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开拔是在卯时三刻。
天还没全亮,寨前空地上黑压压一片。马喷着响鼻,人低声交谈,兵器甲胄碰撞的声响细碎而密集。周乾骑在那匹青骢马上——马是燕青前几日特意给他挑的,说这马温顺,通人性,不会摔着生手。此刻马儿似乎知道要去什么地方,不安地踏着蹄子,嘴里嚼着嚼子,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林冲骑马从队前走过,银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不时停下,拍拍这个的肩,整整那个的甲。走到周乾面前时,他顿了顿。
“周先生第一次上阵?”
“算是。”周乾老实答。
林冲点点头,没说什么,只道:“跟着我,别冲前头。”说完一抖缰绳,马儿小跑着往队前去了。
秦明扛着那杆狼牙棒从旁边过,棒头裹了布——这是吴用特意交代的,佯攻,兵器得包着。他看见周乾,咧开嘴笑:“周先生,待会儿瞧好了,看俺老秦怎么吓破那些官军的胆!”
花荣在整理箭壶,箭羽是新的,箭镞却磨钝了。他听见秦明的话,摇头:“吓破胆没用,得让他们信咱们是真要攻城。”
辰时,大军出寨。一千五百骑兵在前,两千步卒在后,旌旗招展,尘土飞扬。周乾夹在队中,前后左右都是人,马蹄踏起的土扑在脸上,呛得人想咳。他眯着眼往前看,林冲的白马在队伍最前,那杆枪斜指天空,枪缨红得像血。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军慢下来。飞虎峪到了。
此地两山夹一谷,官道从谷中穿过,宽仅容三马并行。两侧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是个打埋伏的好地方。林冲令大军依山列阵,骑兵居前,步卒押后,战鼓架在高处,鼓手赤着膀子,鼓槌握在手里,就等号令。
日头渐渐高了,晒得人头皮发烫。周乾躲在盾车后头,从缝隙里往外看。谷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沙土打旋。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在有人开始打哈欠时,谷外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不是雷,是马蹄。
斥候飞马回报:“教头!大名府守军出城了!李成、索超领兵三千,已在峪前列阵!”
林冲提枪上马:“走,会会他们。”
大军缓缓出谷。谷外是一片开阔地,秋日的阳光明晃晃照着,晃得人睁不开眼。对面,黑压压的官军已列好阵势,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当先两员大将,一个黑脸虬髯,眼如铜铃,手持一杆金蘸斧,斧刃在日光下闪着寒光;另一个白面长髯,丹凤眼,卧蚕眉,挺着一杆点钢枪,枪尖雪亮。
正是急先锋索超,和天王李成。
索超性子最急,见梁山军出谷,拍马出阵,声如炸雷:“林冲!你曾是国家教头,食君之禄,如今从贼,还有脸来犯境!”
林冲不答,只一挥手。
身后战鼓擂响,咚咚咚,震得人心头发颤。
鼓声才起,索超已按捺不住,哇呀呀一声怪叫,双腿一夹马腹,那马人立而起,落地时已冲出数丈:“休要聒噪!吃我一斧!”
林冲挺枪迎上。两马相交,枪斧相撞,“当”的一声巨响,火星四溅。索超力大,斧沉,一斧接一斧,劈、砍、剁,全是进手招数。林冲枪法灵巧,扎、刺、点、拨,守得滴水不漏。战不十合,索超一斧重过一斧,渐渐压过林冲。
秦明在阵中看得皱眉,拍马舞棒杀出:“林教头,我来助你!”
李成挺枪拦住:“以多欺少,算什么好汉!”
