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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出发的日子也定了下来，就在三日之后，户部那边已经把赈灾的钱粮全部调拨到位，随行的官员名单也定了下来，连路上的驿站都提前打好了招呼。
周阳坐在书房里，手里翻着一份凉州的地图。这张图是他从文渊阁里找到的，比市面上流通的版本要详细得多，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甚至连一些偏僻的小路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就在他将整个凉州的地图记录下来，准备规划一条最佳的路线之时，门外传来孙福压低的声音，带着几分小心谨慎“国公爷，宫里来人了，张公公亲自来的，说是陛下有口谕，让您即刻进宫。”
周阳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地图，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张公公是庆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平日里传旨都是让小太监跑腿，亲自来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他忽然来传旨，恐怕不是什么小事。
他快速换好朝服，坐上宫里派来的马车，一路往皇城方向驶去。初冬的京城街道上行人渐少，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
不久后马车在御书房外停下的时候，张公公已经在门口候着了，那张老脸上的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味道。
“国公爷，陛下在里面等您。老奴就不进去了。”他朝周阳躬了躬身，声音尖细，语气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客气。
周阳看了他一眼，在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他心里微微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了声谢，迈步走进御书房。
御书房里点着檀香，青烟从铜炉里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成淡薄的雾。
庆帝坐在龙案后面，手里没拿奏折，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来了，坐。”庆帝指了指龙案侧面的椅子，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周阳依言坐下，没有开口，只是安静地等着。
庆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斟酌措辞一般。
“你养父周文山，还有你那个名义上的弟弟周明，包括周文山的老婆，他们三个人，几天前忽然从他们住的地方消失了。”
御书房里的烛火晃了一下，像是有所跳跃，周阳站在原地，庆帝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把他的脑袋刺激的打了个激灵。
庆帝侧着身子，手指轻轻敲了敲脑袋，“朕派去的人到的时候，宅子里空空荡荡，方圆五十里搜遍了，连个人影都没找到。最关键的是，朕的人到了那里的时候，伺候他们家的侍女都说，周文山等人刚刚还在吃饭，但一转眼，一家三口全都消失不见了，就跟被鬼怪掳走了一样。”
周阳的眉头皱了起来，周文山是他前身的养父，也是凉国公府那桩旧案里最关键的人证。
当初庆帝亲口跟他说过，这个人不能留，留下来对他是个祸患，他也答应了，不是因为他恨周文山，而是因为周文山活着就是个隐患，随时可能被人撬开嘴，把那些不该说的秘密抖出来。
庆帝派去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什么水准他很清楚，能在御前办差的，起码也是宗师级别的密探，再加上地方官府的配合，别说几个活人，就是地下有几只蚂蚁都能翻出来。
“陛下的人探查的结果怎么样？”周阳开口问了一句，声音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波澜，但是他的眼底却露出了一丝幽暗。
“查了。”庆帝把一份折子推过来，“钦天监也出了人，用推演天机之法探寻。结果很奇怪，卦象显示他们还在江州府境内，但具体位置被一层东西挡住了，袁不破亲自出手都没破开。对方是一个在天机上不亚于他的存在，再加上对方占据了地利，他也不好贸然前往。”他的声音很凝重，能够让钦天监都束手无策，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周阳忽然想到另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事情，自己似乎来到京城后，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起过周文山。
不是刻意回避，是这个人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在他脑子里出现过，哪怕是上次庆帝说了周文山的事情，他也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但是却并没有去细想这件事情。
就好像有人拿一块布把他记忆里关于周文山的角落给盖住了，你不知道那里盖着东西，自然想不起来去掀。
周阳垂下眼帘，脑子里飞速转着他对周文山没有感情，但周文山这个人在前身的人生轨迹里占据的位置太重了，重到不应该被忘得这么干净。除非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对他动了手脚。
不对，不是“动了手脚”那么简单。他现在是序列5的窃梦家，灵性感知力远超同阶修行者，元神强大到连宗师都要自愧不如的地步。别人想在他脑子里动手脚，就算他当时没有发现，事后也一定会察觉到痕迹。
但这次他什么都没感觉到，从头到尾，半年的时间，周文山的影子从未出现过任何一次，就好像那块记忆是自己消失的，不是被自己遗忘了一样。
周阳眼皮狂跳，自己的记忆悄无声息的被人改变，刻意地抹去一些东西，自己竟然毫无知觉，这简直是可怕啊！
动手的人比他强大太多，强大到他连感知对方存在的资格都没有。他想到这里，后背忽然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所以朕叫你过来，不只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庆帝的声音忽然变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重量，“朕想问你，你手里那块凤凰玉佩，还在不在？”
