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公子果然是人中龙凤,气度不凡。”刘文远的声音温和而不失沉稳,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客气,但又不显得虚伪,“我这侄儿最近几日,想必给周公子添了不少麻烦。”
周阳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好茶,碧螺春,泡得也恰到好处,水温不烫不凉,茶香清雅而不浓烈。
“刘大人言重了。”他把茶盏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刘文远,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麻烦谈不上,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倒是刘大人今天请我来,应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刘文远微微一笑,轻轻抬手,一旁的茶壶壶嘴微微倾斜,茶水划出一道细而稳的弧线,为周阳添了一盏茶水。
“周公子快人快语,那刘某也就不绕弯子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周阳脸上,语气、不急不缓道“傅家的事,刘某已经知道。刘成那孩子做事冲动,没有分寸,得罪了周公子,也得罪了傅家。这件事,刘某代他向公子赔个不是,还请周公子见谅。”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诚恳,语气也很真挚,像是在真心实意地道歉。
但周阳在京城待了大半年的时间,跟各种官员打交道,自然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刘文远说的是“代他赔个不是”,不是“让他亲自来赔不是”。这话表面上是在替刘成道歉,实际上却是在告诉周阳,刘成是我侄子,他做错了事,我可以替他认错,但你别想让我把他交出来。他是刘家的人,我刘文远的人,错了也是我关起门来教训,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刘大人不必如此。”周阳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刘成对付傅家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跟傅家的关系并不亲近,傅小姐救了我一命,同样我也救了她一命。当然,我们的情况有些不同,所以我才会在傅家停留一些时日,庇护他们一二。但也不会停留太久,毕竟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办。”
他这话同样有两层意思,第一层是告诉刘文远,傅家对我有救命之恩,现在傅家还在我的庇护之中。第二层是告诉刘文远,我迟早要走,不会在汉南省城待太久,所以你也不必把我当成长期的威胁。
刘文远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的神色。
他在官场上待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人无数,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总能听出几分。但眼前这个年轻人,说话滴水不漏,让他分不清对方到底是如何想的。
最重要的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气度,不像普通人。面对他这个一省知州,还能如此从容不迫,不卑不亢,这份底气,绝不是装出来的。
他见过不少年轻人在自己面前卑躬屈膝、战战兢兢的样子,也见过一些装作从容实则紧张的,但周阳这种由内而外的淡然,他只在两种人身上见过。
一种是真正的高官显贵,见惯了大场面,自己一个知州不被对方放在眼中才是正常的,第二种就是,对方是真正的强者,实力强到可以无视权势的地步。
这个周阳,会是哪一种?第二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对方今年多大,也不过十七八岁,这个年龄修成先天都是世所罕见,所以对方只能是见惯了大场面的人物才对。
刘文远想了想,决定换个策略,不再绕弯子,直接把话挑明。
“周公子,傅家的事,我们可以谈。”他的声音放慢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措辞。
“傅家在汉南省经营了几十年,产业不少,但这些年老太爷病倒,两个儿子又相继去世,已经撑不下去了。我侄儿虽然手段粗暴了些,但商场上的事,本就是弱肉强食。就算没有刘成,也会有别人来抢这块肉。不过如今有周公子相助,傅家渡过难关应该不成问题,我可以不再让人找傅家的麻烦,甚至可以帮着傅家稳住局面,让他们的产业不至于继续缩水。作为对傅家的补偿,周公子以为如何?”
周阳靠在椅背上,嗤笑一声,他自然是听明白了刘文远的意思,他虽然态度上比刘成温和了不止一点半点,但骨子里还是一个意思:傅家的产业,他要定了。
只不过他比刘成聪明,知道硬抢不成,就想用合作的方式来达到目的。所谓“帮着傅家稳住局面”,不过是换一种方式吞掉傅家的产业,让他刘家的利益最大化罢了。
“刘大人。”周阳把茶杯搁在桌上,声音还是那么平淡,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冷意,“您说商场上的事,弱肉强食。这话没错。但您别忘了,弱肉强食的前提,是在规则之内。刘成勾结山匪,绑架民众,买通杀手强闯民宅,强抢民产,这些事拿到公堂上说,可不只是商场竞争那么简单了,是犯法的事情。”
刘文远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随即便淡淡道“周公子说话要有证据才是,无凭无证我可以反告你诬陷的。”
周阳从袖子里取出一叠纸,放在桌上,推到刘文远面前。那是傅云霄这些天整理出来的证据,有刘黑子带人围攻傅家车队的口供,有王煦承认给刘家递消息的画押文书,还有几封刘成写给傅府内线的亲笔信,每一封都盖着刘成的私印。
“这些东西,足以证明刘成犯了国法。这些东西只要送到巡抚衙门,或者直接送到京城大理寺,不知道刘大人还能不能坐在这里,心平气和地跟我谈合作?”
