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忠义堂。
议事刚扯到一半,茶水还没凉透,一个探子就连滚带爬地撞了进来,那模样活像后头有十八条野狗在追。他“扑通”跪在堂前,嗓子都喊劈叉了:“公明哥哥!不、不好了!大名府传来消息——李固和贾氏那对狗男女,跑去官府把员外给告发了!说员外私通咱们梁山,已经上山入伙啦!官府动作快得跟抢钱似的,已经把卢府家产全查封了,城门口也贴上了画影图形,重金悬赏员外您的脑袋呢!”
“什么?!”卢俊义“嚯”地一下站了起来,身下的梨花木椅子被他带得“哐当”一声往后倒去,差点砸到后面打瞌睡的小喽啰。他脸色瞬间黑如锅底,拳头攥得咯嘣响,眼神里的火苗子“噌噌”往上冒,要是李固和贾氏此刻在眼前,估计能被他用眼神凌迟一百遍。
周乾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心里“咯噔”一下:“李固这孙子果然没死透!这招真够毒的,釜底抽薪啊!这是要把员外在大名府的根全刨了,逼得员外只能死心塌地跟梁山绑一块儿,半点退路都不留。”
宋江脸色也沉了下来,但好歹是梁山老大,表情管理课勉强及格。他抬手虚按,语气拿捏得倍儿沉稳:“员外莫急,先坐下,坐下说。咱们梁山既然接了员外上山,那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呸,不是,那就是同生共死的兄弟!绝不会坐视不管。只是……”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露出点为难的神色,“员外您那偌大的家业……”
“家产算个屁!”卢俊义一摆手,声音里压着火山喷发前的轰鸣,但细听还有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那是心疼的,“那些黄白之物,没了就没了!可我名下那些田庄、铺面里干活的老伙计,还有府里跟了我十几年、几十年的老人,他们怕是要被我连累惨了!”
吴用轻摇着他那把仿佛焊在手上的羽毛扇,沉吟道(其实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吟):“员外所虑极是。眼下最要紧的,是立刻派个机灵人,潜回大名府暗中打点。能捞出来多少人,能转移出多少浮财,都是好的。总不能让跟着员外的老人寒心,也不能白白便宜了官府和李固那厮。”
“我去。”燕青“噌”地站起来,抱拳行礼,动作干净利落,“大名府的街巷我闭着眼都能走,府里下人也大多认得我这张脸。我扮作行脚商人混进去,见机行事。快则三五日,慢则七八天,定有消息传回。”
卢俊义看着燕青,眼神复杂得能写篇小作文,担忧都快溢出来了:“此去太过凶险。李固既然敢告发,必然料到我们会派人回去,定有防备。你……”
“员外放心。”燕青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股属于浪子的洒脱,好像在说“这都不是事儿”,“我燕青别的不敢说,藏形匿迹、随机应变的功夫还算凑合。就是去打探消息,设法周旋,绝不跟他们硬碰硬,数日便回。”
周乾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下,眼下这情况,确实没有比燕青更合适的人选了。他开口道:“也好。燕兄务必把‘小心’二字刻脑门上。一切以打探消息和保住小命为先。要是发现苗头不对,事不可为,别犹豫,立马掉头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卢俊义见周乾也发了话,又看了看燕青那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坚定表情,终于重重一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小心。”
十天后。
燕青没有回来。
连只言片语都没有。人就像一滴水掉进了滚油锅,“滋啦”一声,然后……就没然后了。
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深秋早晨的浓雾,沉甸甸、湿漉漉地笼罩在卢俊义和周乾心头,挥之不去。
子夜,忠义堂。 烛火昏黄,摇摇晃晃。
吴用捏着枚白棋子,悬在棋盘上方,对着那纵横十九道纠结得跟老树根似的棋局沉吟,那架势不像下棋,倒像在给棋盘相面。
就在这万籁俱寂、最适合思考(或者打瞌睡)的时分,堂门“砰”一声被猛地撞开,一个人影几乎是“飞”了进来,然后“啪叽”摔在地上。是派去接应兼打探的探子,他跑得魂都丢了一半,一只靴子早不知甩哪个山沟里了,光着的那只脚丫子在青砖地上踩出个湿漉漉、脏兮兮的泥脚印,清晰得能当犯罪证据。他连滚带爬到桌前,把一封被汗水、雨水、可能还有泪水腌入味的、皱得跟老咸菜似的信,往桌上一拍,整个人就像被抽了骨头,烂泥一样瘫坐下去,只剩下拉风箱似的、惊天动地的喘息。
