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日,周阳挨个去几位国公府上辞行,那几个国公这些日子对他也多有照拂,不去说一声多少有些过不去。
他头一个去的是镇国公府,秦烈还是那副老样子,把他拉到书房里灌了一顿酒。
这回没喝烧刀子,换了一坛绍兴黄酒,说是秦烈的老部下从江南捎来的。秦烈喝到兴头上,把桌子拍得砰砰响,嘴里骂骂咧咧地说那几个老不死的东西真不是个玩意儿,一个个都是薄情寡义的东西。
周阳知道他说的是皇室那几位太上长老,便端起酒碗跟他碰了一下,没接话。
秦烈骂够了,把酒碗往桌上一顿,盯着周阳看了好一会儿,那双虎目里难得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
“小子,凉州那地方不好待。白家在那边经营了三百年,从上到下都是他们的人。你去了之后,明面上作为巡察使见官大一级,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但暗地里使绊子的法子多了去了,你得小心。”
周阳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端起酒碗又跟他碰了一下。
从镇国公府出来之后,他又去了定国公府。赵明倒是没灌他酒,只是请他喝了盏茶。两个人坐在书房里,聊了小半个时辰。
临走的时候,赵明亲自送他到门口,叹息的拍着他的肩膀说了句“保重”他很清楚周阳这一去,有很大的可能是回不来了。
周阳又在书房里陪护国公王继武下了两盘棋,一边下棋一边闲聊,王继武说了一些军中的趣事,又说了一些北境的风土人情。聊到兴头上,他忽然冒出一句“你这一走,朝堂上那帮文官怕是高兴得连放了三个月的响炮。”
事实上也正如王继武所说的那样,前两日周阳卸去了大理寺的事务后,不少王公贵族家的公子哥,一个个都高兴地找不到北,倘若他离开京城,那些世家豪族的人,肯定高兴地找不到北。
周阳闻言失笑道“那我倒是做了件好事。”
王继武也笑,笑完之后神色认真了几分,“说正经的,凉州那地方我待过两年,白家的力量一手遮天。总督府跟仙剑门也只是能够各自稳住自己的力量,跟白家抗衡除非朝廷再派三位不死境或者是阳神降临才行,可这件事情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去了凉州,最好去总督府跟仙剑门走一遭,尤其是仙剑门,三百年前跟白家有过节,门中那位剑道不死境强者,一直看白家不顺眼。你去了之后,不妨去拜访一下。”
周阳把这话记在心里,又跟王继武聊了一会儿,这才告辞。
初冬的夜风带着几分寒意,从巷子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枯叶在脚边打着旋。
周阳轻轻抬手,在他的掌心中多了一样东西,那是萧青璃给他的那块令牌,冰凉的金属触感贴着皮肤,让人不自觉地想起那双琉璃色的眼睛。
他把令牌拿出来看了看,然后塞回袖子里,大步朝自己的马车走去。
启程的日子很快定下来了,周阳也做好了准备。户部拨下来的二十万两白银和三千石粮草已经在城外码得整整齐齐,粮车排了两列。
押运粮草的禁军由孟校尉统领,这位老校尉今年四十有七,在秦烈手底下当过十几年的兵,后来调到禁军里做事,算是秦烈的人,去了凉州就算是周阳的人了。
隆冬时节,队伍出城门的时候,天色还没怎么亮,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头顶,把远处皇宫大院的琉璃瓦,盖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周阳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京城,他把缰绳一抖,转过身不再回头看,马儿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往官道上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看见官道旁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掀开,萧青璃从车上下来。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斗篷,脸上依旧是那层薄纱,露出那双琉璃色的眼睛。
晨风把她的斗篷吹得微微飘动,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下来,衬得那张本就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周阳勒住马,翻身下来,朝她拱了拱手,“殿下怎么来了?”
“送你。”萧青璃说了两个字,语气依旧是那副清清淡淡的调子,仿佛这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只是她的眼底却翻涌着几分异色。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晨风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把萧青璃斗篷的边角吹得轻轻摆动。
最后还是萧青璃先开了口,“凉州那边不比京城,万事小心。到了之后先去总督府拜谒,有一位不死境的高手庇护,足以让白家忌惮几分,不敢在明面上对你下手。”
周阳点了点头没插话,等着她说完。
萧青璃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父皇让我转告你,一切以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上,自己的命最重要,命没了就一切都没有了。”
周阳听到这里心里跳了跳,庆帝看来对自己也不是真的没有一点情面,或许很薄,但总比没有的好。
他想了想开口说了一句,“请殿下转告陛下,臣到了凉州之后,一切以稳为主,为了自己的小命也绝不会去四处招惹祸端。”
萧青璃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送着周阳踏上行程,逐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变成一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京城的护卫大营的方向。
凉州位于大庆极西之地,路途何止万里,若是徒步行走,少说得走上三四个月。
不过那指的是寻常的凡俗皇朝,大庆可不是一个凡人皇朝,官员九成九都是修士,只不过在京城之中,有武圣坐镇,没人敢真的动武。
可离开了京城,在外界,大庆依旧是一个雄霸九州的庞然大物,纵横数万里的广阔国度,运送粮草自然不可能使用寻常的车马。
真正用来运送物资的东西,是大庆的天工坊炼制的灵舟,可以御空飞行的法宝,不过它也只有飞天之能,速度也不快,而且需要修行者灌注力量,勉强可以日行三千里。
灵舟破开云层的时候,周阳站在船头,看着脚下连绵起伏的山峦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凌冽的寒风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带着一股干燥的凉意,吹得他身上的斗篷猎猎作响。疾风蹲在他肩头,把脑袋往翅膀底下缩了缩,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咕声,像是在抱怨这鬼天气怎么越来越冷了。
“国公爷,外面风大。”身后传来孟校尉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要不您进舱里歇着?这刚出京城的头两天,应该不会有人敢在这种情况下动手的,咱们没什么要盯的。”
周阳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孟校尉大名孟虎,今年四十有七,黑脸膛,浓眉大眼,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柄阔刃长刀,刀鞘上的漆皮已经磨得粗糙许多,显然是跟了他不少年头的老伙计。
他在秦烈手底下当了十几年的兵,从大头兵一路爬到校尉,靠的是在战场上一次次的厮杀挣得的军功。只不过后来调入禁军之后,常年驻守京城,没有战斗让他很不舒服。
这次主动请缨押运粮草去凉州,一方面是秦烈开了口,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想离开京城那个憋闷的地方。
“不碍事。”周阳摆了摆手,目光落在那两排整齐码放的粮袋上,“孟校尉,咱们这一路计划要多久抵达?”