“在。”周阳下意识的点了点头，凤凰玉佩是他从周家那座暗库里翻出来的，也是他与他那素未谋面的父母之间唯一的信物。他送到萧青璃手里后，玉佩验明之后庆帝又将其送回到了他手里。
“那就好。”庆帝微微点头，“玉佩还在，就说明对方还没对你直接下手。朕猜测，他们可能在等你离开京城，等你走到一个朕的手伸不到的地方，再动手。”
“他们是谁？”周阳抬起头，直视庆帝的眼睛。
庆帝沉默了片刻，眉头也紧皱起来，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朕不知道。朕只知道，能让袁不破都推演不出踪迹的人，天下都是屈指可数的。而且看你的情况，这半年来你也没有想起来周文山的情况，能让你连自己忘了什么都不知道。这就不只是白家的手段了，白家或许动用一些秘法，能做到让袁不破推演不出结果，但没办法让你忘记一个人。”
周阳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沉重了一些，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如芒在背的危机，这种背后隐藏着一个恐怖存在的事情，让他忍不住后背发凉。
周阳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陛下是在什么时候派人去查周文山的？”
“半年前，你刚到大理寺不久。”
半年，也就是他还在大理寺审案的时候，庆帝就已经派人去了江州府，而周文山一家失踪，就在庆帝的人快要找到他们的时候。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合的有些离谱了。
他的脑海里各种念头飞速转动着，诸多信息在快速地被他响起，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抹掉了他记忆里关于周文山的某些部分。
此人能在庆帝的密探和钦天监的眼皮底下，把一家三口从江州府带走，连一点痕迹都不留，让大内高手都找不到任何的踪迹，此人的实力绝对强的离谱。
其次，此人能在袁不破亲自出手的情况下，挡住占卜术的窥探，这意味着对方在天机方面的成就极高。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烛火晃了一下，这一回晃得比之前更久一点，灯芯上结了一小朵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庆帝没有开口，周阳也不想说话，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还太弱小，哪怕他如今对于半神之下，各种修行道路的典籍几乎无不精通，战力有把握面对半神之下的任何一位高手，甚至能战而胜之。
可那也只是半神之下，哪怕他是一位国公，不到半神的层次，在皇室的太上长老眼里，依旧是一颗可以随意挪动的棋子。
周阳从御书房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把远处太和殿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沉的血色。
他站在廊柱旁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被他取出来的凤凰玉佩，他深吸一口气，把玉佩塞回怀里，大步朝宫外走去。
回到国公府，夜已经深了。周阳径直走进了书房，把门关上，在书案后面坐下，闭上眼睛。他的意识穿过层层灰雾，落在源堡那张斑驳长桌最前端的椅子上。
灰雾在四周缓缓流淌，亘古不变的寂静笼罩着一切。周阳坐在椅子上，抬手一抓，一根顶部镶嵌着一个拳头大小蓝色晶石的权杖从灰雾中飞出，落在他掌心。
这根权杖是他从秘境里带出来的战利品之一，他在古战场上搜寻不少的宝物，但大部分都碎成了渣，只有这根权杖还算完整。
他后来想办法，用通识者的能力，以及一些仪式魔法，勉强将其祭炼成一件可以用来占卜的法宝，只是他之前都忙得很，也就没有怎么用它，如今却是不得不用了。
他站起身，走到源堡中央那片空旷的区域，把权杖插在地上，然后从虚空中抓出一把银白色的细沙，此物名唤作星沙。
是他在秘境中翻到的一种材料，是一种可以增加占卜效果的材料，用星沙画阵，占星术的效果能提升三到五成。
他捏起一把星沙，以权杖为毛笔，以星沙为墨水，开始绘画勾勒起来。他先画一个圈，再画六芒星，在六个星角上刻下代表不同星辰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用星沙细细地描绘，确保没有一丝偏差。
周阳一点点开始进行占星术前的准备工作，足足经过了好一会的功夫，一个巨大的仪式魔法阵出现在了源堡的那片空旷的区域上。
随后他站直身子，把袖子往上撸了撸，握住权杖，闭上眼睛，开始往外释放自己的灵性，将其灌注到权杖之中。
权杖顶端的星辉亮了起来，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像是夜空中最远的那颗星，朦胧而飘渺。
随着他的灵性不断注入，那点星辉开始膨胀，从芝麻大小变成黄豆大小，又从黄豆大小变成拳头大小。星阵上的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银白色的光芒沿着他刚才画下的纹路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溪流汇入权杖底部的圆圈。
整个源堡都被这股星光照亮了，灰雾在光芒中翻涌，像是被搅动的云海。周阳的意识在光芒的推动下，顺着星光往上攀，穿过源堡的穹顶，穿过那层亘古不变的灰雾，穿过他识海的边界，一直延伸到凡人无法触及的维度。
随后，他再次看见了那片浩瀚的命运长河，无数条因果线从他身上延伸出去，有的明亮，有的暗淡，有的粗如发丝，有的细若蛛丝。这些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与天地万物连接在一起。
他的目光顺着这些线一条一条看过去，每一根因果线他都有印象，这不是他第一次用占星术看自己。但他得到的结果，却让他脊背泛起一股寒意，如今他的因果线上少了一根，自己跟周文山的那根因果线不见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凭空消失，更何况是一根因果线，就算是人死了，因果线也只是断裂，不会彻底消失。断裂的因果线这一端消失了，但那一头还残留着一小截暗淡的光丝，像被烧断的灯芯，虽然不再发光，但痕迹还在。
可周文山这条线不是断了，是彻彻底底地消失了，好像被人连根拔起，连断裂的痕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