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周阳便醒了。
他坐在床沿上沉思了片刻，考虑接下来自己前往凉州的事情，疾风蜷在枕头边上，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香，喉咙里发出一阵极细微的咕噜声，大概是在梦里追什么好吃的。
周阳没惊动它，自己洗漱换衣。今天是他最后一次去大理寺，将最后的那点事情处理清楚，昨天王远专门跑了一趟，说还有几桩案子压在案头，寺卿大人不敢做主，非得等他去画个押。
他心中暗自嗤笑，那郑博哪是不敢做主，那老滑头是想借这最后一趟差事，再试探试探他到底还有多少圣眷，甚至要不要最后再踩他一脚。
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里的少年眉目清秀，眼神却不像刚来京城时那般锋芒毕露，半年的朝堂生涯像一块磨刀石，把他那些过于锐利的棱角磨掉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藏在骨子里的东西。
初冬的早晨街上没什么人，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刚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的白汽在冷风里翻涌。周阳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街景，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半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个刚从江州府来的乡下小子，满肚子都是怎么在京城活下去的算计。如今要走了，反倒觉得这地方也没那么面目可憎。
大理寺的门已经开了，两个衙役正拿扫帚扫台阶上的落叶，看见他的马车连忙躬身行礼。周阳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迈步往里走。
穿过前院的时候，他看见回廊底下站着几个书吏，正凑在一起低声说什么。其中一个是王远，手里捧着厚厚一摞卷宗，看见他来了连忙迎上来，那张圆脸上堆着笑，但笑意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
“国公爷，您来了。”王远把卷宗往上托了托，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今儿个是最后几桩了，寺卿大人说，这几个案子都都等着您来定夺。”
周阳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径直往公堂走去。
公堂里已经收拾妥当，两排衙役手持水火棍分列两侧，腰杆挺得笔直。正中央的案桌上摆着惊堂木、签筒、砚台和笔墨，整整齐齐。郑博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看见周阳进来，连忙放下茶盏起身拱手。
“国公爷，今儿个这最后几桩案子，下官实在拿不准主意，只能请您亲自来审。”郑博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周阳注意到他说话时眼珠子转了一下，神色也有些不对，显然是另有盘算。
周阳没拆穿他，只是走到案桌后面坐下，伸手拿起惊堂木在案桌上轻轻一拍。
“啪”的一声脆响，公堂里顿时安静下来，衙役们齐齐跺了一下水火棍，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浑厚低沉的“威武”声在堂内回荡。
“带人犯。”周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很快，两个衙役押着一个中年男子从侧门走了进来。那人约莫四十出头，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绸衫，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的，显然被关了好几天没换。他的双手被麻绳缚在身后，脸上带着几分惊惶。
周阳翻开面前的卷宗，目光在上面扫了一下。这人姓马，叫马德才，是户部一名从五品的主事，被查出来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帮着几个商人虚报税银，从中抽了三成好处费。
事实上，对方的涉案金额倒不大，拢共不到两万两，但性质恶劣，有充足的证据，人证物证俱在，对方根本无法抵赖。
“马德才。”周阳放下手里写满字的纸张，目光落在那人脸上，“你在户部当差十二年，从九品一直做到从五品，不算快也不算慢。本官看过你的履历，早些年也做过几件漂亮差事。怎么到了这个位置，反倒管不住自己的手了？”
马德才跪在堂下，低着头不吭声，肩膀微微发抖。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案子证据确凿，抵赖没用。但他在赌，赌这位凉国公马上就要离京了，没时间深究，说不定能判轻些。
其次，他也认为自己背后的人，在周阳走了之后，会想办法将自己给捞出来，所以他准备拖延下去，等这位国公爷离开，自己的事情自然也就迎刃而解了。
周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看得出来马德才在想什么，这种侥幸心理他在大理寺这半年见得太多了。
他审问的人，在这半年里没有五六百，也有两三百了。每一个跪在这堂下的人，第一反应都是狡辩，狡辩不了就装可怜，装可怜没用就认罪，认罪的时候还要拐弯抹角地给自己找理由。
“抬起头来。”周阳说了一句。
马德才抬起头，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心里莫名地颤了一下。那双眼睛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是在审案，倒像是在看一个垂死挣扎的蝼蚁，眼底更是有着几分嘲弄。
“本官问你，你收的第一笔银子，是多少？”周阳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马德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问这个。他犹豫了一会儿，才支支吾吾地说：“回大人，是、是五十两。”
“五十两。”周阳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当时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五十两不多，没人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马德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在百官之中谁不贪，
“后来呢？”周阳把卷宗翻了一页，“第二笔是多少？第三笔呢？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收银子是理所当然的事？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那些商人的银子本来就是你的，你拿了也不会出问题？”
