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看向了周阳,轻声道“周公子,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何会有人如此的忘恩负义?王煦在我傅家待了十几年,我自问待他不薄,他跟我父亲从小一起长大,也是看着我长大的,他为何要背叛我傅家?”
周阳平静道“这并不重要,傅公子,不必为背叛自己的人而忧虑,你应该考虑的,是如何让傅家重新恢复往日的盛景。”
傅云霄苦笑道“我并非是担忧王煦,而是叹息他太过无情。”
“他现在人呢?”周阳问道。
“跑了。”傅云霄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起来,青筋凸起,“我去他住处的时候,屋子里已经空了,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看样子是听到风声,提前跑了。这个老东西,比耗子还精。”
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微微发颤,像是在压着什么。
周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傅云霄这种反应他见得多了,在大理寺审案那半年,那些被身边人背叛的,十个有八个都是这副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被自己人捅了刀子的憋屈感。
愤怒还能发泄出来,憋屈却只能闷在心里,比愤怒更让人窝火,为此愤怒杀人的都不在少数。
“他跑不了。”周阳把信纸叠好,放在桌上,“能在这个时候给他通风报信的人不多,无非是刘家的人,或者刘家安插在傅府的其他眼线,王煦在你们傅家待了十几年,离开傅家他只怕都不知道去哪里。真的让他去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他肯定不愿意的,因为刘家随时都可能会杀他灭口,王煦现在多半还在城里,只是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
傅云霄抬起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神色,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犹豫。“多谢周公子指点!”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周公子,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你之前说的话没错,傅家有内鬼,只是我没想到这个内鬼会是王煦。”
他说到这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如果刘家在我爷爷中毒之后,三年前就在布这个局,那他们的目的绝不只是吞掉傅家几间铺子那么简单。他们图的东西,恐怕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
周阳端起桌上那盏茶抿了一口,抬眼看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抓到王煦。”傅云霄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双眼睛里的冷意更加森然,“他欠傅家的,得先还回来。至于刘家,我暂时动不了,但有一样东西,刘家应该很想要,那就是我爷爷从秘境里带出来的那门武学,我想以此为筹码,请动一位宗师出手,彻底了结这件事。”
周阳抬眼看着傅云霄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这小子比他想的要清醒得多,也要狠得多。
以傅家如今的情况不是没能力报复刘家,毕竟傅老太爷可是一个顶峰宗师,烂船还有三斤钉,傅老太爷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对付刚来不久的刘家还是有还手之力的。
他之所以现在没有动手,而是很清楚现在报复刘家只会把傅家拖进更深的泥潭,很可能会拖死傅家。
毕竟老太爷还没恢复,傅家现在就像一棵被虫子蛀空了心的老树,外强内干,这种时候跟刘家硬碰硬,十分力发挥不出三成。
不过请宗师出手,倒是个可行的办法。汉南省能请动的宗师就那么几位,请一位宗师出面的代价可不小。
但宗师也是人,是人就会有贪念,就有弱点。用一件能让半神都动心的武学做饵,不愁没有宗师上钩。只是这个饵抛出去之后,能不能收回来,就是另一回事了。
周阳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傅云霄脸上停了一会,“那门武学,你爷爷同意拿出来?”
傅云霄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我还没跟爷爷说,这只是我的一个想法。不过我想,他会同意的。傅家现在最缺的不是那门武学,而是时间。爷爷只要能恢复过来,以他顶级宗师的实力,起码还能再活一百年,这么长的时间,傅家就还有翻身的希望。武学没了可以再寻机缘,傅家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周阳没有接话。他心里清楚,傅云霄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能让半神都觊觎的武学,放在任何一个家族都是镇族之宝,拿出来换宗师出手,就像拿一锭金元宝去买一颗白菜,亏得让人肉疼。
但眼下傅家确实没有别的选择,要么舍了武学换一条活路,要么抱着武学等死。
“先把王煦抓到再说。”周阳皱了皱眉头道“他知道的东西不少,很多都是你傅家的绝密信息,这些若是落到刘家手里,对你们傅家更不利。”
傅云霄点了点头,也站起来,朝周阳抱了抱拳,“周公子,这次又要劳烦你了。”
“客气什么。”周阳摆摆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偏头看着傅云霄,“对了,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一声。我的伤差不多好了,等刘家的事了结,我就该走了。”
傅云霄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开口道“周公子伤势恢复了要走,傅某不敢强留。只是公子对我傅家的大恩,傅某记在心里,日后——”
“行了,别日后了。”周阳打断他的话,语气很是随意道“你妹妹救我的时候,也没想着日后报答。一报还一报,咱们两清了。”
说完他转身出了书房,夜风从回廊那头灌过来,吹得他的袍角微微扬起。
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身后书房的方向。烛火还在窗棂上跳动着,把傅云霄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傅云霄这个人,比他妹妹更聪明,也更隐忍。他知道自己手里有什么牌,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哪张牌。这样的人,如果给够时间,说不定真能把傅家撑起来。
周阳推开东跨院的院门,回到屋里。他在桌边坐下,重新倒了杯茶,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
傅云霄此人脑子灵活,而且有骨气,这些日子表现出来的能力、手段,都十分了得,也难怪傅家在他父母出事之后,依旧被他稳住,这样的人的确是个人才。
“要不要收下此人。”周阳在心中思索,他是大庆的国公,说实话他现在并不想要这个身份,只是
王煦这个人能提前跑掉,说明傅府里很可能还有刘家的眼线,而且这个眼线能接触到傅云霄查内鬼的消息。会是谁呢?