宋江被他这出场方式吓了一跳,下意识捡起那封“老咸菜”。就着跳动的烛火,他只看了开头三行,脸色“唰”一下就白了,比死了三天的人还白。手里端着的、刚才还觉得温度刚好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泼了半张棋盘,也把信上几个关键字润得更加模糊不清。
吴用捏着棋子的手僵在半空,目光从棋盘移到宋江脸上,又移到那封湿哒哒的信上。他指尖一松,那枚白玉棋子“嗒”一声轻响,落在棋盘上,不偏不倚,正好把他自己一大片活棋给堵死了。
“燕青……”宋江的声音像是生了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干涩、发颤,“进死牢了。”
堂中瞬间死寂,连烛火爆灯花的声音都显得格外炸耳。
鲁智深手里那碗酒停在嘴边,酒香仿佛都凝固了。武松按在紫檀木桌沿的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像要挣脱皮肤跳出来。林冲缓缓放下刚端到唇边的茶盏,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目光沉静,但眼底的寒意能让水结冰。只有角落里的李逵,还在埋头跟一只酱香浓郁、油光发亮的猪蹄进行殊死搏斗,被旁边的刘唐狠狠一脚踹在凳子腿上,才茫然抬头,满嘴油光锃亮:“嗯?踢俺干啥?俺还没吃完呢!”
“燕青兄弟出事了。”刘唐压低声音,脸色难看。
“什么?!”李逵“腾”地站起来,跟个炮仗似的,手里的宝贝猪蹄“吧唧”掉在地上也顾不上了,油乎乎的手在衣襟上胡乱蹭了两下,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谁?!哪个驴日的敢动小乙兄弟?!俺这就去劈了他,把他剁成饺子馅儿!”
“坐下!听军师说!”宋江沉声喝道,把手里那封湿信递给吴用,手指尖有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吴用接过信,慢条斯理地展开,动作优雅得像在展开一幅名贵字画,还小心避开了被茶水润糊的地方。他看得极慢,极仔细,堂中只剩下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半晌,他才将信缓缓叠好,恢复成原来那副“老咸菜”模样,抬起眼,目光在堂中每一张或惊怒、或担忧、或茫然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出现在门口的卢俊义身上。
卢俊义只穿着白色中衣,外袍松松垮垮披着,头发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刚从床上惊起。他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宋江,又转向吴用,声音像是从北极冰层下面挤出来的,带着透骨的寒:“什么时候的事?”
“信是三天前从大名府传出的。”吴用的声音平静无波,但每个字都像冰雹砸在人心上,“李固设的套,假传员外您的口信,诱燕青兄弟入彀。如今人关在大名府死牢最底层。梁中书已经朱笔一挥,定了秋后问斩。”他顿了顿,羽扇轻轻摇了摇,补上的话却让所有人心里“咯噔”一下,沉到谷底,“但李固正在上下打点,银子使得跟流水似的……恐怕,等不到秋后了。”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下——
“砰!!”
堂门又一次被重重推开,狠狠撞在墙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卢俊义大步走进来,脚步稳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但按在腰间剑柄上的那只手,手背青筋虬结,微微颤抖。他走到堂中,环视一圈,昔日温润儒雅的“玉麒麟”,此刻眼神锐利如出鞘的刀,最后定格在宋江脸上,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不容任何质疑:“我、要、救、他。”
“自然要救!”宋江立刻起身,快步走到卢俊义面前,双手用力按了按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按进地里,眼神恳切得能挤出眼泪来,“梁山没有丢下兄弟的道理!小乙是为了员外,为了咱们梁山才陷在里面的,我等岂能坐视?!军师正在想法子,员外少安毋躁,先坐下,咱们从长计议!”
