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清晨。天刚蒙蒙亮,露水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名府北门外,三匹马,三个人。
卢俊义回头望了望城门上“大名府”三个字。晨雾缭绕,那字迹模糊得像个没睡醒的梦。他在这儿活了三十多年,宅子、铺面、街坊、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过往,都在这城门里头。今日这一走,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回来了。
“员外,走吧。”周乾在旁边轻声说。他骑在燕青给他挑的那匹青骢马上,这马温顺,通人性,就是走得慢悠悠的,像在逛菜市场。
卢俊义点点头,没说话,一抖缰绳:“走。”
三匹马出了城门,沿着官道往北走。按约定,梁山的人会在三十里外的松林坡接应。
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上行人稀少。燕青策马在前头开路,眼神跟鹰似的扫着四周。周乾和卢俊义并排走着,马蹄声“嘚嘚”的,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楚。
走了大概十里地,前面是一片松林。深秋的松叶青黄相间,林子深处雾气弥漫,看着有点瘆人。
燕青勒住马,耳朵动了动:“周兄,这片林子静得古怪。”
话音刚落,林子里“呼哨”一声。
几十号人“呼啦”一下从松林里涌出来,拦在道前。为首的是李逵,身后跟着花荣、刘唐,还有几十个喽啰,个个手里提着家伙。
“卢员外!”李逵粗着嗓子喊,那嗓门震得树叶子都往下掉,“俺铁牛奉公明哥哥之命,在此迎候!”
说是迎候,可那架势倒像是劫道。卢俊义面色不变,在马上拱了拱手:“有劳李逵兄弟。”
“客气话少说!”李逵一挥手,大大咧咧的,“跟俺走吧!”
穿过松林,又走了五六里,前面是一条小溪。溪边搭着个草棚,宋江、吴用等人正在那儿等着。
见卢俊义到了,宋江连忙迎出来,脸上笑出一朵花:“员外一路辛苦!宋江在此恭候多时了!”
众人进棚落座。宋江亲自斟酒,那殷勤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卢俊义家的小厮。酒过三巡,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那表情跟吃了二斤黄连似的:
“员外,不瞒您说,梁山如今……不太平啊。”
卢俊义眉毛动了动:“宋公明何出此言?”
“自晁天王故去,梁山人心浮动。”宋江摇头晃脑,一脸愁苦,“有人想招安,有人想死守。宋江无能,镇不住这些兄弟。员外若能上山,以员外的威望,定能稳住局面。”
吴用在一旁接话,羽扇摇得不紧不慢:“员外,梁山如今有头领七十二人,喽啰三五千。看着势大,实则内忧外患。朝廷日日想着剿灭,兄弟们日日担惊受怕。”
两人一唱一和,又是诉苦,又是戴高帽。
正说着,棚外传来喧哗声。一个红脸长髯的汉子闯了进来,正是美髯公朱仝。他径直走到卢俊义面前,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
“卢员外,俺问你——你上山,是真心入伙,还是被逼无奈?”
这话问得直,跟刀子似的。棚里气氛一下子绷紧了。
卢俊义放下酒杯,缓缓道:“卢某上山,是敬重梁山义气,佩服宋公明为人。”
朱仝冷笑:“梁山兄弟都是被逼无奈才落草。员外在大名府吃香喝辣,为何要来梁山受苦?莫不是另有所图?”
这话就重了。燕青手按在了刀柄上。周乾轻轻摇头,示意他别急。
卢俊义却笑了:“朱仝兄弟是怀疑卢某的诚意?”
“不敢!”朱仝嘴上说不敢,眼神却满是怀疑,“只是梁山有梁山的规矩。新人上山,需纳投名状。员外若是真心,便该有所表示。”
宋江赶紧打圆场:“朱仝兄弟,员外是贵客……”
“公明哥哥!”旁边几个头领也嚷嚷起来,“朱仝兄弟说得对!”“新人上山,该纳投名状!”
场面一时有点失控。
周乾知道,该他上场了。他起身走到朱仝面前,笑了笑:“朱仝兄弟,投名状的事,好说。不如咱们玩个小游戏,若你赢了,员外立刻去纳投名状。若你输了,这投名状就免了。如何?”
“什么游戏?”
“简单。”周乾笑了笑,在心里默念:“启动!”