孟虎掰着手指头数了数,“出京城往东北方向去,我们距离凉州的灾害之地,共计两万里,以飞舟的飞行速度,约莫六七天便可以抵达。”
说到这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警惕的看了看四周小声道“不过这是正常的情况下,就怕路上有人使绊子,会减缓我们的速度。”
周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很清楚对方的意思是什么,自己这个得罪了凉州很多官员,近乎被流放凉州送死的人,路上绝对会不太平的。
毕竟出了京城地界,天高皇帝远,死个把没有丝毫根基的国公,随便往哪个山沟里一埋,再让一个半神级别的人物搅动天机,专门针对钦天监,最后的结果是连尸首都找不着。
就算庆帝震怒想要查询,白家在朝堂上的势力也能把事情拖成无头公案,而且这一次背后还有皇室那些老古董的意思,将这件事情拖延下来毫无问题。
“孟校尉,”周阳忽然开口,看向他询问道“你手底下有多少人?”
“一百二十个。”孟虎回答得很快,“都是跟着我多年的老兄弟,信得过。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护送队伍,约莫五百人左右。”
周阳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那枚萧青璃给他的黑色令牌,在孟虎面前晃了晃。
孟虎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他虽然是粗人,但在禁军里待了这些年,该有的眼力还是有的。那令牌上刻着的凤凰图案,整个京城能用这个东西的不多,而且每一个都是他得罪不起的存在。
“这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三公主派来保护我的人。”周阳把令牌收回袖中,“五十个,武师顶峰,此刻他们全都混在护送队伍里。到了凉州,他们就是我的亲卫。”他没有说为什么,根本没必要。
孟虎皱了皱眉头,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点了点头,“属下明白。”
他没有问为什么公主的人要混在禁军里,也没有问这五十个人是什么时候上的灵舟。在禁军里待了这么多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该问的别问。
有的时候,不知道一些事情更好,在朝廷上,知道的越多反而越危险,死的会越快,不知道是最好的。
“你去忙吧。”周阳摆了摆手。
孟虎抱拳行了一礼,转身朝船舱方向走去,对于周阳的事情他有点了解,但却并不想掺和到这件事情中来,他只是一个校尉,可不想不明不白的死在某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
周阳看着他的背影,不以为然的微微摇头,随后他翻开手里的卷宗,那是户部调拨粮草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粮食的种类、数量、产地,以及押运人员的名单。
很快他翻到最后一页,目光落在那些名字上,在那里有后补的五十个名字,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
这些名字都很普通,张三是最常见的,其次是李四、王五、赵六,一看就是随手编的假名。每个人的修为都标注着“武师顶峰”。
萧青璃把这些死士塞进押运队伍的时候,用的是“禁军补充兵员”的名义,可事实上一点也站不住脚的。
当然,这借口能糊弄过去,主要还是因为没有人真的想在这件事上较真。
白家要的是他离开京城,至于带多少人走,他们不在乎。反正到了凉州,那是他们的地盘,在他们看来自己等人只要不是带了几个不死境高手过去,带再多的人也是送菜。
周阳把卷宗合上,靠在船头的栏杆上,闭上眼睛像是陷入了沉思,大量的消息在他的脑海中快速地闪烁。
灵舟平稳地向前飞行,穿过云层时偶尔会颠簸一下,但幅度很小,不至于让人站不稳。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几分尖锐的呼啸,像是有人在远处吹哨子。
疾风从他肩头飞起来,在灵舟上方盘旋了两圈,然后落回他肩头,用鸟喙啄了啄他的耳朵,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咕咕声。
“饿了?”周阳睁开眼,偏头看了它一眼。
疾风用力点了点脑袋,‘咕咕’的声音不断地响起,还有些急促,那意思分明是:这都飞了大半天了,你连口吃的都不给我,你是不是忘了?
周阳失笑,从袖中取出一块肉干递过去。疾风立刻叼住,欢快地啄食起来,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把刚才那点不满忘得一干二净。
灵舟继续向西飞行,脚下的山川从丘陵变成平原,又从平原变成起伏的山峦。离开京城后他正式踏入了天州富都省的地界,那里相比于京城开阔得多,飞舟在天上穿行,大片大片的农田从脚下掠过,偶尔能看见几个村落散落在山脚或河边,炊烟袅袅,一幅人间烟火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