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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府比周乾想象中还要气派。
朱漆大门，铜兽衔环，门楣上“卢府”俩字写得那叫一个用力，笔画粗得能当门闩使。门口两尊石狮子瞪着眼，看谁都像欠了它三百贯没还。
周乾跟着燕青迈过门槛，腿肚子有点转筋。
倒不是被这场面吓的——主要是饿的。从睁眼到现在，他就啃了半个梨，肚子里正在开演唱会，咕咕咕唱得那叫一个欢。
“周兄这边请。”燕青在前头带路，脚步轻快得跟踩了风火轮似的，“员外正在后院练枪，听说您早上的事儿，挺感兴趣。”
周乾点点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燕青，浪子燕青，卢俊义的心腹，水浒里少有的明白人。能被他“请”进府，至少说明自己那手“朋友咒”算是入了眼。
可接下来咋整？
直接冲上去说“员外，过几天有个叫吴用的骗子要来坑你，你可千万别信”？怕不是要被当成失心疯打出去。
得想个更圆润的法子。
“到了。”燕青在一处月亮门前停下，做了个“请”的手势。
周乾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后院敞亮，青石铺地，两边兵器架摆得跟展览似的，刀枪剑戟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院子当间儿，一个穿着锦袍的高大男人正在耍枪。
那杆枪，看着少说二三十斤，通体黝黑，枪头雪亮。在男人手里却轻得像根痒痒挠，抖起来“嗡嗡”带响，枪花挽得能有碗口大。
男人约莫三十五六，面皮白净，三绺长髯，眉宇间有股不怒自威的劲儿。就是眼神有点沉，像压着什么心事。
这就是玉麒麟卢俊义了。周乾心里暗叹，不愧是水浒武力值天花板之一，这架势，这气场，往那一戳就知道不是凡人。
卢俊义一套枪法耍完，收势，枪尖点地，纹丝不动。
“员外，”燕青上前行礼，“这位就是周乾周兄。”
卢俊义转过身，上下打量周乾。那眼神跟X光似的，刮得人浑身不自在。
“你就是今早在街上，用‘朋友咒’制住泼皮的周乾？”卢俊义开口，声音低沉。
“不敢称咒，就是点江湖上混饭吃的把戏。”周乾把姿态放低。在正主面前吹牛，容易崩人设。
卢俊义不置可否，走到石桌边坐下，示意周乾也坐。有下人跟幽灵似的飘过来，悄无声儿地摆上茶，又飘走了。
“说说看，”卢俊义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那‘把戏’，什么路数？”
来了。周乾脑子转得比陀螺还快。实话实说肯定不行，说我会让人随机唱儿歌跳舞，对方不把他当疯子扔出去才怪。得编个靠谱的……
“家传的一点微末伎俩，”他半真半假地忽悠，“靠音律配上呼吸法，能暂时搅乱人的气血，让他手脚不听使唤。不过也就对寻常人好使，对内功深厚的好汉，效果基本等于无。”
这套说辞他路上就琢磨好了，听着像那么回事，还留足了后路——对高手无效。万一以后对卢俊义这类人失灵，也有借口。
卢俊义“哦”了一声，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看不出信了还是没信。
“打哪儿来？”
“南方，小地方，说了员外您也未必知道。”周乾含糊道，“游历到这儿，盘缠见底了，这才……”
“这才在街头卖艺？”卢俊义接话，眼里闪过一丁点儿笑意，但很快又沉下去了，“你那把戏，现在还能用不？”
“能，不过一天之内用不了几回。”周乾答得谨慎。他不知道技能有没有CD，但说有限制总没错。
卢俊义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演示一下。”
周乾一愣。
“对着他。”卢俊义指了指站在旁边的燕青。
燕青也愣了，苦笑道：“员外，这……”
“无妨，”卢俊义摆摆手，“让我瞧瞧你这‘江湖把戏’，到底有几分真。”
周乾心里叫苦。对着燕青用技能？先不说燕青身手了得，万一用了之后触发个什么奇怪的儿歌，场面失控了咋整？
可看卢俊义那架势，不演示是不行了。
他咬咬牙，站起来，对着燕青抱拳：“燕兄，得罪了。”
燕青也还礼：“周兄请。”
周乾深吸一口气，盯着燕青，在心里默念：“启动！系统，给点力，这回可别掉链子啊！”
他疯狂祈祷：“千万别又是《找朋友》了，刚用过一次，再来就没新鲜感了。换个别的，换个别的……”
一秒，两秒……
就在周乾以为技能又卡壳了的时候——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一个清亮但完全不在调上的男声，突然在后院炸开。
是燕青在唱！他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我不是我我没有”的惊恐，但歌声却嘹亮得能传到前院去！
卢俊义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石桌上。
“燕子说，这里的春天最美丽——”燕青一边扯着嗓子嚎这首他从来没听过的古怪儿歌，一边身体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他张开胳膊，像只傻鸟一样上下扑腾，开始在院子里转圈，一边转一边还踮着脚，做出“穿花衣”的姿势，动作滑稽得让人想笑又不敢笑。
周乾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懵了：“系统，你还真换歌了啊？不过这首《小燕子》……让燕青唱‘小燕子’，这不是故意玩谐音梗吗？系统你够损的啊！”
