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从阴影里走出来,在傅云霄身旁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看了看傅云霄,又看了看被拉下去的王煦,心中对于傅云霄反而更看重了几分。
这家伙,有能力,有手段,杀伐果断,是个人物。
傅云霄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倒是让周公子看了笑话。”
周阳靠在石柱上,双手抱在胸前,声音不咸不淡的,“这些人藏得确实深。厨房的婆子,后院的老头这些都是不起眼的人,平时连主家都见不到几面,谁会去注意他们。不过换个角度想,刘家能在你傅府安插这么多眼线,说明他们图的东西比银子值钱得多。没有天大的利益,谁愿意费这么大功夫?”
傅云霄沉默了好一会,然后缓缓开口“他们图的是我爷爷当年从秘境里带出来的东西。我父亲跟我母亲的出事,只怕也是刘家下的手。这些年来,我家一再的退让,没想到他们非要把我傅家逼到绝境。”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周阳听出了一丝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股被逼到极致,随时可能会暴起的反扑。
这股狠劲跟傅云霄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样子判若两人,但周阳知道,这才是这位傅家大公子被压了三年之后,心中的那股难以压制的怒火。
次日,炎州,汉南省城。
黄昏时分,傅云霄和周阳在书房里相对而坐,窗棂外夕阳的余晖把院子里的修竹染成了一片暖金色。竹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低声说话。
距离王煦被揪出来已经过去了三天,这三天里,傅云霄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带着护卫队的人,按照王煦供出来的名单,一个接一个地把刘家安插在傅府的眼线全部拔掉了。
傅云霄把人全部扣下,该审的审,该关的关,一点情面都没有留。那些被揪出来的人跪在地上磕头求饶的时候,他只是站在旁边,脸色平静得近乎冷漠,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周阳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没有插手,这是傅家的家事,他一个外人,不便插手。何况傅云霄处理得比他预想的还要干净利落,不愧是能在老太爷病倒后撑起傅家三年的人。
这个年轻人平时看起来温文尔雅,真要动了真格的,比起那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狐狸也不遑多让,心狠、果断。
“所有眼线都清干净了。”傅云霄搁下茶杯,长长地吐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总共十一个人,遍布在我傅家诸多不起眼的位置,整整三年,我愣是一个都没看出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周阳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比愤怒更重,比自责更深,那是被人从背后捅了刀子的憋屈。
“十一个人。”周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不紧不慢的,“能在你家安插这么多人,说明刘家盯上你们不是一天两天了。能藏三年不被发现,这个局布得很用心。”
傅云霄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与咬牙切齿“是啊,很用心。用心到把我妹妹采药的路线都摸得清清楚楚,刘家。”说到最后他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
片刻后,他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周阳,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周公子,这些天你帮了我傅家这么多,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周阳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你是想问我的来历?”
傅云霄点了点头,“公子不愿说,傅某不会强求。只是这些日子,傅某得到了一些消息,可能跟周公子有些关系。”
“我的来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周阳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是京城人氏,办点差事,路上遇到了点麻烦,受了伤。你妹妹救了我,我帮你们对付刘家,就这么简单。”
傅云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公子认识朝廷的人吗?”
周阳抬眼看向傅云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看来你是猜到了什么,否则不会这么问?”
傅云霄从袖子里取出一封拆开的信,放在桌上推了过来。“今天下午,京城那边传来的消息。前些时日凉州白家被陛下下旨斥责,矿脉经营权收归朝廷,罚银五百万两白家所有外派子弟限三个月内返回凉州。”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周阳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消息里还说,陛下这次动怒,是因为凉国公在凉州出了事。那位凉国公,据说也是姓周。”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周阳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了思索的神色。窗外的竹叶还在沙沙作响,夕阳的余晖在他脸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影,让他的面容显得忽明忽暗。
过了一会儿,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多了几分自嘲,还混着一点微妙的感慨。
“傅公子,你的消息倒是灵通。”
傅云霄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周阳目光越过傅云霄的肩头,落在窗外那丛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修竹上。
他在心里快速地思索着,自己从白玉京杀出来的消息,传到京城应该用不了多久。只不过白家阻拦消息的传递,难免会让这个速度降低。
不过钦天监有专门传递消息的灵禽,日行万里不在话下,从凉州到京城,最多三天就能把消息送到。但是白家在此期间,只怕早早的压制了这个消息。
庆帝收到消息已经是自己失踪数日之后的事情了,否则传到炎州不会要十几日之久。
而自己的消失,对于庆帝来说未必是坏事,有了自己忽然消失这件事情,庆帝必然会在朝堂上发作,敲打白家,而这件事本身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庆帝不是傻子,周阳被人在凉州刺杀,这件事在修行界瞒不住。如果朝廷什么反应都没有,反倒会让天下人觉得皇室软弱可欺。
所以庆帝一定会借着这个机会,狠狠地敲白家一笔,这既是为了维护朝廷的脸面,也是为了给那几位太上长老一个信号:你们收了好处不假,但朝廷的底线,被人踩了,他也会反扑的。
只是周阳没想到,这个消息会这么快传到炎州,更没想到傅云霄能把这个消息跟自己联系起来。
傅云霄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聪明到能从一堆看似不相关的信息里拼凑出接近真相的轮廓。
“傅大公子。”周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傅云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随意,“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知道的越多,有时候死的越快。”
傅云霄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郑重地朝周阳拱了拱手。
“不管公子是什么身份,你救我妹妹在先,救我爷爷在后,又帮傅家揪出了这么多眼线。这份恩情,傅某记在心里。公子既然不说,傅某便不问。”
周阳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动不动就记恩情。先把眼前的事料理干净,你们老太爷还需要时间恢复,傅家还需要时间休养生息。刘家那边,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傅云霄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石头跑进来,“大公子,周公子。”他一边喘一边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紧张,“城东那边传来消息,刘成的别院里,来了个生面孔。”
傅云霄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什么生面孔?”
