瞰众生,怎么会关心一个小小的国公去凉州还是去海州?
就像一个人不会关心两只蚂蚁的争斗,武圣老祖也绝不会插手这种朝堂上的小事。
不是武圣老祖,那就是仅次于他的存在了,大庆这个级别的强者有不少的。
周阳心里冒出另一个猜测,刚要开口,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秦烈的老管家敲了敲门,声音有些急促,“老爷,宫里来人了,张公公亲自来的,说有陛下的口谕,请凉国公即刻进宫。”
秦烈和周阳对视一眼。老国公放下酒碗,站起身拍了拍周阳的肩膀,“去吧。记住,在陛下面前有什么说什么,不必藏着掖着。你是我大庆的国公,不是白家的奴才。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周阳点点头,起身整了整衣袍,跟着张公公出了镇国公府。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庆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没拿奏折,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他穿着明黄色的常服,没戴冠冕,面容看起来多多少少有些无奈。
而此刻萧青璃站在龙案前,那双琉璃色的眸子直直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想来古井无波的她,此刻心中也升起一丝恼怒。
她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从退朝后听说那道旨意的内容,便一路赶到御书房,途中没有片刻停歇,可是等了许久这才见到庆帝。
“父皇,”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您明知道凉州是白家的地盘,明知道白家的人跟他有仇,恨不得置他于死地,为什么还要让他去?”
庆帝没有睁眼,只是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萧青璃往前迈了半步,裙摆扫过冰凉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周阳这半年在京城做了多少事,父皇比儿臣更清楚。他不结党,不营私,不贪不占,把大理寺积压了几年的案子一件件翻出来审,得罪了半个朝堂的世家。他这把刀是父皇亲手磨出来的。现在世家联合起来施压,父皇把他推到凉州去,就是让他去送死。这把刀要是折了,父皇以后再想用谁,还有谁敢替您办事?”
庆帝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恼怒,只有一种疲惫到近乎漠然的平静。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意里却有着几分苦涩。
“你以为朕想让他去?”庆帝长长的叹了口气,声音中也出现了一丝烦躁感。
“周阳这些日子在京城里办的事情,十分合朕的心意,之前已经决定让他去海州,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他是一柄很锋利的刀,而且不结党营私,对我来说用起来十分顺手,不是万不得已,我也不会让他前往凉州啊!”
“有人给朕施了压,不是韩雍,不是那些文官世家,是朕没有办法拒绝的人。”他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这个位置虽然好,可在朕的头顶上,依旧有好几个人呢!”
萧青璃的心跳动的加快了许多,她的神色也变得难看起来,很显然她也猜到了能够让庆帝低头的人是谁。
“凉州白家,并不仅仅是一个家族那么简单。”庆帝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特有的沉稳,但语气里多了几分周阳从未听过的疲惫。
庆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很轻,却让萧青璃的心脏也跟着跳了两下。“皇室除了老祖之外,还有几位太上长老,都是不死境的存在。他们平日里不管朝政,只在后山闭关清修。唯有涉及到皇室安危的大事,他们才会出手。而今天这次朝会,要周阳去凉州的,不是白家,是他们。白家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跟几位太上长老做了交易,几位太上长老答应了。”
萧青璃的神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她没有想到这个做交易的人,竟然会是皇室的太上长老,他们插手了这件事情,那就意味着哪怕是庆帝也几乎无法改变这个结局。
天色逐渐的昏暗下来,御书房内安静的只剩下烛火发出的噼啪声。
周阳站在龙案前面,垂着眼帘,没有去看庆帝的脸。他刚才进来的时候,已经注意到萧青璃站在一旁,面纱下的嘴唇抿得很紧,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压着某种说不清的情绪。
他没有跟她打招呼,也没有行大礼,只是拱了拱手,便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庆帝开口。
庆帝靠在椅背上,似乎在斟酌措辞,好一会后“周阳。”庆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朝堂上柔和了几分,但那股帝王的威严依然在。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朕为什么忽然改了主意,把你往凉州推。”他的声音有些叹息,“这件事情朕也是无可奈何的,朕虽然是大庆皇帝,可大庆之中还是有人可以限制朕的。”
周阳微微颔首道“臣也有所猜测,应该是皇室的某些力量吧!否则陛下的决定,不会如此轻易地改变。”
“你猜到了。”庆帝叹了口气,周阳表现得越是出色,他就越发不想舍弃周阳,可自家那些太上长老的命令,他却无法违背。
“朕本来已经拟好了旨,让你去海州。”庆帝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海州离京城远,但总好过去凉州那个地方蹚浑水。朕甚至想着,等你在海州待个一年半载,把海州的那些世家压一压,再把你调回来,凭你的功绩,给你个实职,让你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也算是朕手里的一张大牌。”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周阳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有人给朕施了压,而且还是朕没有办法拒绝的人。”
周阳的眼皮跳了一下,他没有问是谁,因为他已经从庆帝的语气里听出了答案。能让一位皇帝说出“没有办法拒绝”这几个字的,整个大庆屈指可数。
“皇室的几位太上长老,都是不死境的存在。他们平日里不管朝政,只在后山闭关清修。朕登基快二十年了,见他们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今天早朝之前,他们派人传了话,让朕把你派去凉州。”
御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一旁的萧青璃的手指攥得更紧了,但她始终没有开口。
周阳垂下眼帘,脑海里飞速转动着。不死境,那是武道修行中的序列三,跟仙道的阳神、佛道的金刚同层次。皇室有这样的存在坐镇,大庆才能稳如泰山。
而这样的存在,白家也有,而且有三位,但是能够让皇室的太上长老亲自开口的,很显然白家付出了不小的代价。而白家的目的只有一个,让自己去凉州,然后在他们的地盘上解决自己。
“明白了。”周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他心中如果说没有怒气的话,那是假的,可如今他不过一个小蝼蚁,皇室的太上长老想要弄死他轻而易举,既然皇室的太上长老已经做了决定了,他的意见与想法自然也就无关紧要了,他再怎么愤怒都无法改变这个局面的。
庆帝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眼中的复杂又浓了几分。
“这一点朕承认对不起你。”庆帝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是朕亲手提拔上来的,这半年来在京城的所作所为,朕都看在眼里。你不结党,不营私,不贪不占,把大理寺积压了几年的烂账一件件翻出来晒。你这样的人,朕很需要,但如今的这件事情,朕连抵抗的力量都没有,不得不把你往刀口上推。”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周阳,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像是一个帝王不常流露的愧疚。
“你去凉州的事情已经决定朕无法更改,但朕也不会亏待你这些日子为朕做的事情。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朕能做到的,朕都答应你。”庆帝沉声道。
周阳沉默了片刻。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一趟凉州是躲不掉了,既然躲不掉,那就得想办法在必死的局里撕出一条活路来。
庆帝的补偿,他不是不想要,但有些东西要了也没用。比如金银,他现在不缺,比如人手,他不觉得庆帝能派给他三五个半神来保护自己的安全,半神那个级别都算是封疆大吏了,保护自己太过于大材小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