卢俊义张着嘴，看着自己最得力的心腹，那个一向风度翩翩、机敏过人的浪子燕青，此刻正像个扑棱蛾子一样在院子里转圈扑腾，嘴里还嚎着“小燕子”，那画面冲击力实在太强了。
“最美丽——”燕青嚎完最后一句，身体猛地停住。
他站在原地，喘着粗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看了看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又看了看目瞪口呆的卢俊义，最后看向周乾，眼神复杂得能写本《论当众社死的一百种感受》。
“员、员外……”燕青的声音有点抖，“我刚才……完全控制不住自己。”
卢俊义没说话。他盯着燕青看了老半天，又抬头看周乾，目光深得像口古井。
“你这把戏，”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干，“确实……有点意思。”
周乾松了口气，但马上心又提起来了。
“不过，”卢俊义话锋一转，“你说对内功深厚者无效，可我观小乙刚才，似乎也没运功抵抗。”
周乾心里一紧。坏了，说漏嘴了。
燕青虽然不以内力见长，但身手敏捷，反应极快，按理说应该能抵抗一下。可刚才他就像个提线木偶，完全没有抵抗的迹象。
“这个嘛……”周乾脑子飞快转着，“兴许是因为燕兄没有防备。若是提前运功戒备，效果肯定大打折扣。”
卢俊义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那笑容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周乾能感觉到，对方眼里的审视少了那么一两分。
“罢了，”卢俊义摆摆手，“不管你是真本事还是障眼法，能在街头行侠仗义，总不是歹人。我府上缺个清客，月钱一两，管吃管住。你可愿意？”
周乾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清客？月钱一两？还管吃住？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饿鬼看见了馒头！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天上不会掉馅饼，卢俊义这种人物，凭什么对他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这么大方？
“员外厚爱，只是……”他斟酌着用词，“在下才疏学浅，怕担不起清客的名头。”
“我说你担得起，你就担得起。”卢俊义淡淡道，“我卢俊义看人，还没走过眼。”
他说这话时，目光飘向远处，像在想着什么别的心事。
周乾心里一动。他回忆原著，卢俊义这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心神不宁”，觉得“主星不明，家中恐有灾厄”了。吴用就是利用他这疑神疑鬼的心态，才成功下的套。
难道卢俊义已经有点感觉了，所以才急着招揽各种“奇人异士”？
“既然员外不嫌弃，”周乾起身，郑重抱拳，“在下愿效犬马之劳。”
“好。”卢俊义也起身，“小乙，带周先生去安顿，换身衣裳。晚上府里摆宴，给周先生接风。”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既入了我府，便是我卢俊义的人。好好做事，我亏待不了你。若有二心……”
后面的话没说，但眼神里的警告已经够清楚了。
“员外放心。”周乾低下头。
燕青带着周乾离开后院。穿过两道回廊，来到一处清静小院，院里三间厢房，收拾得挺利落。
“这间是你的。”燕青推开东厢房的门，语气有点复杂，“被褥都是新的。柜子里有换洗衣裳，自己挑合身的穿。吃饭在前厅，一日三餐，别误了时辰。”
“多谢燕兄。”周乾真诚道谢。他知道，刚才要不是燕青“献身”演示，自己未必能过关。
燕青摆摆手，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周兄，你那朋友咒……每次都会让人唱不同的曲子？”
周乾苦笑：“实不相瞒，我自己也控制不了。目前就会两首，一首是早上你听到的《找朋友》，一首是刚才的《小燕子》。至于出哪首，全看老天爷心情。”
燕青眼睛一亮：“这么说，方才那首‘小燕子’，你也不知会出来？”
“不知。”周乾老实摇头，“我也是头回见这首。”
燕青表情更复杂了，他沉默片刻，忽然道：“那曲子……让在下来唱，倒是巧了。‘小燕子’……‘燕青’……这谐音……”
周乾差点没憋住笑，赶紧绷住：“巧合，纯属巧合。”
燕青看他一眼，叹了口气：“罢了，周兄是奇人，小乙佩服。只是下次若要对小乙用这咒……提前打个招呼可好？方才扑腾那几下，实在有失体统。”
他说这话时，脸上那副“太丢人了”的表情藏都藏不住。
“一定一定。”周乾连忙保证。
燕青离开后，周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了口气。
事情顺利得有点不真实。一顿饭的工夫，他从一个身无分文的黑户，变成了大名府首富家的清客，有工作，有住处，月薪一两——按他路上打听的物价，一两银子够普通三口之家过一个月了。
但他心里门儿清，真正的考验，这才刚开了个头。
吴用就要来了。
按原著，吴用就是在政和七年秋，扮成算命先生来坑卢俊义的。具体日子记不清了，但肯定就在这几天。
