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是被一阵剧烈的颠簸震醒的。
那颠簸像极了马车轮子碾过满地碎石,每一次晃动都带着生硬的力道,让他根本无法安稳地休息。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灰扑扑的粗麻布车篷。
紧接着,声音涌入耳中,有车轮碾压碎石发出的“咯吱”闷响,也有马蹄踏进泥泞土地时那沉闷而规律的“噗噗”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吹过山林枝叶的呜咽。
他正躺在一辆简陋的板车上,身下垫着厚厚一层干草,上面又铺了一张旧毡毯。那毯子不知被多少人用过,边角已经磨得发白起毛,触感粗糙,但好在没什么异味,还算干净。
他下意识地想翻个身,调整一下僵硬的姿势,谁知刚一动弹,胸口便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仿佛有人用一把钝刀,正缓慢而用力地剜着他的皮肉。他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上,只见原本那件质料尚可的长袍,此刻早已辨认不出颜色,被撕扯成一条一缕的破布,勉强挂在身上。布条的边缘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焰舔舐过。
透过褴褛的衣衫,可以隐约看见下面的皮肤,那里有着大片大片的青紫色淤伤触目惊心,几处较深的伤口还在缓慢地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将破碎的布料黏在皮肉上。
疼痛并非只来源于胸口,他的左臂传来阵阵钝痛,右腿像是被重物砸过,腰侧也火辣辣地难受。
他艰难地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触到一层薄而干燥的纱布。纱布之下,是已经结痂的伤口,边缘微微发烫,显然是有些发热的症状。
“这伤……还真是不轻。”他在心底无声地叹息,喉咙干涩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声音沙哑的很。
他重新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将一丝微弱的灵性缓缓沉入体内,探查伤势。这一看,他的眉头立刻紧紧锁了起来。
情况远比外表看起来要严重得多。有几处最深的伤口,并非寻常刀剑或钝器所致,皮肉翻卷只是表象,在皮肉的边缘残留着极其细微的、不稳定的空间波动,那是被混乱狂暴的空间能量生生撕裂的痕迹。
空间能量的层次极高,哪怕只是残余的、微不足道的一丝,也如同附骨之疽,极难祛除。
此刻,这些残余的能量仍盘踞在伤口深处,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深深扎进血肉与经脉之中,阻止着伤口的愈合。
若不是他的身体经历过“融兵炼体”的反复锤炼与强化,肉身强度远超寻常的炼体宗师,恐怕在沾染到那混乱空间力量的瞬间,就已经被虚空的能量捻灭,化作一蓬飞灰了。
周阳尝试着,极其小心地引动丹田内那几乎凝滞的真气。中丹田里,原本的真气旋涡,此刻转速缓慢得如同老牛拉破车,连运转都十分困难。
更糟糕的是,全身的经脉布满了大量的裂痕,真气哪怕只是微弱地流转一丝,带来的都是撕裂般的剧痛。让他不敢再试,连忙停止了运功,额头上冷汗涔涔。
意识沉入上丹田,那里的大日元神同样状况堪忧。原本悬浮于脑后的那轮炽烈明亮的微型太阳虚影,此刻光辉灰暗,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勉强维持着形态不散。
至于灵性更是近乎枯竭,粗略估算,大约只剩全盛时期的一成左右。或许,勉强够施展一次短距离的“闪现”术法,但施展之后,本就脆弱不堪的元神必将承受不住反噬,他会立刻陷入更深的昏迷,甚至可能直接损伤本源。
“能活着、、、、、就已经是侥幸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点的笑容,他也没想到阳神高手会如此的强大,竟然可以在虚空中穿梭,自己差一点点就要被他抓住了。
重新睁开了眼睛,旁边传来动静,就在这时,一个脑袋突然从板车侧面探了过来。
那是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生着一张圆乎乎的娃娃脸,皮肤被阳光晒成健康的黝黑色。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袖口挽到胳膊,露出一截结实有力、线条分明的小臂。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又大又亮,黑白分明,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澈,里面仿佛盛着细碎的星光,透着一种未经世事的乡下少年特有的淳朴与好奇。
“公子,您醒啦?”少年见他睁眼,立刻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不算特别整齐、但很白净的牙齿,笑容热情而毫无城府,“您可算醒了!您都睡了一天一夜啦!”