刘文远拿起那叠纸,翻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前的,足以构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坐实刘成勾结匪徒、私闯民宅的罪名。
他把那叠纸搁在桌上,抬起头看着周阳,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那双眼睛不再像刚才那样温和儒雅,而是带上了一种被触碰到自身软肋后才会流露出的冰冷,其中更有着淡淡的杀意。
“周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周阳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我只是想告诉刘大人,您侄儿做的事,我已经掌握了全部证据。这些证据,足以让他在牢里蹲上好几年。至于您这位知州大人,纵容亲属鱼肉百姓,包庇侄儿为非作歹,这个罪名扣下来,不知道您的官帽还能戴多久?”
刘文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好一会后他忽然笑了,但笑意不达眼底。他的目光反而更加的冰冷,像一块被笑容包裹着的冰。
“周公子,你很聪明,竟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搜集到这么多的东西,可是你是怎么敢这么跟一省知州说话的?”他的身子往前倾了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直地落在周阳脸上,一股无形的气势压迫过来。
随即他冷漠道“不过,你觉得拿这些东西威胁我,有用吗?你有没有想过,你今天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是因为我愿意跟你谈。如果我不愿意谈,你这些东西,连送出去的机会都没有。汉南省城离京城隔了上万里,你一个来历不明的外地人,就算是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追究的。你知道这句话的意思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争的事实。
他是有这个资格跟能力的,作为一省知州,自身也是可以比肩宗师的文道高手,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无声无息的消失,有数不清的办法,甚至他只要稍稍示意,就有数不清的人会对周阳下杀手的。
可周阳听到这里,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充满了嘲弄与讽刺,听得刘文远的脸色都阴沉了下来。
“周公子,我的话很好笑吗?”刘文远声音冷漠的吐出来,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小子如此肆无忌惮的笑话,刘文远心中如何不愤怒。
周阳收敛笑容,随后看了看刘文远道“付云亭在我手中坚持不了一招,你觉得你这个文道高手,在你我相距不到一尺的距离下,你在我的手中,能挡得住我一招吗?”
刘文远的脸色僵硬了一下,随即冷声道“我是大庆汉南省知州,你敢杀我就要面对大庆的反扑,纵然你是半神也要为此付出代价。”
“是吗?”周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神色却没有任何的畏惧,“您知道吗?想让我死的人,不止您一个。有很多人的身份比您高得多,实力也比您大得多,他们都想方设法的让我死。可惜到了现在,我依然还活着。”
刘文远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可是周阳这话里的信息量不小。
“想让我死的人不止你一个”、“有些人的身份比你高得多”,这是在暗示什么?暗示他的敌人里,有比他这个知州更高层次的存在?如果真有这样的敌人,而他还活着,那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年轻人的背景,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不可测,能跟比知州更高层次的存在周旋还能活下来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散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的压迫感消退了几分,“周公子,看来你的来历,确实不简单既然你我之间已经动了真格,何必再藏着掖着?敞开天窗说亮话,阁下究竟是谁?”
周阳笑了笑,把茶杯搁在桌上。他知道刘文远开始忌惮自己的身份了,毕竟自己出现的不是时候,时间、地点、关系全都不对劲,这由不得他不多想。
“刘大人,我的身份,不便多说。你可以去查,至于方向的话,从凉州那边查起。查一查最近凉州出了什么事,查一查白家为什么被朝廷下旨斥责,查完了,您大概就能猜到我是谁了。”周阳意味深长道。
“当然,如果您查不出来,那也正常。有些事,朝廷刻意压着,地方上是不会知道的。”周阳意有所指道。
刘文远沉默了很久,别人不知道凉州的事情,他还是知道一点点的,他的老师在文道上是屈指可数的顶级强者,彼此间有过沟通交流,再加上他们文道传讯本就很快,所以他当然知道凉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