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林易回到武馆没过多久,他刚把外袍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准备打盆凉水洗把脸,房间的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玉清莲靠在门扉上,今天又换回了男装。
白袍玉冠,折扇轻摇,乍一看依旧是那个风度翩翩的宁家公子。
但林易认识她这么久,光是从她摇扇子的频率就能判断出她此刻的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下一秒,结果也不出林易所料。
“呦,听说林公子今日前去相亲了。”
玉清莲一开口就是一股子阴阳怪气的酸味,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上翘。
林易哑然失笑:“你怎么知道的?”
玉清莲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丹盒朝他抛了过去。
林易伸手接住,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一枚温润如羊脂的丹丸,丹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玉色纹路,隐隐有药香从盒缝里溢出来。
他微微一愣,抬头看向玉清莲。
“方才柳师兄来过,送来了这枚丹药,说是袁师给的。”玉清莲把折扇合上,用扇骨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手心,步子不紧不慢地踱到林易面前。
仰起头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狐狸眼眯成两道危险的弧线,“他来的时候你不在,我便替你收了。柳师兄倒是个实在人,说你今天特意去酒楼要跟朱家小姐见面。”
“”我就纳闷了,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个朱家小姐要见?”
“莫不是有个负心汉,瞧见别家女子模样俊俏,便忘了自己家里还有个未婚妻?”
“说到底,还是我的不对,也不知道你外面竟然还有了情人,就拉着你成亲呢……”
林易哑然失笑,把丹盒放在桌上。
伸手就要拉玉清莲的手。
玉清莲避开,但是动作被林易预判到了。
玉清莲挣脱两下,没挣脱开,索性便由林易拉着了。
林易笑了一下,语气难得认真:“此番前去,不过是将事情说清楚。当初确实是我先托柳师兄去朱家提亲的,但那是因为兵役的事急,想找个法子拖延时日,并非真心求娶。”
“后来对方没有应允,这事便搁下了。如今她主动邀约,我若不去,反倒显得心里有鬼。”
“今日见面,我已经当面跟朱小姐说明白了。我有未婚妻,不必再议。”
玉清莲听完这番话,手上摇扇子的动作终于慢了下来。
她盯着林易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说谎,然后满意地哼了一声,折扇唰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狐狸眼:“这还差不多。”
她把折扇收了,往前又凑了半步,语气里那股子阴阳怪气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几分期待和几分忸怩的傲娇:
“好了,正好给你一个机会。”
“还有一个月就是大炎的祀炎节,要祭祀火神,到时候整个嘉庆县可是会很热闹呢,晚上还有灯会。你要是那天没什么安排的话——”
她顿了顿,飞快地补了一句,“要是你忙的话,也可以先忙你的事情。我自己去看灯也无所谓。”
林易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让她把后面那句找补的话说完。
他伸出手,将她握着折扇的那只手轻轻按了下去,让她的脸完整地露在自己面前,然后看着那双狐狸眼认认真真地说了一个字:“好。”
玉清莲愣了一瞬,随即那张俊美得有些过分的脸上绽开了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她啪地把折扇往腰后一插,挽起袖子走到院子角落的石锁旁边,回头朝林易扬了扬下巴:
“那还不抓紧练?祀火节之后,就是武举的日子了。”
“到时候考不上可别赖我……”
……
又是五日之后。
这几日,日子祥和,两人也是一直待在一起。
午后的阳光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
洒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顶,院子里偶尔穿插的几句斗嘴。
一直练到下午日头偏西,林易收了功,相伴和玉清莲出去吃饭。
走到巷子拐角的时候,林易忽然停住了脚步。
巷口站着一个妇人。
妇人穿着素色的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在脑后,手里挎着一只竹篮。她的面容清丽,眼角有很细微的皱痕,能看出年轻时是个极标致的美人。
来人是萧动的母亲,萧姨。
林易已经很久没见过萧动了。
自从刘青奴踢馆那天萧动在擂台上被打败,萧动便再也没有在武馆里露过面。
林易从二伯林长恭口中得知萧动很可能是上任县令萧郁贵的儿子之后,他对萧动这个人的重视程度便完全不一样了。
此刻在巷口看见萧动的母亲,林易的目光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审视。
这个女人。
如果萧动真的是萧郁贵的儿子,那她就是萧郁贵的女人。
那个和张礼联手杀死前任心浊、坐上了县令之位的人。
他背后的女人,怎么可能十几年来就住在黑水巷隔壁那条巷子里,每天挎着竹篮买菜,见了邻居笑着打招呼,逢年过节还给巷子里的孩子们分糖吃……
“小易!”萧姨远远看见林易,脸上立刻绽出了热络的笑容。
她快步走过来,先是上上下下把林易打量了一遍,然后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语气里满是长辈式的关切,“好些天没见你了,听说你在擂台上打赢了那个踢馆的年轻人,真了不起。”
林易迅速将眼底那丝审视收了起来,换上了一贯温和而有礼的笑容:“萧姨过奖了。您今天怎么来武馆了?”
萧姨把手里的竹篮往上提了提:“动儿这些天在家养伤,身子是好得差不多了,就是心情一直不大好。”
“他走的时候匆忙,武馆里还落了些换洗的衣物和几本书,让我过来帮他拿回去。”她说着叹了口气,语气透着几分藏不住心疼。
“这孩子从小要强,擂台上输了比谁都难受,回来之后连话都不肯多说。小易,你跟动儿是同门,有空的话来家里坐坐,陪他说说话,帮萧姨开导开导他。”
林易客气地应了一声:“萧姨放心,改日我一定登门看望。”
萧姨笑着点了点头,又朝林易身旁的玉清莲看了一眼。
玉清莲今天穿着男装,站在林易身边手里还捧着半包糖炒栗子,看上去就像个俊秀的小公子。
萧姨没有多问,只是朝她友善地笑了笑,便挎着竹篮朝武馆大门的方向走去了。
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
林易正准备伸手去拉玉清莲的手腕继续往前走,指尖刚碰到她的袖口,便感觉到袖子下面的那条手臂在剧烈地发抖。
林易猛地转过头。
玉清莲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嘴唇白得像一张纸。
她眼睁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死死地盯着萧姨消失的方向,眼神里翻涌深深的震骇,恐惧……
她手里的纸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糖炒栗子滚了一地。
林易心下一慌,双手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自己,压低了声音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玉清莲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样,沙哑而干涩:“我认识她,我认识那个女人。”
“可是怎么可能……”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她明明早就死了。当年,是我亲眼看着她死的,我亲眼看着她……”
“她不可能还活着,她怎么可能是萧动的母亲……”
“她明明是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