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傅家老太爷的院子里,烛火还亮着。
傅老太爷靠在软枕上,那张清瘦的脸上比前些日子多了几分血色,眼睛里也恢复了一些昔日所没有的神采。
在他的旁边,傅云瑶坐在榻边的圆凳上,烛火在她脸上跳动,把她的侧影映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那个周公子,的确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傅老太爷的声音虽然还有些虚弱,但比起十天前要沉稳太多太多,如今的他实力已经恢复到了先天,可以轻而易举的杀死武师,之所以还在床上躺着,完全是为了迷惑其他人。
他神色幽幽道“今天下午他跟云霄在书房里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只能说对方的来历深不可测啊!”
傅云瑶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好奇,“爷爷,您都听到什么了?”
“听到他承认自己是京城来的,听到他不否认自己认识朝廷的人,还听到他说,一个宗师罢了,我自有办法应对。”傅老太爷靠在软枕上,嘴角微微动了动,“一个先天不把宗师放在眼里,要么是疯子,要么是真有本事的人。可他表现出来的能力,让我们都能猜的出来一二,他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傅云瑶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手里的帕子。
傅老太爷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过来人的通透,他轻笑道“云瑶,你老实跟爷爷说,你是不是对那个年轻人,有些不一样的心思?”
傅云瑶的手微微一顿,然后摇了摇头,声音轻柔而坚定,“爷爷,您多想了,我对周公子并没有那方面的想法。周公子对我们傅家有恩,我只是感激他。而且他已经有未婚妻了,我还不至于跟别人抢男人。”
傅老太爷微微挑了挑眉毛,“已经有未婚妻了?这是他自己说的?”
“嗯。”傅云瑶点了点头,“那天小石头跟他说起成亲的事,他说过他有未婚妻,再过些时日就要回去娶她过门的。”
傅老太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是我傅家没有这样的缘分啊!这样的无上天骄,咱们傅家留不住他的,他是九天之上的神龙,你要是真对他动了心思,反倒不好收场。”
傅云瑶低着头,没有接话,烛火在她脸上跳动,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朦胧,看不太清楚。
傅老太爷是活了几十年的人了,对于自家孙女的想法自然能猜的出来,他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慈爱而温和,“傻丫头,这世上的好男儿多的是,不差他一个。等爷爷身子好了,给你寻一门好的亲事。”
傅云瑶抬起头,朝爷爷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撒娇的意味,“爷爷,您还是先把自己的身子养好吧!有你在,亲事什么的,我不急。”
“你不急,爷爷急。”傅老太爷哈哈笑了两声,随即收住笑容,神色变得认真了几分,“不过眼下确实不是谈这个的时候,我现在的实力还在恢复之中,而刘家那边,怕是要有动作了。只凭周公子一个人,只怕未必能够拦下啊!”
傅云瑶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信心,“周公子说过他有办法,以他的为人,说了有办法就一定会有办法的。”
傅老太爷看着她那副笃定的样子,心里轻轻叹了口气,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年轻人无数,能在宗师面前面不改色的,屈指可数。周阳算一个,但他的底气是实力,是可以让他以先天境无视宗师的实力。
傅老太爷又拍了拍孙女的手背,“好,那咱们就等着看周公子怎么处理。你先回去歇着吧,爷爷也要运功调理了。”
傅云瑶站起身,欠身行了一礼,嘱咐了一旁的侍女后,这才转身出了屋子。
傅老太爷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他的体内,那尊被神泣之毒腐蚀了三年的元神,正在以一种缓慢却稳定的速度恢复着。
因为周阳的灵魂切割,而变得坑坑洼洼的伤痕,已经被新生的元神填满了大半,虽然还比不上全盛时期,但比起十天前已经是天壤之别。
而且他发现,这三年的折磨虽然痛苦,却也让他的元神比从前更加凝练。就像一块生铁,被放在烈火里反复煅烧,自己的实力、根基虽然烧掉了一些东西,但留下来的部分却更加的精纯,强大。
他隐隐有种感觉,等他彻底恢复的那一天,困扰了他十几年的那道门槛,会松动不少,让他有一定的希望,跨入下一个层次。
半神。
这个他追求了半辈子的境界,曾经以为这辈子都摸不到了。现在,他却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微光。
虽然这一缕微光十分虚弱,可正是这一缕微光,让他在黑暗中找到了前进的方向,也因为这丝微光,让他在宗师中的实力很强。
“大恩不言谢。”傅老太爷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日后若是有什么困难,老夫拼了命也要保你。”
然后他摒除杂念,开始运转体内真气,一点点推动元神的修复。
傅府东院,夜渐渐深了。
周阳盘膝坐在榻上,闭着眼睛,灵性在体内缓缓流转。大日精华从天穹上被牵引下来,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汇入他的丹田,一点点填充着他的真气旋涡。
这些日子他虽然忙着帮傅家处理麻烦,但修炼却一刻也没有落下。靠着偷盗者途径窃取大日精华的能力,他每天都能从天穹上抽下来大量的能量补充自身。再加上他本身的修为底子打得好,恢复的速度比常人快得多。
他左臂的伤势已经完全痊愈了,那些残留的空间能量如今已经完全被炼化之后,他的旅行家魔药消化到了五成,学徒途径的各项能力都得到了明显的提升。
尤其是开门和闪现,开门的距离比起之前要提升了三倍之多,换句话说现在他开个传送之门,完全可以直接跨越炎州抵达天州京城。
闪现的消耗也更低,现在的闪现如果不是全力施为的那种,他能使用半天不带累的,这不仅仅是他的灵性提升了不少,同样使用能力消耗的灵性也降低了许多。
至于秘术导师的魔药,他暂时还不打算服用。阅读者途径的晋升仪式需要指点三十个低序列修行者完成晋升,或者帮助五位高位格修士晋升。