马德才跪在堂下，额头上开始往外冒汗，自己在他面前仿佛没有任何秘密。那些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出几个深色的圆点。他感觉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都被周阳看透了，对方一句话就剖开了这件事情的本质。
“大人，小人、小人知错了。”马德才的声音开始发颤，连忙颤声求饶道“小人是被猪油蒙了心，一时糊涂才——”
“你不是一时糊涂。”周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依旧是那副平平淡淡的模样，“你是慢慢糊涂的，你的贪污数量从五十两到五百两，从五百两到五千两，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你都觉得自己有分寸，每一步你都觉得不会出事。到最后连你自己都信了，马德才，你早已经被金钱蒙蔽了贪婪地双眼，治你一个贪墨之罪毫不为过。”他的声音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分冷漠。
周阳把卷宗合上，身子往前倾了倾，目光落在马德才那张惨白的脸上，声音淡漠高远“马德才，你知不知罪？”他的声音犹如雷鸣在马德才的耳旁炸响，充满了无尽的威严。
马德才跪在堂下，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他看了看四周，却发现他背后的人根本没有来，很显然对方也同样忌惮国公府，忌惮眼前的周阳。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几分哭腔：“小人、小人知罪。小人对不住朝廷，对不住陛下的信任，对不住家中老母，对不住、、、、”
“行了。”周阳摆了摆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支火签，往案下一掷。火签在空中翻了半圈，落在青石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马德才身为朝廷命官，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虚报税银，证据确凿。念其认罪态度尚可，从轻发落。革去官职，杖三十，流放八百里。所贪银两全部追缴，家产充公。”
两个衙役上前架起马德才的胳膊往外拖，马德才被拖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瘫了，两条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几乎是被衙役架着走的。
周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公堂门口，靠在椅背上轻轻吐了口气，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治安者魔药在最后一刻终于彻底消化了。
他在这半年的时间里，将整个京城治理的很好，治安官魔药早已经顺利的消化，眼下的他更是在进行审讯官魔药的仪式，从一个犯人口中，审讯出自己需要的信息。
他感受着亮起的审讯官魔药，意识微动瞬间将其吞下，顿时审讯官的魔药在他的体内流淌起来，并且在快速地消化，很快便来到了四成的地步。
没办法，他之前虽然只是一个治安官，可他作为大理寺的掌事人，审讯犯人数百次了，而且有很多世家豪门的公子哥，审讯魔药入口只消化了一半，已经有些超乎常人的想象了。
他静静地感受着审讯官魔药在体内流淌，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便归于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却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似乎是以前从未有过的地方，被开启了。他更是能清晰地感知到几种新的能力正在体内成形，像是几颗种子刚刚破土而出，还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
“精神刺穿。”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获得的第一个能力。
这能力说来也简单，就是把精神凝聚成一根无形的尖刺，直接攻击对方的灵体。跟读心者那种润物细无声的精神影响不同，精神刺穿是纯粹的、赤裸裸的攻击，无视对面修行者肉体的防御，直接作用于精神的攻击。
精神是灵魂的另一类说法，精神穿刺等同于是灵魂穿刺，这是一种很可怕的能力。
‘这跟直接拿刀子捅人的灵魂没什么区别。’周阳在心里嘀咕了一句。‘不过对付那些嘴硬的犯人，倒是省了不少事。’
那些嘴硬的犯人，自己只要给他来上一份精神刺穿套餐，绝对能让对方获得可怕的痛苦，老老实实的将隐藏的秘密说出来。
第二个能力叫“痛苦之鞭”。这名字听起来就让人不太舒服，效果更不舒服。它是在精神刺穿的基础上，将那股精神力量化作一条无形的鞭子，不断抽打对方的灵魂。
来自灵魂的痛苦是最致命的，那种痛苦不是肉体上的，而是从大脑深处传来的、又痛又麻的感觉，像是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丝在你脑子里来回搅。
按照魔药传递的信息，痛苦之鞭的主要用途是审讯。被这条无形之鞭抽打的人，意志稍微薄弱一点就会彻底崩溃，问什么答什么，连撒谎的力气都没有。
周阳琢磨了一下，觉得这能力要是用在那些骨头硬的犯人身上，大概能省去不少刑具，跟精神穿刺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不过也得悠着点用。’他在心里提醒自己。‘真把人弄疯了，反倒问不出东西来。可惜，我还没有达到读心术的能力，读心者魔药只是低序列的，对于很多人的读心都无用！’
他把这些想法在脑子里整理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之后，才站起身来。
郑博还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却一口没喝。在看见周阳站起来后，连忙也跟着起身，脸上的笑容比方才更殷勤了几分。
“国公爷，这些日子承蒙您关照，大理寺上下都受益匪浅。您这一走，下官这心里头实在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选了句最稳妥的话，“实在是舍不得，您可是给我们解决了太多的麻烦啊！”
周阳看了他一眼，他知道郑博这话有几分是真的，但也有几分是试探。这老滑头大概在想，周阳走了之后，大理寺那些被他翻出来的案子只怕又会被打回来重审，只是那些被自己得罪的世家会不会把账算在大理寺头上。
“郑大人不必担忧。”周阳整了整衣袖，语气平淡，“本官虽然走了，但大理寺还是大理寺。该审的案子照审，该判的人照判。只要大人秉公执法，谁也挑不出毛病。”他饱含深意的看了对方一眼。
周阳站在大理寺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块黑底金字的匾额。“大理寺”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跟半年前他第一次来这里时一模一样。只是那时候他站在这里，心里想的是怎么在这潭浑水里站稳脚跟。如今要走了，心里反倒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