一秒,两秒……
朱仝正要说话,忽然——
“拔萝卜,拔萝卜,嘿哟嘿哟拔萝卜——”
朱仝开始唱了!他嘴巴大张,眼睛瞪得滚圆,腰间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左右看了看,迈着古怪的步伐朝刘唐走去,弯腰抱住刘唐的脑袋就开始“拔”。
刘唐脸色大变:“朱仝!你发什么疯!”
李逵在一旁看傻了,连连后退。可周乾没让他躲——“启动!”锁定李逵。
“嘿哟嘿哟拔不动——”李逵也开始唱了!他弯下腰扶住朱仝的腰。
现在三个人连成一串,在草棚里“嘿哟嘿哟”地拔萝卜。棚顶的茅草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所有人都看傻了。
宋江手里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
歌声停了,三个人跳开。朱仝坐在地上喘粗气,看向周乾的眼神充满恐惧。刘唐摸着自己的脑袋,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李逵抱着头瓮声瓮气:“俺不玩了……这比打架还累……”
宋江苦笑,对卢俊义深深一揖:“员外,又让您见笑了。”
一场风波就这么化解了。宋江当场免了投名状,朱仝、刘唐对卢俊义的态度也从怀疑变成了敬畏——主要是对周乾那手“妖法”的敬畏。
众人出了草棚,继续赶路。走了约莫二十里,前面探路的喽啰飞奔回报,气喘吁吁:
“公明哥哥!路边躺着个人,像是……像是李固!”
卢俊义脸色一变。
周乾和燕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
众人策马向前,转过一个山坳,只见李固躺在草丛里,胸口插着一支箭,血把衣裳染红了一大片。人还有口气,但眼看就不行了。
“员、员外……”李固看见卢俊义,眼睛亮了亮,嘴唇哆嗦着,“救、救我……”
“怎么回事?”卢俊义蹲下身。
“官兵……追杀我……”李固喘着粗气,每说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子,“我逃出城……中了一箭……”
周乾走过来,仔细看了看那支箭。箭杆是普通的杨木,但箭镞的形制有点特别。他眯起眼,在箭杆靠近箭羽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不起眼的刻痕——是个“曾”字。
曾头市的箭。
周乾心里一沉。李固不是被官兵追杀,是被曾头市的人灭口。可曾头市的人,为什么要杀李固?
除非……李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员外……小心……”李固嘴唇又动了动,手一松,昏死过去。
“还没死。”周乾探了探鼻息,“箭偏了三分,没中心脏。抬回去,或许有救。”
宋江皱眉:“此人背叛员外,死有余辜。何必救他?”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周乾低声道,“关于曾头市,关于这支箭。”
宋江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来人,抬上他,回去让安道全看看。”
众人继续赶路。天色渐暗时,终于到了水泊边。众人登船,向梁山寨驶去。
船到山寨,天色已黑。寨门前灯火通明,众头领列队相迎。宋江引着卢俊义一一见过林冲、鲁智深、武松、三阮等头领,然后安排三人住下。
当夜,卢俊义住处。
“李固还活着。”周乾低声道,“但那一箭是曾头市的。曾头市为什么要杀他?”
卢俊义沉吟:“李固知道梁山的事,也知道咱们的事。若是曾头市想对付梁山,或许会从他身上下手。”
“不止。”周乾摇头,“李固逃出城,曾头市的人怎么知道他在哪?除非……梁山有内鬼,给曾头市报信。”
三人沉默。初上梁山,就卷入这样的阴谋,前途莫测。
与此同时,大名府卢府。
夜色已深,府中一片寂静。贾氏独坐房中,对着烛火发呆。卢俊义走了,李固跑了,这偌大的府邸,突然空了。
忽然,窗外传来轻微的响动。
贾氏一惊:“谁?”
窗户被推开,一个人影翻了进来——正是李固!他胸口缠着绷带,脸色苍白,但眼神凶狠。
“你、你怎么回来了?”贾氏吓得后退。
“我不回来,难道等死?”李固咬牙,声音压得很低,“卢俊义上了梁山,成了反贼。咱们若是还在这儿,迟早被牵连。”
“那、那怎么办?”
李固眼中闪过狠色:“一不做二不休。咱们去官府告发,就说卢俊义私通梁山,霸占家产。等卢俊义成了钦犯,这家产就是咱们的!”
“可、可他是你主子……”
“主子?”李固冷笑,“他都要杀我了,还什么主子!贾氏,你想清楚——是跟着卢俊义等死,还是跟着我享福?”
贾氏脸色变幻,嘴唇咬得发白。良久,她重重地点了头:“好……我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