四将在阵前捉对厮杀,尘土飞扬。花荣在阵中张弓搭箭,手指扣着弦,弓拉成满月,却寻不到机会——四人战作一团,马打盘旋,难分敌我。
周乾躲在盾车后看着,手心全是汗。他目光在阵前扫过,最后落在索超身上。这黑脸汉子正战到酣处,虬髯戟张,眼珠子瞪得血红,斧法大开大合,每一斧都带着风声。
就他了。
周乾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启动。”
没有预告,没有废话。就像随手掸了掸衣襟上的灰。
一秒,两秒……
索超一斧劈开林冲的长枪,斧势未尽,顺势回旋,正要变招斜削林冲脖颈,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斧头停在半空。
他嘴巴慢慢张开,眼睛瞪得滚圆,脸上的凶相一点点凝固,然后碎成一地茫然。那杆金蘸斧“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斧刃插进土里,斧柄颤了几颤。
但他停不下来。身体像被无形的线牵着,开始扑腾——是真的扑腾,双臂上下扇动,像鸟学飞,两脚踮起,脚尖点地,在原地转着圈,嘴里还嚎出一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声音粗嘎,完全跑调,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画面太过诡异。一员身经百战、刚刚还杀气腾腾的猛将,在数千人注视下,像只学飞的雏鸟般扑腾转圈,唱的还是童谣。
两军阵前,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和马匹不安的响鼻声。
然后——梁山阵中,不知是谁先“噗”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紧接着,压抑不住的哄笑如潮水般涌起。李逵离得最近,看得最清,他先是一愣,然后“哈”地笑出声,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干脆拄着板斧,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
官军那边彻底乱了。前排的士兵张着嘴,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中间的伸长脖子往前看,看不清的急得跺脚;后排的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蜂群嗡鸣。有士兵想笑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一耸一耸;有的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枪都拿不稳了;还有的干脆扔了兵器——主将都这样了,这仗还打什么?
李成脸色煞白。他刚和秦明对了一招,正待变式,回头一看,手里点钢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发颤:“索、索超兄弟!你……你中邪了?!”
话音未落,他自己也僵住了。
脖子梗着,眼珠定着,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找呀找呀找朋友——”
他也开始唱了。声音比索超还难听,像砂纸磨锅底。他表情从震惊变成惊恐,想闭嘴,嘴不听使唤;想后退,脚像钉在地上。然后他开始拍手,啪,啪,啪,拍了三下,迈着僵硬的步伐——真的是僵硬,膝盖都不打弯——朝索超走去。
走到索超面前,他抬起右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然后伸出左手,抓住了索超的右手。
握手。
“你是我的好朋友——”
现在好了,两员主将,在阵前手拉手,开始踏步。左一步,右一步,动作整齐得滑稽。
索超还在扑腾,李成跟着他转,两人像连体婴,在数千人注视下,上演着一出荒诞的儿歌剧。
官军军心彻底崩了。不知是谁先喊了声“妖法”,声音里带着哭腔。紧接着溃退如潮。前排的转身就跑,撞倒中间的;中间的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被后面的一推,也跟着跑。有扔兵器的,有掉头跑的,有被踩倒在地惨叫的。阵型乱成一锅粥,旗帜倒了,鼓翻了,马惊了,人喊马嘶,尘土漫天。
林冲在马上愣了一瞬。他身经百战,什么场面没见过,但这场面真没见过。但他终究是林冲,只愣了那一瞬,长枪一挥,声如裂帛:“众兄弟,随我冲杀!”
“杀啊——”
梁山军如潮水般涌上。官军已无战心,一触即溃。李成、索超在亲兵死命拖拽下——真的是拖拽,两人还在那儿踏步呢——狼狈逃窜。三千大军,死伤数百,被俘上千,余者四散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飞虎峪一战,梁山大获全胜。
打扫战场时,日头已偏西。战场上到处是丢弃的兵甲、倒毙的马匹、呻吟的伤兵。梁山喽啰在收缴兵器,清点俘虏,军医在给伤兵包扎。李逵拎着板斧走来走去,看见还没断气的官军就补一斧,被林冲喝止了。
他走到周乾身边,嘿嘿笑道:“周先生,你那手……真绝了!”他凑近了,压低声音,“下回教教俺呗?俺要是会这手,天下横着走!”
周乾苦笑:“教不了,天生的。”
他是真不会教。这玩意儿怎么教?告诉人家,你心里默念“启动”,然后看老天爷赏什么歌?
林冲走过来,盔甲上沾着血——不是他的。他拍拍周乾的肩,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了句“先生大才。”顿了顿,补充道,“收兵,回营。按军师计策,明日围城。”
周乾上马时,腿有点软。不是怕,是后怕。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连他自己都没想到效果这么好。但震慑的目的是达到了——经此一战,大名府守军怕是再不敢轻易出城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战场。夕阳如血,照在散落的兵甲上,一片惨红。远处,大名府的城墙在暮色中显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