吴用已不知何时走到了墙边那张巨大的舆图前。地图墨迹犹新,大名府的轮廓被朱砂特意加粗勾勒过,在昏黄烛光下红得刺眼,像道流血的伤口。他拿起那根细长的竹棍,在图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笃、笃”两声,清晰得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天灵盖上,堂中瞬间落针可闻。
“硬打,是下下策。”吴用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能让喧闹菜市场瞬间安静的魔力。竹棍尖滑过大名府那方方正正、显得格外欠揍的城墙图示,“城高三丈,墙砖是糯米灰浆混了碎瓷片、铁砂夯的,硬得能崩掉你的刀口。护城河引的活水,宽五丈,深两丈,河底下埋的全是削尖了的毛竹签,扎穿你的脚底板跟玩儿似的。守军五千,李成、索超是能打硬仗的,虽然前两天在飞虎峪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但守城还是把好手。粮仓充实得能跑老鼠,够全城人敞开了吃大半年。”
他顿了顿,竹棍在空中虚虚一划,仿佛划过了千军万马的尸体:“咱们这儿所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填进去,能活着爬上那城墙的,十个人里能剩下一个,我跟你姓。就算爬上去了,城里的巷战,再折一半。诸位兄弟,”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中每一张或狰狞、或愤怒、或沉思的脸,“这买卖,赔得连裤衩子都不剩,划算吗?”
李逵脖子一梗又想嚷嚷,被身旁的刘唐和阮小二一边一个死死按住,只能呼哧呼哧喷粗气。
“那就不救了?”卢俊义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冰碴子和火药味。
“救,当然要救。”吴用竹棍回转,在舆图上的大名府位置,重重点了三下,力气大得差点把舆图捅个窟窿,“但得换个法子。硬的不行,咱们来软的;明的不行,咱们来暗的。我意,兵分三路。”
堂中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一个大大的灯花,映得众人脸上光影交错,神色诡谲莫测。
“第一路,明攻。唱大戏,拉场面。”竹棍滑到城东北角,画了个不规则的圈,“林冲、秦明、花荣,你们仨领马军一千五,步军两千。明日辰时,大张旗鼓地出发,主攻东门,顺便在北门也给我闹出点动静来。”
林冲沉稳点头。秦明瓮声瓮气道:“军师,怎么个打法?真打还是假打?您给个准话,俺老秦这狼牙棒好久没开荤了!”
“要打得跟真的一模一样,但别真把自个儿打进去。”吴用竹棍在紫檀木桌沿有节奏地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戏班子开场的鼓点,“战鼓要给我擂到三里外都能听见,喊杀声要震得城里小孩不敢夜啼。云梯、冲车、井阑,库房里能摆出来的家伙什,一样别少,阵仗给我拉到最满,吓也要吓他们一跳。”他看向三人,特意放慢语速,强调道,“但是——听清楚了,云梯架上城头,人别真往上爬。冲车撞城门,撞得地动山摇,但撞他娘的三下就给我退回来!弓箭手放箭,往天上射,造出声势就行,谁要是敢往人堆里瞄,军法处置!”
花荣微微皱眉,俊脸上写着一丝为难:“军师,这戏可不好演。李成、索超不是草包,假打他们一眼就能看穿。到时候他们缩在城里不出来,咱们不是白忙活?”
“所以要演得以假乱真,演得让他们心里发毛,摸不清咱们到底想干嘛。”吴用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狐狸般的笑意,“你们要让他们觉得,梁山是真急了眼,要跟大名府玩命,只是碍于城高池深,一时半会啃不下来。你们的目标,就是拖住他们,把守军的主力,牢牢地钉死在东、北两面城墙,钉得越死越好,最好让他们连撒泡尿的功夫都没有。”
林冲沉吟片刻,问道:“若是他们按捺不住,出城迎战呢?索超那性子,未必忍得住。”
“那更好。”吴用笑容深了些,眼里闪过算计的光,“在城外开阔地打,总比咱们仰着脖子攻城墙容易。但记住,出城战也一样,别打赢,但也别打输——缠住他们,拖住他们,耗着他们,就像牛皮糖,黏上就别想甩掉,一直耗到日头落山。”
“第二路,”竹棍移到城中,在几处不起眼的、代表民宅和街巷的标记上点了点,“暗潜。时迁、石秀、杨雄,你们仨,别歇着了,今夜就动身。”
一直歪在太师椅上、仿佛没长骨头的时迁,闻言“哧溜”一下坐得笔直,瘦削的脸上,那双眼睛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他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搓着手道:“嘿,终于轮到俺了!军师您吩咐!”
