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舟在天穹之上飞行,前行数百里后,脚下的地貌开始发生变化,逐渐从戈壁与荒漠变成了山丘与岭地,时不时的还能看见几条长河在大地上流淌,滋润着一方山河。
周阳敏锐的感知到,空气中的湿度增加了许多,呼吸的时候鼻子中不再那么干涩,舒服了不少。
不过这个时候,他的灵性在微微跳动,不怎么强烈,但是却持续不断,那是怪物途径的危险预感,在告知他前面有危险,靠的越近越危险。
“已经开始了吗?”周阳眼底闪烁着淡淡的光辉,眸光缓缓地眯了起来。
“孟校尉。”他偏头看向身后的孟虎,“还有多久到白崖县?”
孟虎从怀里掏出那张磨得发毛的羊皮地图,展开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按现在的速度,再有一个时辰就能到。白崖县城在依山傍水,在祁连山支脉的山脚下。”
周阳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方,那道山脉轮廓越来越清晰,山脚下的地貌也能看个大概了。
白崖县城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从天上往下看,不过巴掌大一块,灰扑扑的城墙围成一个不规则的方形,里面稀稀拉拉地散落着几排房屋。
反倒是城外的空地上搭着不少帐篷,用粗布和树枝支起来的,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更有不少人像一群受了伤的野狗蜷缩在城墙根下。
那就是灾民的临时营地。
周阳的目光在那些帐篷上停了一下,注意到有几顶帐篷的布面上破了洞,露出里面黑漆漆的空间。帐篷之间的空地上零星地燃着几堆火,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围在火堆旁,缩着身子,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灵舟在白崖县城外的一片空地上降落,一股腐臭味冲天而起,直往鼻子里钻,呛得人想咳嗽。周阳皱了皱眉,轻轻挥了挥手,附近腐臭的气味,全都被他挪移到天上,被风一吹便直接消散了。
不过这个情况持续不了多久,那些腐臭的源头没有解决,这里的空气用不了多久就会被重新污染。
赵铁从船上跳下来,走到周阳身侧,压低声音,对着周阳轻声道,“国公爷,白家的人来了。”
周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就见一队人从白崖县城的方向走过来,约莫十几个,领头的是一个身穿青灰色道袍的中年男子,身形瘦削,面容清癯,下颌留着三缕长须,腰间系着一块碧绿色的玉佩。
那中年男子在周阳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抱拳行礼,声音清朗而不失恭敬,“在下白家白景云,奉家主之命,在此恭候凉国公大驾。”
周阳打量了他一眼,白景云,又是一个姓白的。看这人的穿着打扮和宗师初期的气息,在白家的地位应该不低,至少也是外门管事级别的。
“白管事客气了。”周阳拱了拱手,语气平淡,“本国公奉旨前来赈灾,一路多有叨扰。白崖县的灾情,还需白管事多多指教。”
白景云微微一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国公爷言重了。白崖县的灾情,在下已经整理成册,国公爷随时可以查阅。”
他看了看天色“天色不早了,国公爷一路辛苦,不如先到城中歇息,待明日再去营地查看。”他的语气很是关切,似乎真的在为他着想。
周阳看了他一眼,心里却微微一动。白景云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意思很清楚阻拦他今晚去营地,那对方是不想让他看到某些东西,还是真的只是出于客气?
“不必了。”周阳摆了摆手,“本官先去营地看看灾民,了解一下情况。粮草让孟校尉安排卸货,白管事帮忙协调一下人手就行。”
白景云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那神色一闪即逝,快得几乎让人注意不到。但他还是点了点头,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国公爷心系灾民,在下自当陪同。请。”
阳迈步朝那片临时营地的方向走去,赵铁跟在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孟虎留下来指挥禁军卸粮,吆喝声在身后响起,混着粗麻绳摩擦船板的嘎吱声,乱糟糟地搅在一起。
周阳等人来到了营地外,整个营地比从天上看到的还要破败。那些帐篷有的用粗布搭的,有的用树枝撑起来的,还有几顶干脆就是几块破布拼在一起,勉强遮住头顶。
地上铺着干草,踩上去软塌塌的,只是底下混着泥水和牲口的粪便,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味。
几个衣衫褴褛的灾民蹲在帐篷口,看见周阳一行人走过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带着几分惊惶,像是受惊的兔子。
周阳的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那些灾民脸上扫过。男人大多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粗糙,手上全是老茧,一看就是常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庄稼汉。女人和孩子缩在帐篷最里面,只露出半张脸,眼神里满是恐惧。
他注意到,有几个男人的身上带着伤,有的是被野兽抓的,伤口还没结痂,泛着暗红色的血丝。有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用破布条缠着,布条上渗出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
“这些人的伤,是兽潮的时候留下的?”周阳偏头看向身侧的白景云。
白景云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沉重了几分,“兽潮来得突然,从祁连山深处闯了出来,白家拦住了大量的妖兽,可依旧有不少的妖兽冲出了阻拦,驻守在附近的修士赶到的时候,已经有不少百姓被妖兽所伤。白家虽然及时派了医师过来,但伤者太多,药品不够,有几个重伤的没能救过来。”
周阳没有说话,目光在那些伤员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抬手,一道道温暖的光芒落下,将那些伤员笼罩在内,几个呼吸的时间,那些伤员身上的伤势尽数恢复过来,让那些普通的凡人见了,纷纷跪地叩首。
“多谢大人出手治疗我等的伤势,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若非大人出手,我们只怕全都要死在这里了。”
一位位伤势恢复过来的伤员百姓,连连给周阳叩首,以至于吸引来更多的百姓,不少受伤的百姓,也都纷纷跪地,祈求周阳出手治疗他们。
周阳顿了顿,他的灵性很充足,昨天刚刚晋升旅行家,可让他一次性治疗数百个受伤之人,那非把他的灵性榨干不可。
不过想了想,周阳还是出手了,他挥了挥手,一道道光芒垂下,将不少受重伤的百姓,快速地稳定下来,让他们能够活下来。
不过他们想要完整的恢复到全盛状态的话,就要在等等了,周阳很清楚自己也处于危险之中,帮助他们稳定伤势,治疗好他们已经是极限了,再多会波及到他自身的状态的。
营地不大,从东到西不过两百来步,周阳身上亮起的光辉,很快将附近所有的一切都给笼罩在内,一个个受伤的百姓在恢复,一个个流血的伤口在愈合。
片刻后,周阳的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他的灵性消耗太大,不过效果也是十分显著的,这片区域的上百位受伤的人,在他的医师治疗能力下,情况得到了稳固,好转,体内的病痛大大降低。
“唰!”周阳停下了治疗,他的灵性此刻只有三成了,他的大日元神都变得黯淡下来,眼前都有些摇晃。
看着下面已经恢复了大半的诸多百姓,周阳沉声道“诸位,我已经将诸位的伤势稳住、治好,接下来你们听从指挥,赈灾粮已经送到了,你们不会再有危险了。”
“感谢大人治好我们的伤!多谢大人!”