赵铁他们已经在冲击先天的关键时期了,等那五十个死士全部突破先天,这第二个条件自然就满足了。到那时候,再吞下秘术导师魔药,凭借他脑子里那几十万本书籍的知识积累,还有对于神道、鬼道、仙道、武道、魔道等诸多道途的了解,秘术导师的魔药对他来说,简直就是量身定做的,他感觉只怕自己一旦喝下秘术导师的魔药,很快就能将其完全消化。
一旦他完全消化了秘术导师的魔药,他就是一位宗师境顶峰的存在,距离半神级别的存在就只差一步之遥了。
他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事,不知不觉间又修炼了两个时辰,窗外的月色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丛修竹在夜风里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此时,刘家别院,灯火通明。
刘成坐在正堂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底气。他今天特意换了身崭新的藏青色锦袍,腰间系着玉带,头发重新梳过,连胡子都整整齐齐,显然是精心准备了一番。
在他对面的客位上,坐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约莫六十来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灰布长袍,他的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束着,几缕白发从簪子边上滑下来,搭在瘦削的脸颊两侧。
老者的面容很普通,搁在人群里属于找不出来的那种类型,但他那双眼睛却很特别。像是一种深沉的、看惯了生死之后才会有的冷漠。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活人。
他叫付云亭,曾经在汉南省城也算一号人物。三十年前凭借一手大摔碑手和奔雷剑法在炎州闯出了不小的名头,同境界中几乎没有对手。最风光的时候,甚至被一个二流世家请去当客卿长老,月薪三万两白银。
可惜后来在一次秘境争夺中受了重伤,虽然花费了不小的代价恢复了伤势,可他的武道之路就此止步,境界停在宗师初期再也无法寸进。
这次刘成通过叔叔的关系找到他,开出的价码让他动心了,一百万两白银,外加一株三千年份的赤血灵芝。别的不说,那株三千年份的灵芝对他修复旧伤有大用,若是他能够恢复自己的伤势,更上一层楼对他来说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然,要杀的人也不简单。一个十八岁的先天。
别的不说,十八岁的先天高手,整个大庆都找不出来几个,能够培养出这种级别强者的,大庆中的家族,能够做到的屈指可数。
但付云亭不在意,先天就是先天,在宗师面前终究是差了一个大境界。身法再诡异,也有破绽可寻。他活了六十多年,杀过的先天不说有十个也有八个,其中不乏一些号称天骄的年轻人。
“付先生,想来您也知道了,这一次叔父请您前来,是为了杀一个人。”刘成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但也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狠厉,“这个人来历不明,受了伤都还能轻易制住先天,手段有些诡异,先天在他手中都走不过一招。我这几次派人去傅家,都被他挡回来了,折了不少人手。”
付云亭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把茶盏搁在桌上,抬起眼皮看了刘成一眼,“刘公子,你说他受了伤?还能一招制住先天?”
“是。”刘成连忙点头,“当时我的人看到他左臂缠着绷带,上头还有血迹。不过那是十天前的事了,现在伤好了没有,不清楚。”
“十天。”付云亭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那双冷漠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一个先天高手,十天的时间,哪怕是手臂断裂,也必然已经恢复过来了,很显然他应该已经恢复了。”
说到这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刘成,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查过他的来历吗?一个十八岁的先天高手,背后如果没有大势力的话,不可能将其培养起来的。”
“查了。”刘成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但是查不出来。只知道他是傅家小姐在城外救回来的,当时浑身是伤,被几个山匪追得走投无路。傅家收留了他之后,他就一直住在傅府东院,没怎么出来过。”
付云亭沉默了下来,查不出来历的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真没什么来历,只是个运气好的散修。另一种是来历太大,大到寻常手段根本查不到。
而能在一瞬间制住先天顶峰的人,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种。如果对方真的是散修的话,刘成这方面的人,只怕全都死透了,散修可不会顾忌修行者的身份,他们可是真正的心狠手辣之人。
“刘公子。”付云亭的声音放慢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措辞,“这个人,我要亲自去会一会。但在动手之前,我还有几个条件。”
“付先生请讲。”刘成连忙说道,身子往前倾了几分,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第一,加价。三百万两银子,赤血灵芝照旧。”付云亭竖起一根手指,“第二,如果对方的底牌超出我的预料,我可以选择暂避锋芒,你不能追究。老夫是一位宗师,犯不着为了一点银子把命搭进去。”
刘成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端起茶壶给付云亭重新斟了一杯茶,动作殷勤而自然,“付先生说的是哪里话,您是前辈,这些条件自然都依您。只要您能帮我把那个姓周的解决掉,价钱好商量。”
付云亭端起茶杯,在杯沿上吹了吹,然后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行。明天,我去傅府走一趟。我也很想知道,一个十八岁的先天,是个怎样的天之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