“时迁兄弟翻墙越户、穿堂入室的本事,天下少有。大名府那城墙,防得住千军万马,防不住你这‘鼓上蚤’。”吴用先捧了时迁一句,竹棍又指向石秀和杨雄,“石秀兄弟在大名府有旧相识,路子野,可设法联络,务必探听清楚牢狱内部的守卫分布、换岗时辰、还有燕青具体被关在哪间号子。杨雄兄弟武艺高强,心思也细,负责护卫策应,处置突发状况。”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严肃起来,“你们潜入城中后,首要任务是摸清情况,站稳脚跟。但切记,没有我的信号,绝不可轻举妄动,以免打草惊蛇,害了燕青兄弟性命。”
“什么信号?”石秀追问,眼神锐利。
吴用不答,竹棍移到西城门处,重重一点,几乎戳破了图纸:“第三路,内应开城。西门守将,蔡福、蔡庆。”
堂中几人迅速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两兄弟的名字,在河北地界上,尤其是在牢城营和看守这一块,有些名声。
“早年我游历河北,偶然救过他们性命,有些香火情分。”吴用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手在路边喂了只野猫,“已暗中联络妥当。他们答应,只要城外有接应,便在约定时辰,打开西门。徐宁、穆弘,你二人领五百最精锐的弟兄,全部轻装简从,伏于西门外三里处的黑松林里。见到西城头燃起三支捆在一起的火把为号,便立刻上前接应!记住,要快,要猛,打开通道后直接扑向死牢方向!”
徐宁抱拳,沉声道:“得令!”
穆弘想了想,补充问道:“军师,若到了约定时辰,城头火把不起,或者城门未开,又当如何?”
“那就立刻撤退,毫不犹豫,不准回头!”吴用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说明事有变故,内应已失或计划泄露,不可有丝毫侥幸心理,徒增伤亡!”
三路计策布置完毕,堂中一时陷入寂静,只有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吴用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坐在侧后方、一直没什么存在感、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周乾身上。
“周先生。”
周乾一个激灵,抬头,对上吴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心里暗道“来了”。
“你随林冲一路,前往东门。”吴用手中竹棍在空中虚点两下,语气平淡,但话里的意思让人品了又品,“两军阵前,若有机会……可用你那‘独特’手段,好好‘招待’一下官军,乱一乱他们的心志。此等攻心之术,有时胜过千军万马。”
周乾心里疯狂吐槽:我能说什么?说我这“手段”全看系统大爷当天心情,下次阵前触发的是《找朋友》还是《拔萝卜》我自己都不知道?万一是《丢手绢》让我围着李成屁股后面追,这画面太美我不敢想啊!但面上只能稳重点头,挤出两个字:“遵命。”
卢俊义此时起身,走到堂中,对吴用抱拳,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军师,诸位兄弟皆已受命,卢某当往何处?我岂能在此干等?”
“员外坐镇中军,总揽全局,调度三路。”吴用走回桌边,端起那杯早已凉透、茶沫子都沉底的残茶,抿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语气不容置疑,“此战关键,在于三路配合,时辰拿捏须得分毫不差。佯攻需猛,但不能真个豁出性命去填壕沟。潜入需快,但急中容易出错,一步踏错就是万丈深渊。开城需准,早一刻晚一刻都可能功败垂成,满盘皆输。员外在城外高处统观全局,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哪一路慢了,你催一催;哪一路冒进了,你压一压;哪一路出了岔子,你补一补。稳住阵脚,方为上策。你在,军心才稳。”
卢俊义还想再言,宋江已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得像老父亲:“俊义兄弟,你的心情,哥哥们都懂,小乙跟你比亲兄弟还亲。但军师所言极是,你在城外,稳住大局,调度有方,城里的弟兄们心里才踏实,才敢放手施为。救人要紧,但咱们也不能自乱阵脚,让李固那奸贼看了笑话去!”
