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刘成的马车在知州衙门前停下来两个守门的衙役裹着棉袄靠在门柱两边,看见刘成的马车连忙站直了身子。
刘家如今在汉南省城的名声,他们这些当差的比谁都清楚,刘知州虽然才来了三年多,但手腕强硬,据说是走了文道的路子,对于朝廷的法律、规矩,他能玩出花来,省城里好些个世家都在他手里吃过暗亏。
刘成是他的亲侄子,仗着叔叔的权势,在城里横行霸道,没人敢惹,认识他的人自然多不胜数。
刘成从马车上跳下来,脸色阴沉得像是能滴出水,他没理会那两个行礼的衙役,径直穿过衙门正门,往内堂走去。他的靴底踩在青石地面上,每一步都十分沉重,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脚步声在空旷的衙门里回荡,又急又重。
内堂里,汉南省知州刘文远正坐在案桌后面批阅公文,处理汉南省的诸多事宜。
刘文远看起来四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熨帖的藏青色官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玉带。他的面容清瘦,下颌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文官的儒雅气度。
他执笔的右手很稳,每一笔批注都写得工工整整,作为文道修行的高手,刘文远在文学方面的一切,都有着极高的成就。
在听见脚步声后,他抬起头,看了门外正在靠近的刘成一眼,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又吃瘪了?”刘文远的声音很平淡,平淡得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刘成在案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下,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一口灌下去。他将手中的茶杯往桌上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叔叔,那个姓周的太邪门了。我请了付云亭,一个宗师亲自出马,结果他连一个先天都拿不下,回来就跟我说要退出。”他说到这,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
不过想到眼前之人的身份,他随即又压下来,带着一股子不甘心的狠劲,“一个先天,把宗师吓跑了。付云亭的也不怕自己的老脸丢到家,哼!不过他付云亭的事情我懒得问,但是他没能完成我的交代,却关系到我们的布局。”
刘文远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成见叔叔不说话,心里更急了,往前凑了凑身子,“叔叔,这次您得帮我。傅家那块肥肉我们已经谋划三年了,眼看着就要到手,结果冒出这么个不知从哪来的野小子,愣是把计划全打乱了。”
刘文远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那双眼里的光映得忽明忽暗。好一会后,刘文远这才沉声道“你了解那个人的底细吗?”
刘成愣了一下,“查过,但查不出来。只知道是傅家小姐在城外捡回来的,当时浑身是伤,据说是被山匪追得走投无路。现在住在傅府东院,每天深居简出的,不怎么出门。”
“被山匪追得走投无路。”刘文远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思索,几分审视,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警觉。
好一会后他微微摇头道“一个能把宗师吓跑的人,会被山匪追得走投无路?他的伤势,大概不是因为山匪,而是因为别的什么。他在傅家深居简出,也不是清心寡欲,很有可能是在养伤。”
刘成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这些细节他也知道,但从来没有像叔叔这样把它们串在一起想过。
他之前想的只是怎么弄死那个姓周的,吞掉傅家的产业,得到傅家的那件东西,根本不在意那个姓周的来历。现在被刘文远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漏掉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刘文远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而立。窗外是知州衙门的内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
“能在一瞬间制住宗师,而且他还是一个受伤的人,那只有一种可能,此人起码也是一位宗师,而且还是远超付云亭那种刚刚踏入宗师境的顶级高手。”刘文远转过身,目光落在刘成身上,声音压得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警告的意味,“而你,从头到尾连他是什么人都没查清楚,就贸然派了一个宗师去杀他。刘成,你知道你这次犯的错有多大吗?”
刘成低着头,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得罪一位顶级的宗师,这是极其愚蠢的事情,汉南省中的宗师有不少,可顶级的那种宗师却是屈指可数,尤其是能够杀宗师的顶级宗师,更是比起半神都罕见。
他心里一阵恼怒,却又不敢发泄出来,只能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他哪能想到一个被傅家随手捡回来的野小子能有这么大的本事?本以为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先天散修,顺便就能收拾掉。可现在看来,这个人分明就是一条过江龙啊!
刘文远看着他那副样子,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几分,但那份警告的意味依然在,“行了,你也不必太担心。我会亲自去会一会那个人。能跟宗师正面抗衡的年轻人,本官也想见识见识。你回去吧,这几天安分一点,别再轻举妄动。”
刘成抬起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叔叔那双深邃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叔叔的脾气,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再多说一句就是自讨没趣。
他站起身,朝刘文远躬了躬身子,转身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衙门外面。
内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文远走回案桌后面坐下,他在汉南省城当了三年的知州,见过的修行者不少,但能在一瞬间制住宗师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如果对方真的有这种本事,背后的来历必然非同小可。
会是谁呢?某个大宗门的嫡传弟子?还是朝廷某位大员的公子?还是真的是那位?可他并不在炎州才对啊!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管是哪种,都值得他亲自去会一会。如果对方真有背景,那就好办,该怎么谈怎么谈,能拉拢就拉拢。如果只是虚张声势,那就更好办,直接拿下,永绝后患。
至于说如果运气最不好,真的碰到了那个局面,他也只能认栽了。
他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墨,然后在一张空白的宣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傅府周公子,明日午时,望江楼一叙——刘文远!”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在笔架上,拿起那张宣纸轻轻吹了吹,墨迹干透后叠好,塞进一个信封里。信封上没写收信人,只盖了一个知州衙门的官印。
“来人。”他朝门外喊了一声。
一个穿着皂衣的衙役快步走进来,躬着身子,双手垂在身侧,神态恭敬而小心,“大人有何吩咐?”