“一天一夜?”周阳微微一怔,沙哑着嗓子重复道。他的声音干涩低微,几乎被车轮声掩盖。
“可不是嘛!”少年用力地点着头,一边跟着板车匀速行走,一边手脚并用地比划起来,“昨天傍晚,天都快擦黑了,我们车队在山道上发现您的。当时您浑身是血,躺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把我们小姐给吓了一大跳!不过我们小姐懂些医术,她仔细检查后,说您还有一口气在,就赶紧吩咐我们把您抬上车。小姐还说,您这伤太重了,得尽快找个安稳地方好好安置才行。”
说到这儿,少年像是想起了什么,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神秘兮兮地凑近板车,压低声音问道“公子,您这身伤、、、、是遇上拦路的山贼了,还是、、、、碰着可怕的妖兽了?伤得这么重,能捡回条命真是老天爷保佑!”
“小小石头!又在那边胡言乱语些什么!”一个粗犷而略带严厉的嗓音从前方的队伍里传来,带着明显的呵斥意味。
被称作“小石头”的少年立刻吐了吐舌头,飞快地把脑袋缩了回去。
他冲周阳挤了挤眼睛,用更快的语速、更低的声音快速说道“那是我们周管家,嗓门大,脾气看着凶,其实心肠可软了,公子您别怕他。”说完,他就像只灵巧的猴子,小跑着绕到了板车的另一侧,帮忙扶稳了一个有些歪斜的木箱。
周阳忍着疼痛,微微侧过头,朝队伍前方望去。
这是一支规模不大的队伍,总共约莫四五十人。打头的是两辆黑漆马车,车身刷着的黑漆已有些斑驳,车厢侧面用暗线绣着一个图案复杂的族徽,因为距离和光线,周阳看不太清具体样式。马车两侧,各有三四名护卫骑马随行。
这些护卫年纪大多在三四十岁,面容被风霜刻出深深的痕迹,皮肤粗糙,手掌宽大,指节粗壮,布满厚厚的老茧。他们腰间挎着制式长刀,身上穿着半旧的皮甲,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旁。
领头的,正是刚才出声呵斥的周管家。他骑在一匹高大的黄骠马上,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紧锁,目光锐利,周身隐隐散发着武师初期的真气波动。
两辆马车后面,跟着十来辆载货的板车。有的车上堆着几个裹着油布、捆扎得严严实实的大木箱,有的则满载着坛坛罐罐,用麻绳固定着,随着颠簸发出“叮叮当当”的清脆碰撞声。
周阳所躺的这辆板车,位于整个队伍的最后方。除了他占据的一小块地方,车上还堆着几捆颜色暗淡的布匹和两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木箱。
整体看来,这支队伍护卫的修为普遍在武徒后期到顶峰之间,装备也颇为寻常。
“能在这种荒山野岭被人捡到,总比曝尸荒野,成了野兽的口粮要强上百倍。”周阳在心底自嘲了一句,正想重新闭上眼睛,积攒一点可怜的体力,忽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目光并不凌厉,带着几分好奇与打量。
他偏过头,循着感觉望去。只见第二辆马车的车窗帘子,不知何时被掀起了一角。帘后,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庞。
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素淡的青色襦裙,乌黑的发髻简单挽起,只用一根式样朴素的银簪固定。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绝伦,但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而色泽浅淡,组合在一起,自有一种小家碧玉般的温婉与干净。
尤其那双眼睛,瞳仁很黑,看人时目光清亮,带着几分涉世未深的探究,与寻常深闺中足不出户的少女颇有几分相似。
她的目光在周阳苍白失血、伤痕累累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随即,那帘子便轻轻放下了,女子的面容也重新隐没在车厢里。
周阳躺在晃晃悠悠的板车上,抬头看着万里无云的天空,脑子里把昏迷前的事过了一遍。
白崇霄那一掌拍碎了传送通道,让空间乱流把他卷进去,自己强行的打开了一道门,从混乱的空间乱流中冲出来,代价就是浑身骨头像被人拿锤子一根根敲过。
要不是万星珠护着,他现在大概已经连渣都不剩了,饶是如此他也受了重创,浑身上下全是伤口。
“能活着就不错。”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太清。