他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暂时搁下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把王煦抓回来,撬开他的嘴,弄清楚刘家到底在傅府安插了多少人。只要撬开王煦这张嘴,刘家在傅府的布局就全暴露了。
至于怎么抓一个躲在省城里的耗子,对别人来说也许是大海捞针,对他来说却不是难事。一个占星术,一个占卜,只要王煦还在汉南省城,就躲不过他的搜寻。
他把茶杯搁在桌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头顶的星空依旧澄澈,几点寒星在夜幕上闪烁。
周阳闭上眼睛,一颗水晶球在他的眼前浮现,这是他闲来无事炼制出来,用来跟占星术配合的水晶球,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宝物,只是能更好的配合占星术的使用。
夜风穿过窗户扑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周阳身前的水晶球缓缓地亮起,他的灵性丝线在夜色中飘荡,王煦他见过几次,对于此人的气息他自然是知道的,很快穿过几条街巷,在城东一片低矮的民房区停了下来。
周阳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找到你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汉南省城东边的一条偏巷里,两个黑影忽然间闯入一个破旧的宅院中,很快一人一边,把一个瘦削的中年男子从一扇破木门里拖了出来。
那中年男子穿着一身褪了色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几点墨渍,脚上套着双灰扑扑的布鞋,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教书先生。
可此刻这张教书先生的脸却是一片惨白,额头上冷汗涔涔,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嘴唇哆嗦着,想喊救命,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两个架着他的人腰杆挺得笔直,脚步稳当,一看就是练家子。他们是傅云霄从护卫队里挑出来的好手,两人拖着王煦穿过偏巷,七拐八绕,最后在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后门停了下来。
天色已经明亮起来了,此刻傅云霄站在庙门口的台阶上,负手而立。他今天换了身藏青色的劲装,看起来比平日多了几分冷硬。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一片冷寂,没有多余的表情,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王煦那张惨白的脸上的时候,眼底还是忍不住翻涌起一股压不住的寒意。
两个护卫把王煦按在台阶上,退到一旁。王煦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不敢抬头看傅云霄的眼睛。
“王煦。”傅云霄开口了,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在傅家待了十几年,我爷爷待你不薄,月钱按时发,逢年过节还有额外的赏银。你的儿子在外地念书,束脩也是傅家出的。我傅家有亏待过你吗?”
王煦跪在地上,身子抖得更厉害了,额头上的汗珠滴在青石台阶上,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话来。
“大公子,小人,小人是被逼的,被逼的,小人也不想的。”他连连磕头求饶。
“被逼的?”傅云霄的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那双眼睛里的寒意却让王煦浑身一颤,“谁逼你?刘成逼你?他拿什么逼你?拿你儿子的性命?还是拿你的命?”
王煦的脸涨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站在庙门内侧阴影里的周阳靠在墙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嗤笑起来,王煦这种反应他太熟了,在大理寺审过那么多案子,很多被审的人第一反应都是喊冤,第二反应就是找借口。
“被逼的”是最好用的借口,因为只要承认自己是被逼的,就能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就能让自己心里好受一点。
可实际上,哪有那么多“被逼”?大部分的背叛,不过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对方给了足够的好处,自己觉得值,那就干了。
什么所谓的被逼的,自己也不想的,不管是什么理由,不过是事情败露之后给自己找的遮羞布。
傅云霄从袖子里抽出一叠信纸,扔在王煦面前“这些信,是你写的。”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从三年前开始,傅家很多事情的一举一动,你都会提前给刘家送一份。上个月云瑶出门寻找灵药,你更是连她带了多少护卫、走了哪条路、在哪个驿站歇脚,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煦,“云瑶是我妹妹。她从小身子骨就不算硬朗,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那次出门采药是她主动要求去的。你知道她出门的时候,只带了多少人吗?八个护卫,加上一个赵管家,还有几个仆从,总共十五个人。刘黑子带了将近三十个人去堵她。如果不是周公子恰好跟着车队,她现在可能已经回不来了。”
王煦的脸从惨白变成了灰白,身子抖得连跪都跪不稳,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在地上。
“王煦。”傅云霄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你一家老小都受过傅家的恩惠,我自问对你不薄,对你家里人也从来没刻薄过,你为什么要为了那点银子,把我妹妹往火坑里推?”
王煦的嘴唇哆嗦了半晌,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趴在地上,额头咚咚地磕在青石板上,没几下就磕破了皮,鲜血混着泥土糊了一脸。
“大公子,大公子,小人知错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害怕,“小人真的知错了。小人不是人,小人猪狗不如。可刘家的人找到小人,威胁小人,要对小人的儿子下手,小人怕啊!我就拿一根独苗,真的怕他有个三长两短的。刘家的人也说只要递个消息,就给小人一大笔银子,小人一时糊涂,小人——”
“一时糊涂?”傅云霄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到了极致的冷,“三年了,不是三天。你给刘家递了十几封信,你不是一时糊涂,这是蓄谋已久。你应该明白自己该做什么了吧!”
王煦瘫在地上,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公子,小人真的知道错了,小人愿意把知道的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刘家这三年来,在傅府里安插的眼线不只小人一个,还有厨房的刘婆子,后院的老张头、、、”他哆哆嗦嗦的将自己知道的事情,都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老张头是我傅家的旁支远亲,他也投靠了刘家?”傅云霄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情绪,有的只是森然的冰冷。
“将他带下去,找个借口送他上路。”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那份平稳底下藏着的疲倦,比愤怒更让人心里发沉。
两个护卫应声退下,架着王煦很快消失在了远处,太阳也缓缓地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