计议已定,众人再无多言,纷纷起身,面色凝重地离去,各自准备。堂中人走空时,窗外的天色已蒙蒙泛出鱼肚白,山寨里开始响起零星的活动声。周乾最后一个起身,揉了揉因熬夜而干涩发疼的眼睛,刚走到忠义堂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门口,一个人影便从廊柱后幽灵般闪了出来,悄没声儿地拦在他面前,正是时迁。
时迁也不说话,就冲周乾嘿嘿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子贼兮兮的劲儿。他飞快地往周乾手里塞了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约莫巴掌大的小包。
“啥东西?”周乾捏了捏,里面似乎是些粉末和小颗粒,手感古怪。
“一点江湖上的小玩意儿,给您傍身用。”时迁挤挤眼,凑近了压低声音,带着点秘传法宝般的得意,“上好的蒙汗药,‘三步倒’,沾唇就迷糊;特制的‘痒痒粉’,顺风撒出去,或者弹点儿在领口里,能痒得人恨不得把皮扒下来;还有浓缩巴豆粉,下在水囊里,不用多,指甲盖一点,半个时辰就见效,保管拉得他腿软脚软,亲娘都认不出来……”他顿了顿,贼笑道,“周先生,您那神通是厉害,但咱们这些江湖土方,有时候也好使得很,特别是阴人的时候。”
周乾默默将油布包揣进怀里,对着时迁点了点头。这哥们儿,能处,有“药”他是真给。多一手准备,多条路。这趟大名府之行,怎么看都是龙潭虎穴,多备点“特产”没毛病。
走出忠义堂,凌晨的山风带着水泊特有的、湿漉漉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不少。远处,营寨中已星星点点亮起了更多的火光,伴随着隐约的叮当打铁声、低声的号令和脚步声——大军正在紧急动员,埋锅造饭,检查兵器盔甲,准备天亮后的玩命行动。
周乾独自站在冰凉的石头台阶上,望着那一片在渐亮的天光与未熄的火光交织中逐渐苏醒、躁动起来的营寨,望着远处大名府方向那依旧被黑暗笼罩的天际。今天这一去,那座巍峨坚固、吞噬了燕青的大名府,不知道又要上演多少血火,又要有多少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再也回不来。
“周先生。”
身后传来卢俊义的声音,比这晨风更沉。周乾回头,看见卢俊义也走了出来。他显然也是一夜未眠,眼下是浓重的青黑,脸色憔悴,但身姿依旧习惯性地挺得笔直,像一根宁折不弯的枪。他走到周乾身边,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他未束紧的散发和单薄的衣袍,猎猎作响。良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嘶哑,却重得仿佛压上了他全部的身家性命和半生骄傲:
“燕青……拜托了。”
周乾转头,在渐亮的晨光中,仔细地看着这位名震河北的“玉麒麟”。此刻的卢俊义,眼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双向来执掌家业、稳如泰山的手,因为过于用力地握着剑柄而骨节狰狞发白。他本可以在大名府继续做他富甲一方、交游广阔、受人敬仰的卢大员外,过着他逍遥体面的日子。如今,却为了一个从小跟着他、名为主仆实为兄弟的燕青,要把自己好不容易在梁山站稳的脚跟、甚至可能是未来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这场胜负难料、九死一生的营救上。
“员外放心。”周乾听见自己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在这凛冽的晨风与渐起的喧嚣中响起,没有什么豪言壮语,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燕青兄弟,我一定想办法,尽我所能,带他回来。”
卢俊义没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用力地拍了拍周乾的肩膀,拍得他骨头都有些发麻。然后,卢俊义转身,大步走向那片正在集结、弥漫着肃杀之气的队伍。晨光吝啬地勾勒出他挺拔却莫名透出一丝孤峭与疲惫的背影,他的步伐迈得很大,很坚定,但细看之下,在走下台阶的那一瞬,身影似乎微不可查地晃了晃,带着一种透支般的踉跄,很快又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稳住,深深地、沉沉地踩进冰冷的泥土里,头也不回地融入那片越来越亮、却愈发显得前途未卜的曙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