板车轱辘碾过一块石头,车身猛地颠了一下,胸口那股钝痛又涌上来,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偏头看了看手臂上的伤口,那些被空间能量撕裂的地方已经不怎么流血了,但伤口边缘泛着一层银灰色的光,那是残留的空间能量,还在一点一点往他的体内钻。
“公子,您别乱动。”小石头从板车侧面探过头来,手里拎着个水囊,“小姐说了,您身上的伤还没好,得好好躺着。”
周阳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清凉的水带着股淡淡的土腥味,喝下去胃里凉飕飕的,但好歹让嗓子舒服了些。
周阳微微吐了口气,“你家小姐怎么称呼?”他把水囊递回去,声音比刚才清亮了一点。
小石头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白牙,“我家小姐姓傅,傅云瑶。我们是炎州汉南省的人,老爷在那边做点小生意,这次出门采办些药材。”
“炎州,汉南省!”周阳顿了顿,眼中却闪过一抹诧异之色,他没有想到,自己打开的那扇门,竟然将自己丢到了炎州,虽说这边跟凉州隔着不远,可两个大州的距离,哪怕是最近的也在万里的范畴。
“没想到啊!我竟然来到了炎州。”周阳微微松了口气,如今不在凉州,白家短时间内想要找到自己几乎不可能的,自己的安全暂时是没有问题了。
就在这时,小石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姐说您身上的伤不像是野兽抓的,而且公子您身上伤势如此严重,却依旧中气十足,您是不是那些顶厉害的修行者,身上的伤势,该不会是跟人斗法的结果吧!”
周阳没接话,只是笑了笑。
小石头见他不答,也不追问,把水囊往腰间一挂,又往前头跑去了。这孩子性子活泼,闲不住,在车队前后窜来窜去,活像只猴子。
周阳闭上眼睛,调动灵性探查自己的身体,他发现伤势比自己预想的要麻烦,中丹田里的真气旋涡还在,转速慢了许多,好半天才转一圈。经脉多处受损,真气运转过去就疼,跟有人拿针在体内到处乱扎似的。
最让他感到麻烦、棘手的是,那些残留在伤口里的空间能量,它们像是一根根铁钉,钉在了自己的身上,怎么都甩不掉。尝试用真气炼化,也依旧没用,自己的真气直接从空间能量上穿过去了,根本无法对它造成任何影响。
他尝试了一会后,叹了口气,有着博学者的解析能力,他算是明白了,自己体内的这些空间能量,之所以残留在自己的体内,完全是因为旅行家魔药的缘故。
旅行家已经触及到了空间能量的运用,自己在空间乱流中,被动的承受了空间能量的撕扯,以至于身上沾染了空间能量,以至于这些空间能量跟自身旅行家魔药相互产生了吸引,让它们钻入了自己的体内。
“麻烦了,这玩意弄不出来啊!”周阳尝试着使用窃取的能力,直接将空间能量窃取过来,可结果却失败了,那些空间能量跟他近乎融为一体了,那本来就是他自己的东西,他又如何窃取?
“如此的话,那就先将伤口恢复一下。”周阳眼中闪烁着光芒,瞬间他浑身的伤口在快速地修复愈合,不过眨眼间便完全恢复过来。
反倒是他的手臂上,开始快速地出现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痕,整个手臂一瞬间都变得伤痕累累,仿佛要被直接撕碎掉一样。
这是属于魔术师的能力,伤口转移,将身上的伤势,转移到手臂等位置,将重伤转化为轻伤。
使用了伤害转移后,周阳顿时长长的松了口气,虽然体内的灵性再度消耗了不少,可他的伤势却恢复了大半,如今更是只有手臂上还有伤。
周阳神色微动,手臂上亮起白色的光芒,医师的治疗能力在快速地蔓延,治疗他自己身上的伤势。
很快那些被撕裂的皮肉开始缓缓蠕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但那层灰白色的光丝还在,新长出来的肉碰到它又开始被撕裂。
“这玩意还挺顽固。”周阳咬着牙,又试了一次。这次他用灵性裹住那些空间能量,想把它们从血肉里剥离出来。刚一动,那些空间能量像是被惊动了,猛地往肉里钻了一截,疼得他差点叫出声。
他连忙收手,路猎德疼痛让他额头上冷汗直流,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旅行家的能力对空间能量有天然的亲和力,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他掉进空间乱流没被撕碎,坏事是这些残留的空间能量近乎跟他融为一体,怎么都甩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