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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净，真的太干净了。
干净到不像是被斩断，倒像是有人拿一把无形的剪刀，贴着因果的源头把它齐根剪掉，连一点点痕迹都没留。
断掉的线会有残留，会有一截暗淡的余烬飘在命运长河里，像烧过的灯芯，虽然不再亮，但痕迹还在。可周文山这根线，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周阳把权杖搁在长桌上，靠在椅背里闭了一会儿眼。源堡里没有风，可灰雾却贴着地面缓缓翻涌，像一层无声的潮水。
‘能在我的因果网上动手脚，还能让我半年都想不起来这个人。白家做不到，至少凭他们那三位阳神做不到。阳神再强，也不可能在我脑子里盖一块布，盖得如此严实，让我连掀的念头都没有。能做到这一点的，至少得是领悟了一些因果法则的存在，或者是跟我有着极深关联的存在。’周阳的眉毛挑了挑。
领悟法则是武圣、虚仙那个级别才能做到的，也就是说动手的人很可能是一位武圣，当然也有可能是第二种可能，那就是跟自己有着极深关系的存在，譬如自己的父母。
他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块凤凰玉佩。玉佩通体赤红，凤凰展翅的雕工精细得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那双淡金色的宝石眼睛在灰雾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温润光泽。
这块玉佩是他母亲留下的唯一信物，也是周文山藏起来的东西，庆帝说过这块玉佩，是来自大周一个以凤凰为图腾的隐世家族。那人的身份很高，高到连先帝都查不下去，查到最后把自己的命都搭了进去。
周文山知道的东西不多，这一点应该是对的，周文山是自己的父母来到大庆后收留的仆人，能接触到的信息有限。
但有限不代表没有，至少周文山知道自己是谁，那个将自己送给他的女人又是谁。这些信息对周阳来说，每一个字都是通往真相的阶梯。可现在，有人把这道阶梯给从头到尾的抹去了。
“这个人，会不会就是我的父亲？”周阳眉头拧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要否决这个猜测，却没有一点有力的证据。
按照庆帝的说法，他的父亲忽然有一天消失了，消失得毫无征兆。他母亲等了他许久，等到凉国公府被灭门，等到自己被人从火海里抱出来，那个人都没有再出现过。
如果真的是他，那他是来保护我的，还是来抹掉线索的？可是抹掉线索是为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就被他暂时搁下了。眼下，他没有足够的头绪来推测这个人的身份，甚至说难听点他连探查对方的资格都没有。
对方能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动他的记忆，能在他这个序列五的窃梦家毫无察觉的情况下盖住他脑子里关于周文山的一切，这份手段显然已经超过了半神，哪怕是跟自己有因果联系的，那起码也是不死真人或者是阳神。
自己现在的情况，撑死能够跟半神掰手腕，面对阳神高手，除非拿出破军剑才能让对方小小的忌惮一下，但也只是一下下。
一位不死真人或者是阳神，想要对付自己的手段太多太多了。
周阳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心里那根弦从御书房出来后一直绷得很紧，现在在源堡里坐了一会儿，稍微松下来一点，脑子里反而更清醒了。
他把这块玉佩在掌心翻了个面，在触到玉佩背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时，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或许不用知道所有的消息，眼下只要给我一条线索，哪怕再细，顺着摸下去，总能摸到点什么。’周阳直起身，重新拿起星辉权杖，站起来走到那片空旷的平台中央。
刚才他用星阵占卜的是“周文山”，得到的结果是一片空白。命运长河没有回应他，因果线被抹掉了，命运长河里连一点涟漪都没留下。
占星术再强，也是顺着因果线去追溯，线都没了，自然什么也看不见。
但占星术不只能看人，天地星辰的运转同样跟因果有着巨大的关联，它们亘古不变地悬挂在苍穹之上，按照某种玄妙的规律运行着。如果那件事发生在某一天某个时刻，星空一定“看见”过。
他转换了一个思路，不去追周文山的下落，不追溯因果，只去探查时空。
对方可以抹去因果，但是却不可能真的抹去一段时空，就算用法术遮掩了，但天地万物日月星辰，还是可以看到过曾经发生的事情的。
他把权杖插在平台中央，从虚空中抓出一把新的星沙，蹲下身开始以权杖再次勾勒起阵法。这一次的仪式魔法阵跟之前的又有所不同，他在每一圈圆环之间刻下代表周天星宿的符文，又在最内圈画了一个代表回溯的时间刻度。
所有的纹路都是用星沙描绘，他仔细检查每一遍，确保没有出现一丝偏差，他的额头都开始冒出汗水，仪式魔法阵的刻画需要集中的精神对他来说消耗很大、很大。
可他却不能有一丝的马虎，回溯过去的占卜比追查因果更消耗灵性，也更危险。星辰不会拒绝回应，但它们回应的东西，未必是占卜者想看到的。
片刻后，阵法勾勒完成，周阳长长的吐了口气，静静地调息了片刻后，这才站起身来，握住手中的权杖。
顿时，他刚刚恢复几分的灵性如同潮水一样涌入权杖之中，权杖顶端的蓝色晶石再度亮起光辉，这一次的光辉比起之前更加深邃，向着四周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阵法上的符文一圈接一圈地亮起来，银白色的光芒沿着那些细密的纹路流淌，先是最外圈的天干地支，然后是中间圈的日月星辰的符文，最后是最内圈的时间刻度。
源堡上空的灰雾翻涌得比刚才更剧烈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仪式魔法阵的力量在流淌。周阳的意识顺着光辉往上攀，穿过灰雾，穿过识海的边界，穿过肉身与灵性的限制，一直延伸到凡俗无法触及的更高远处。
他再一次站在了命运长河的上空，当然，这只是短暂的停留一下，甚至只能说意识小小的跳出了一下命运长河，看向未来。
只见无数道因果线从他脚下延伸出去，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覆盖一切的大网。