“把这封信送到傅府,交给一个姓周的公子。”刘文远把信递过去,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记住,要亲手交到对方手里。如果他问是谁送的,就说是知州衙门。不要多说,也不要多问,送了信就走。”
那衙役双手接过信,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衙门里渐渐远去,很快就被夜色吞没了。
刘文远靠在椅背上,端起茶壶重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茶水是凉的,但他也不在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他心里盘算着,那个姓周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会不会是自己猜测的那样,真的是来自京城的那位。
次日清晨,傅府东院。
周阳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端着一碗热粥,正在慢悠悠地吃早饭。
就在这时,小石头从院门外跑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跑得满头大汗,直喘粗气。
“公子,公子,有人给您送信。”他把信递过来,“送信的是衙门里的人,一看就是当差的,不是哪个府上的家丁。说是知州衙门来的,要亲手交给您。”
周阳放下粥碗,接过信,拆开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就是请他今天中午去望江楼一叙,落款是刘文远。
“刘文远。”周阳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来汉南省城也有半个月了,这个名字已经听了好几次。刘成的叔叔,汉南省的知州,从三品的地方大员,也是刘家在汉南省真正的靠山。正是因为有这位知州大人在后面撑腰,刘成才能在省城里近乎肆无忌惮,甚至敢对傅家下手。
现在刘成接连碰壁,付云亭铩羽而归,这位躲在幕后的知州终于坐不住了,要亲自出面了。
周阳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从三品的知州,放在地方上确实算是一方大员了,一省之内除了巡抚就是他最大,手里握着地方的大权,连那些有宗师坐镇的世家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但在大庆的官场上,从三品也就那么回事。别说国公了,就是一品大员他周阳在京城也没少见。韩雍是正一品的首辅,秦烈是从一品的镇国公,连庆帝他都隔三差五地在御书房里见。这些人哪个拎出来,不比他一个地方知州大?
更何况,刘文远这种地方官,能在省城作威作福,靠的无非是朝廷给他的那点权力。可周阳如今也是国公,品级上压他好几个层次,要罗列一些罪名真的不难。
毕竟刘成勾结匪徒、私闯民宅、强抢民产这些事情,在汉南省几乎算是摆在明面上的事情,他手里已经捏着一大把他借助自己侄子坑害百姓的证据。这些东西往上一递,别说刘成了,连刘文远这个知州都要跟着下大狱。
这一次对方只怕是来者不善,不过他倒要看看,这位刘知州能跟他聊出什么花样来。
“小石头。”他把粥碗搁在石桌上,偏头看向旁边的少年,“你去跟你家大公子说一声,就说我今天中午去望江楼一趟,不用担心。”
小石头应了一声,又噔噔噔地跑出去了,脚步声还是那么欢实,像只兔子。
周阳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迈步走出东院。
望江楼在汉南省城的城西,靠着汉江边上,是省城里最有名的酒楼。楼高三层,青瓦红柱,门前的幌子上写着“望江楼”三个大字,笔法苍劲,一看就是名家手笔。
望江路的底层是大堂,摆着十几张八仙桌,供寻常客人吃饭喝酒。二楼是雅间,用屏风隔开,适合谈生意或者小聚。三楼则是专门用来招待达官贵人的包厢,视野最好,能看见汉江的全景。
周阳到的时候,楼下的伙计已经候着了。那伙计约莫十七八岁,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短衣,肩上搭着条白布巾,一张圆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迎了上来。
“周公子是吧?”那伙计迎上来,躬了躬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讨好的腔调,“刘大人在三楼等您,请随小的来。”
周阳点了点头,跟着伙计上了楼。木质的楼梯在他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三楼的包厢不大,但布置得相当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山水字画,画的都是汉江沿岸的风景,一看就是本地名家的真迹。
窗边的香炉里点着檀香,淡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在半空中散成薄薄的雾。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八仙桌,擦得锃亮。
此时刘文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手里端着一盏茶,正在慢慢品着。
他今天换了身便服,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头发用一根碧玉簪束着。比穿着官袍的时候多了几分儒雅,少了几分威严,看起来倒像是一位清雅的儒生。
周阳在刘文远对面坐下,刘文远的目光在周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