“一个老头。”小石头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五六十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灰袍,头发花白,有人说,是刘成亲自迎接他出门的,而且姿态放的很低,腰都弯下来,那情况好像是孙子见了爷爷。”
周阳和傅云霄对视了一眼,周阳看出了傅云霄的凝重,而傅云霄则在周阳的眼中,看出了一丝玩味的笑容。
刘成是什么人?知州的侄子,汉南省城一霸。虽然他连官都不是,但仗着叔叔的势力,在省城里横行霸道,再加上他先天境的修为,从来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能让他亲自出门迎接,还如此卑躬屈膝的,只有一种人。比他强得多的人,亦或者是地位在他叔叔之上的人。
后者的可能性很低,汉南省城这样的人物几乎没有,有也不会去见刘成那种小角色,所以这个可能只有前面的那一个,此人实力远超刘成。
周阳的灵性微微跳动了一下,那是怪物途径的危险预感有所感知,来人是一位真正的宗师。
“看来刘成坐不住了。”他把茶杯搁在桌上,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请帮手了。”
傅云霄的脸色凝重了几分,“能让他这么恭敬的,至少也是宗师级别的高手。周公子,宗师可不是先天,要不你先避一避,我们另外想办法应对,我爷爷也快要恢复了,只要拖上半个月,到时候我们未必没有还手之力。”
“不用。”周阳摆了摆手,“一个宗师罢了,我杀的宗师都有不少,他们的目标是你们傅家,先把府里的人手集中起来,这几天尽量不要外出。免得被人盯上,甚至是趁火打劫。”
傅云霄还想说什么,但看见周阳脸上很是平静,甚至有一点不以为然的神色,又想起这些天来周阳表现出来的种种手段,他到底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周阳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看着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了,夕阳沉入地平线,西天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
宗师。放在汉南省城这种地方,确实算得上顶尖的高手了。傅老太爷中毒之前就是宗师顶峰,半步半神的存在。他倒下之后,傅家没有了宗师的坐镇,他们快速的衰落也跟这有直接关系。
刘成能请动宗师,说明他那个知州叔叔确实有几分面子。或者说,整个刘家在汉南省的根基比他想象的要深。
不过对他来说,宗师也好,半神也罢,只要不是阳神亲自出手,封锁虚空,他都有应对的办法。旅行家的闪现和开门,让他拥有近乎无解的机动能力。白家六位化神联手布阵都留不住他,区区一个宗师,他还没放在眼里。
当然,他现在不想闹出太大的动静,白家肯定还在到处找他,虽然他人在炎州,跟凉州隔着数万里的距离,但如果闹出的动静太大,难免会传到白家的耳朵里去。
白家的阳神虽然不会随意的出手,可他们若是得到了消息,以他们对虚仙道果的渴望,绝对会来找自己的,自己现在还不是他们的对手。
所以这一次,得速战速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头顶的星空依旧澄澈,几点寒星在夜幕上闪烁,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几盏灯。
他抬头看着那片星空,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京城那边,庆帝借着周阳出事的名义敲打白家,不得不说,他很会选时机,知道机不可失。
“大庆皇室!”周阳缓缓地叹了口气,庆帝这么做的确给他出了口气,而庆帝这么做,只怕也是想要留住他,希望他能回去的。
但问题是,他还愿不愿意回去?
这个问题,周阳自己也还没想清楚。他对大庆没有什么归属感,对朝廷也没有,对那个凉国公的位置更是没有。
他来京城的时候,只是想借庆帝的手对付白家,现在白家被他搅得焦头烂额,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一半。剩下一半,无非是把白家彻底摁死,让他们永远翻不了身。
但要彻底摁死一个有三百年根基、三位阳神坐镇的世家,光靠他一个人凭借现在的能力是不够的。他需要帮手拿下白家,需要势力挡住白家的援兵,需要时间来让自己成长起来。
可以说,现在的他,很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