那些丝线各有不同，每一根线都在发光，有的是温润的白色，干有的是暗淡的灰色、、、、
这些线延伸到不同的方向，延伸到不同的人身上，他能看见其中一根粗如发丝的金线延伸向江南的方向，那是林月仙。
另一根线延伸向京城公主府的方向，那是萧青璃，在这根线的周围缭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紫气，那是属于皇室的气运加持。
不过这些都不是他要找的，因果已经被截断了，只是简单的窥探因果，对他来说没有任何的作用。
周阳将目光从因果线上移开，抬头看向更高处。那里满天星辰按照亘古不变的轨道缓缓运转，每一颗星都在无声地注视着大地上发生的一切。
星辰不会被摧毁，不会遗忘，不会掩盖，不会撒谎。只要发生过的事情，星空便必然会有所映照，任何事情在星空中都会有迹可循。
周阳闭上眼睛，把自己的灵性完全放开，让它与星阵中的那颗蓝晶产生共鸣。时间回溯不是寻常的占卜，需要把意识与星辰的“视野”连接起来，借助满天星辰的力量，去“看”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这是对于“占星人”能力更高层次的应用，可即便以他如今序列五的灵性，施展起来依旧感到相当吃力。他的灵性像是决堤的洪水一样疯狂的外泄，几个呼吸便消耗了一成。
可同样如此巨大的消耗，成果也是十分显著的，漫天的星光开始在他四周汇集，起初只是几点微弱的银点，像夏夜的萤火虫在黑暗中闪烁。
紧接着光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面前汇聚成一片流动的星幕，银白色光芒在翻涌，像一层被风吹皱的湖面。
渐渐地，光芒开始收敛，从混沌变为清晰，从无序变为有序。星幕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轮廓，先是模糊的线条，然后是具体的景物。
他看见了，那是一处远离了江州府的一处县城，当初他赶走周文山的时候，并没有赶尽杀绝，有着几万两银子的周文山，家里还有一位武师，几个武士坐镇，哪怕没有了曾经周家的繁荣，在县城当个一方霸主也是正常的。
很快画面中出现了一间院落，青砖绿瓦，院子里种着一棵柿子树，树上挂着几个没摘干净的柿子，已经熟透了，红艳艳地缀在光秃秃的枝丫上。
周阳把目光往宅院里探，然后他看见了几道黑影，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周家的院落内。
他们的出现无声无息，三道人影像是从虚空里直接挪移出来的，这种手段唯有武道半神，仙道化神才能做到，换而言之这是三位半神乃至于化神高手。
此时的周文山正坐在正厅的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碗粥，粥碗还冒着热气。周明坐在他对面，低着头扒饭，嘴巴塞得鼓鼓囊囊。周文山的老婆王氏正温和的看着周明。
下一秒，三道身影轻轻晃了晃，然后面前的画面开始变得灰暗下来，随后开始扭曲。不是被外力打断的扭曲，而是整个星空忽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盖了一层厚厚的幕布。
周阳咬着牙把灵性往权杖里灌，想要冲破那层遮挡，他想要知道那道黑幕的后面究竟是谁在出手，他们为何要针对自己？亦或者是针对周文山？
但星幕就是不肯再清晰起来，那股遮蔽的力量强大得让他心惊在他的视线和星幕之间插了一层极薄的、几乎透明的纱。你不知道纱在哪里，但它就是挡住了你想要看的东西。
就在周阳竭尽全力，催动阵法之时，那层幕布像是发现了自己被人窥探，一双眼眸忽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星幕前，淡漠的看向了周阳。
“轰！”周阳感觉自己的灵性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铁钎从他眉心捅进去，搅了一下，然后顺着脊椎一路刮到后脑勺。
剧痛来得毫无征兆，痛得他整个人弓起身子，手里的权杖差点脱手，让他的意识都微微震动起来。
随后星幕在他面前碎成无数细小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飘了片刻，然后一颗接一颗地熄灭。源堡里的星阵在同一时间熄灭，权杖顶端的蓝晶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蔓延出不少的裂痕，其上亮起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周阳单膝跪在平台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能感觉到自己识海里的灵性被刚才那一下抽掉了将近七成，大日元神的光芒都暗淡了几分，连脑后的微型太阳虚影都开始微微摇晃。
他用权杖撑着地面站起来，擦了擦嘴角，随后他的手掌上裂开了几道痕迹。那是魔术师的能力，将体内的伤口转移到其他位置，他现在便是将体内的伤势转移到手臂上。
随着白光亮起，手上的裂痕快速地愈合恢复过来，呼吸间便完全恢复。
周阳把权杖收回灰雾深处，坐回那张高背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敲着。刚才那一瞬间的对视，虽然痛得差点把他掀翻，但也让他确认了一件事。
仅仅是对视一眼，就能让他的灵性受到剧烈的冲击，这份力量已经远远超出了半神的范畴。最低也是不死境或者是阳神真人，那些触及到了一点法则级别的存在，甚至是更高层次的存在。
周阳靠在椅背上，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的眉头拧得比刚才更紧，脸上难得地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一直以来，他手里都攥着几张让他敢于面对半神、甚至阳神的底牌——破军剑、阳神玉符、已经融入体内的万星珠、还有源堡本身。他总觉得只要手段够多，天下没有自己不能去恶地方。
可现在他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拖进一盘棋里，这盘棋大到他现在连棋盘在哪都不知道。
眼下凉州之行已经迫在眉睫，白家给自己带来的危机尚未解决，现在又冒出这么一个深不可测的存在带走了周文山，对方究竟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