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之中,烛火未燃。
玉清莲坐在床沿上,双手死死抓着林易的胳膊,指甲隔着衣料掐进了他的皮肉里。
她的手在发抖,从指尖到手腕到整条小臂。
脸上是一种林易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
林易坐在她身旁,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任由她抓着自己的胳膊,用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斟酌着开口,语气放得极轻:“有没有可能是看错了?天色已晚,巷子里的光线也不大好,也许只是长得相似的人。”
玉清莲垂着脑袋猛然摇头。
她的声音嘶哑而尖锐:“不,不可能!她就是我姐姐宁璋!”
“她的手背上有一块肤色比别处更浅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柳叶,从小就有。”
“刚才在巷口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了,就在她右手的手背上,清清楚楚,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看着林易,眼眶里蓄满了泪。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抖:“可是当年我分明看见她已经死了。”
“我宁家满门被灭,父亲、母亲、两位兄长,全死了,只剩下我和阿姊被极乐教掳走。”
“他们把我们当作炉鼎培养,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日日夜夜用痴欢道的功法侵蚀我们的经脉。我和阿姊忍了不知道多少年,终于等到一次教中暴乱,看守我们的人被调走了大半,我们趁乱逃了出来。”
“可是在逃出总坛的路上,一支流矢射穿了阿姊的胸口,正中心脉,我亲眼看着血从她胸口涌出来,我怎么按都按不住,她的手在我掌心里一点点变凉,她的眼睛闭上之后就再也没有睁开。我把她抱在怀里,她的心跳停了,呼吸停了,整个人冷得像一块石头……”
“林易,你说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如果她真的还活着,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我?我是她亲妹妹,是她一手带大的亲妹妹,她怎么可能用那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我?”
林易的眉头一点一点地收紧。
他听完玉清莲这段语无伦次的回忆,心中那股隐隐的猜测正在被一个又一个的细节不断加固。
他没有立刻回答玉清莲的问题,而是垂下眼睛轻声呢喃了一句:“夺舍。”
玉清莲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蓄满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林易,声音发紧:“你说什么?”
林易抬起眼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有没有可能是夺舍?你姐姐当年确实死了,你没有看错,她的心跳停了,呼吸停了……”
“但如果,她的身体被另一个人占据。”
玉清莲的瞳孔骤然缩紧,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
她的嘴唇翕动着:“夺……舍……”
林易在脑中快速地将自己所掌握的所有线索串成了一条线。
他迄今为止亲眼见过的兵圣墓铭有两块。
一块来自张鸠的洞虚,上面记录了将命格转移嫁接于兵俑尸傀的法门。
另一块来自李青松的密室,上面记录了夺取血亲天资、将亲生婴儿炼成人丹的血继还己之法。
这两门法门的本质如出一辙,全部都是夺取他人天资为己所用的邪道手段。
而兵圣的命格讷本身的核心能力亲血祭身,其核心能力正是自动夺取亲缘的命格与天资。
从头到尾,兵圣这一脉传承的核心逻辑只有一个字——夺。
夺命格,夺天资,夺血肉,夺生机。
而夺舍之法,本身也同样是夺取他人躯体为己所用的法门。
再加上极乐教本就是兵圣早年所创,李青松的密室就是极乐教在嘉庆县的秘密据点,这整条链条从头到尾都严丝合缝。
“你姐姐被杀之后,有人占据了她的身体。”林易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进了玉清莲的耳朵里。
玉清莲缓缓闭上了眼睛。眼泪从她合拢的眼睑下无声地滑落。
她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泪还在,但已经被一种更加炽烈的情绪烧干了。
她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我要查清楚……”
“如果真的是夺舍,我要杀了她,她和她背后牵扯的所有人!”
林易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伸手替她将散落在脸侧的碎发拢到耳后。
他的目光越过玉清莲的肩膀,落在面前虚空中逐渐浮现的那几行金色文字上。
【知天命】
【近期运势:福祸相依】
【生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大炎每四年举行一次火祀节,届时大炎陛下将振兴龙脉,将龙脉气运降于天下之人。凡人祛灾,炼炁士精境。】
【各州县府将凝聚一团本地龙脉气运,隐没于火祀节庆典之中。吞噬本地龙脉气运,可增强自身气运、天资与境界。】
【但与此同时,逆伐者妄图吞噬龙脉气运,祸乱浊世,逆天命而活。请顺应天命,击杀逆命之人。】
【奖励:天命符钱一万株】
火祀节,龙脉气运,逆命之人。
玉清莲的姐姐宁璋在十七年前就已经死了,如果现在住在萧动母亲身体里的那个人是通过夺舍活下来的。
“逆伐者妄图吞噬龙脉气运,逆天命而活”的逆命之人也有对方的可能。
除此之外,逆伐者的可能还有——大命真君,兵圣,青松馆主,大命心浊……
火祀节那天,这个人一定会出现在龙脉气运凝聚的地方。
而击杀她,将会获得【降会天机】的奖励。
在境界遭遇桎梏或面对危机时向上天遁寻一抹天机,这种奖励比任何丹药和功法都要珍贵。
但真正让林易在意的不是奖励本身。
他更在意的是这条情报所揭示的另一层意义。
知天命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布天命。
上一次发布天命是在渔村,那一次他追查的线索最终牵扯出了张鸠、姜冥思、萧郁贵和整个极乐教在嘉庆县的暗桩网络。
这一次知天命直接在火祀节这个时间点上标出了一个“逆命之人”。
等于明明白白地告诉他——火祀节那天会出大事。
他稳住了玉清莲的情绪,替她将凌乱的衣服整理好,又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塞进她手里,看着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脸上的血色才终于恢复了几分。
清莲喝完水之后靠在床柱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
“日子你可定好了。”
林易微微怔了一下。
林易看着她垂下的睫毛和紧握着茶杯的泛白指节。瞬间明白她在说的什么。
伸手将她握在茶杯上的那只手包在了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掌比她的手大了一整圈,刚好能把她的手指连同茶杯一起裹住。
“我托柳师兄找过人了。”
“日子就在这个这个月十七。”
“祀炎节那天我陪你去看灯,你想逛多久逛多久。”
“你将来是我妻,你想要杀谁,我便为你杀谁。”
玉清莲抬起头看着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重新抬起头的时候,那双狐狸眼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狡黠和灵动,只是多了一层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的坚定:“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