他得想办法，在吴用露面之前，让卢俊义对自己建立起足够的信任。这样等吴用出现，他的话才有分量。
“先站稳脚跟。”他对自己说。
打开柜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套衣裳，料子比身上这件强多了。他挑了套靛青色的换上，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影有点模糊，但能看出个大概：二十出头的年纪，模样还算周正，就是眼神里带着点穿越者特有的茫然和警惕。
“既来之，则安之。”他对着镜子说，“系统给了这么个不靠谱的金手指，那我就用它好好活。卢俊义这条线，必须得救下来。”
他想起系统任务：改变玉麒麟卢俊义命运。
要是能把卢俊义救下来，不让他被吴用设计，不上梁山，不被朝廷祸害死……那就算完成任务了吧？
“试试看吧。”周乾最后看了一眼镜子，转身出门。
晚饭果然丰盛。前厅摆了两桌，一桌是卢俊义和几个心腹，一桌是清客、管事这些人。菜有鱼有肉，还有一坛好酒。
卢俊义简单说了几句，无非是“欢迎周先生，以后都是一家人”之类的场面话，然后就开始动筷子。
席间，周乾默默观察。卢俊义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在听一个姓李的账房先生汇报生意上的事。李账房四十来岁，长得白白净净，说话滴水不漏，但周乾总觉得他那眼神有点飘——不太正。
这就是李固了。周乾心里有数。原著里就是这家伙，勾结卢俊义的妻子贾氏，陷害卢俊义，最后被燕青给宰了。
得找个机会提醒卢俊义，但得讲究方法。现在说，肯定没人信。
吃完饭，卢俊义把周乾单独留下。
“住得可还习惯？”他问。
“很好，谢员外关心。”
“习惯就好。”卢俊义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约莫一两重，放在桌上，“这是预支的月钱。明日开始，你就在府中走动，看看书，练练字。若有兴趣，也可跟护院学些拳脚防身。”
“是。”周乾接过银子，心里松了口气。给钱，说明对方暂时是真心想用他。
“还有件事，”卢俊义看着他的眼睛，“你既懂些奇术，平日里多留意府中动静。近来我总觉得……心神不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夜里常做怪梦，梦见血光，梦见刀兵。你说，这是何兆头？”
周乾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卢俊义已经开始疑神疑鬼了。这正是吴用下手的最佳时机。
他不能直接说“员外你这是被吴用盯上了”，得委婉点。
“员外，”周乾斟酌着用词，“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兴许是员外近来操劳过度，心神不宁所致。不妨多歇歇，少思虑。”
卢俊义摇摇头：“我卢俊义一生行事光明磊落，从未做过亏心事。这梦来得蹊跷。”
他看向周乾，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周先生，你说这世上，当真有望气算命的高人么？”
周乾心里叫苦。这让他咋答？说有，等于给吴用铺路；说没有，卢俊义现在这状态肯定不行。
“这个……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言。”他选择打太极，“不过依在下浅见，命数之说，玄之又玄。与其求神问卜，不如脚踏实地，过好眼前。”
卢俊义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你回去吧。”
周乾行礼退下。走出前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卢俊义还坐在那里，对着烛火发呆，背影显得有些孤零零的。
回到自己房间，周乾关上门，插好门闩。他把那块碎银子放在桌上，对着烛光看了半天。
银子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掂了掂，沉甸甸的。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他吹灭蜡烛，和衣躺在床上。
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脑子里，《小燕子》的旋律又响起来了——不是系统后遗症，是燕青那扑腾着转圈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播放。
周乾翻了个身，忍不住笑出声。
笑着笑着，又叹了口气。
“吴用啊吴用，”他闭上眼睛，“你到底啥时候来？”
虫鸣依旧。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拖得老长，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楚。
周乾数着更声，一更，二更，三更……
他忽然睁开眼。
不对。
按原著，吴用来的时候，是带着十几个小孩在卢府门前闹腾，这才引起卢俊义的注意……
那些小孩是哪来的？吴用临时雇的？还是……
周乾坐起来，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他得提前做点什么。
不能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