“谢谢大人治好我们一家老小的病症,您是仙人下凡啊!谢谢大人!”
周阳看着那一个个跪地叩首的百姓,神色温和道“诸位不必客气,你们是我大庆的子民,保护你们是理所当然的。”他说了几句安抚的话,让诸多百姓看他的目光充满了尊敬。
他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微微吐了口气,“孟虎,将带来的食物分发下去,确保这些百姓都能得到食物,我要休息一二。”
说到这,他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白景云道“白管事,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恢复刚刚的消耗。”
白景云连连点头道“小事,小事,国公爷请随我来,我们早已经准备好了您的住所。”
周阳在白景云的带领下,向着城池的方向走去,他忽然看着白景云,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白管事,受灾的百姓有多少人?”
“初步统计,死伤超过千人,其中死亡三百七十二人,轻重伤者六百余人。”白景云回答得很快,数字报得清清楚楚,显然是早就准备好的。
“安置在营地的有多少人?”
“九百余人。其余的被亲戚朋友接走了,还有一些在县城里的客栈和民房暂住。”白景云轻声诉说着。
周阳跟着他往县城的方向走,进入县城后,他不禁皱起了眉头,白崖县城比他想象的要冷清得多,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几家还开着,门口挂着破旧的幌子,在风里有气无力地晃荡。
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路过,看见白景云一行人,都低着头快步走开,像是在躲什么瘟神。
白景云给周阳安排的宅子在县城东边,是个两进的院子,青砖灰瓦,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房三间,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院子中央种着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周阳在正房里坐下,赵铁端着茶盘进来,放在桌上,又退到门外站着。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又苦又涩,难以下咽,他将茶杯搁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白家。”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白景云这个人说话滴水不漏,每一个细节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挑不出一点毛病。但也正是这种滴水不漏,让他越发确定,白家在他来之前就已经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了。
他所碰到的那些情况,就如同事先演好的话本子一样,他们在借那些百姓的手,来探查一下自己的底细,或者说在试探自己对那些百姓的看法。
那些灾民的伤,那些帐篷,全部都是白家想让他看到的。至于白家的目的,他并不清楚,但是这不妨碍他猜的出来白家已经开始准备收网了。
“既然你们想看,那我就演给你们看。”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随后开始闭目养神,等着夜晚的到来。这场戏才刚刚开始,他还需要做一些准备,至少,得在白家动手之前,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天色逐渐的黑暗下来,冬天的天黑的很快,在黑暗中周阳恢复的速度在翻倍,不过半个时辰他损耗的灵性已然完全恢复了过来。
门被轻轻敲响,很快赵铁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国公爷,您一天没吃东西了。”赵铁把粥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属下让人熬的,您凑合着用些。”
周阳睁开眼看了他一眼,这汉子今天的气色又比昨天好了几分,眼底的青痕淡得快看不见了,眼神也清亮了不少。大日凝神法在他身上效果确实不错,体内沉积的药力已经化开了大半,气息变得浑厚而沉稳。
“你们抓紧修炼。”周阳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就是味道寡淡了些。“早日晋升先天,才能在接下来的局势中有着一定的挣扎力,白家那边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赵铁点了点头,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国公爷,您是觉得白家会在白崖县动手?”
“不是觉得,是确定。”周阳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里,“这么好的机会,他们怎么可能会不动手?”
“别忘了,我可是他们费劲心思才送到凉州的,如果任由我回去,他们可就白忙活一场了。”
周阳端起粥碗继续喝,赵铁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却没有再问,躬身退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烛火又晃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
周阳喝完粥,把碗搁在桌上,闭上眼睛。他的意识沉入源堡之中,灰雾翻涌,二十二道高背椅静静矗立在斑驳长桌两侧。他的身影出现在最中央那张椅子上,抬手一招,万星珠从灰雾中飞出,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幽蓝色的星光在灰雾中闪烁,珠子上的裂纹比上次看时又细了几分,边缘处隐约有新的星光在流动。自从他将这颗珠子用融兵炼体融入体内后,它一直在缓慢地自我修复,速度虽然慢,但确实在好转。
“快了。”周阳在心里默念了一句,将万星珠收回丹田,然后意识从源堡中退了出来。
他睁开眼,窗外的夜色更深了。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犬吠,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