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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来。大名府东门外那片空地，青石板路面上热气蒸腾，远处的景物都跟着晃悠。
林冲骑在马上，一身银甲被日头照得晃眼，泛着冷森森的光。他眯眼往城楼上看。好家伙，经过昨天那一出，城上守军明显多了不少。垛口后面，黑压压一片脑袋，滚木擂石堆得跟小山包似的。弓箭手密密麻麻站了一排，手里的箭头在太阳底下闪着寒光，瞅着就疹人。
可没人出来。
索超和李成这俩哥们儿昨天吃了大亏，学精了。任凭梁山军在底下怎么骂阵、擂鼓、扬尘土，城里就跟个闷葫芦似的，城门关得死死的。偶尔有个守军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眼神里除了警惕，就剩下一层——怕了。
“他们怂了。”秦明把狼牙棒扛在肩上，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怂了才好。”花荣在旁边，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箭壶里的箭。箭羽是新的，可箭镞却明显被磨钝了——这是吴用特意交代的，佯攻用的箭，不能真把人伤了。“他们越怂，越不敢露头。他们不露头，咱们这出戏才好往下唱。”
咚！咚！咚！
战鼓擂得震天响，攻城战正式开打。场面那叫一个“热闹”。
云梯架上去了，十几个喽啰兵嗷嗷叫着往上爬，爬得挺像那么回事。可爬到一半，城楼上轰隆隆推下几根滚木，云梯“嘎吱”一声歪了，上头的人噼里啪啦往下掉——全掉在早就铺好的厚草垫子上，摔得七荤八素，哎哟声一片。
冲车“哐哐”地撞着城门，声音闷沉，撞得城门框直颤。可撞那么三五下，就吱呀呀地退回来，退到弓箭射程外头歇口气，过会儿再上去撞。活像是给城门挠痒痒。
井阑被推到城下，弓箭手站在上头往下射箭。那箭多半是往天上射的，划个弧线落下来，早没了力道，软绵绵地插在城墙砖缝里，远看像长了一片乱糟糟的芦苇。
一时间，箭矢来往跟飞蝗似的。可仔细瞅瞅，梁山这边射的多是响箭，动静大，杀伤小。守军那边也是雷声大雨点小，箭放得密集，可没啥准头，明摆着是应付差事。
就这么“激战”了半个多时辰，东门、北门喊杀震天，动静大得吓人。可西门那边，却静悄悄的，静得像座空城，连只鸟叫都听得清楚。
西门城楼上，蔡福跟个拉磨的驴似的，在方寸之地来回转圈，靴子底踩在砖地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他时不时探头往城外黑漆漆的野地里张望，又抬头看看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城墙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副将蔡庆猫着腰凑过来，压低嗓子：“哥，时辰……快到了。”
“再等等。”蔡福手心里全是冷汗，在袍子上抹了又抹，还是湿漉漉的。“得等东北两边打得最热闹，把人全吸引过去。”
“万一……”蔡庆咽了口唾沫，“万一梁山那边……不来了呢？”
“不来？”蔡福咬了咬牙，腮帮子鼓起两道棱，“那咱们就当啥也没发生，该干嘛干嘛。不过……吴用军师那边，应该不会晃点咱们。”
城外西边，三里地外有片小树林。
徐宁整个人趴在一个小土坡上，身下是枯黄的草梗，扎得脸皮发痒。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着远处寂静的西门。旁边，穆弘正慢悠悠地擦拭他那把朴刀，擦得极其仔细，刀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啥时辰了？”徐宁闷声问。
“快到酉时了。”穆弘瞥了眼天色。日头西沉，把天边的云彩染成了橘红色，瞅着有点悲壮。“再等一刻钟。不见火起，咱们就撤。”
“撤？”徐宁眉头拧成了疙瘩。
“军师交代的。”穆弘“锵”一声把刀插回鞘里，声音不大，却透着果决，“事有不对，不可蛮干。咱们就这五百号人，冲上去也是给人家送菜。”
徐宁不吭声了，继续盯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城门轮廓。
东门外，阵前。
周乾缩在一辆特制的盾车后头。这盾车蒙了三层厚牛皮，等闲箭矢根本射不穿。他从缝隙里往外瞅，瞅了半天，眼睛都酸了。
打了这大半日，两边的人马都有点疲沓了。城楼上射下来的箭越来越稀拉，偶尔飞来几支，也是有气无力。城下擂鼓的胳膊也酸了，喊杀声听着像没吃饱饭。喽啰们扛着云梯装模作样地来回跑，跑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可那梯子就没一回正儿八经搭上过城墙。
花荣策马过来，马蹄子在浮土里踩出一个个浅坑。他勒住马，俯下身，压低声音对盾车后的周乾说：“周先生，差不多了。西门那边……该预备着了。”
周乾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城头。索超和李成都在东门城楼上站着，但离得挺远——是真的远，中间隔了少说二十个垛口。两人脸色都不大好看，铁青着，死死盯着城下，眼神警惕得像受了惊的兔子，手一直按在兵器柄上。经过昨天那场“数鸭子”的噩梦，这二位今天格外小心，身边亲兵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可小心就有用吗？
周乾在心里默默念了句：“启动。”
他本来想再来个《拔萝卜》，那玩意儿阵前效果震撼，一群人蹲那儿嘿哟嘿哟，场面绝对够劲。可这回，系统随机到的却是——
“数鸭子，数鸭子，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索超的嘴，不受控制地张开了。他先是一脸茫然，左右看了看，然后伸出右手食指，对着城下黑压压的梁山军，开始认认真真地点数：“一只鸭子，两只鸭子，三只鸭子……”
他数得特别认真，眉头皱着，嘴皮子快速翻动，手指头一个一个点过去，那架势，活像私塾里的老夫子在点顽童的名册。点完一遍，似乎不放心，又从头开始点：“一只鸭子，两只鸭子……”
他身边一个亲兵看傻了，小心翼翼地开口：“将、将军？您……您这是？”
索超转过头，目光呆滞地看了那亲兵一眼，手指顺势就点到了他鼻尖上：“四只鸭子。”
那亲兵张了张嘴，还想说啥，忽然自己整个人也僵住了，眼神发直，跟着喃喃道：“五只鸭子……”
坏了，传染了！
一个接一个，像瘟疫扩散。索超身边的亲兵、偏将、连拿着令旗的传令兵，都开始眼神发直，嘴里念念有词：“六只鸭子……七只鸭子……” 城楼上顿时一片“鸭声鼎沸”，此起彼伏，跟养鸭场开了锅似的。
李成在另一边城楼，听见这边动静不对，脸色大变，急忙忙走过来想看个究竟。他刚张开嘴，还没问出声，喉咙眼儿一阵奇痒：
“嘎嘎嘎嘎，真呀真多呀——”
李成也开始唱了！一边用破锣嗓子嚎着这调子，一边身不由己地学起了鸭子走路。脖子一伸一缩，屁股一撅一撅，在城楼上来回摇摆，走得那叫一个“风情万种”。走了几步，他还试图扑腾两下“翅膀”——虽然胳膊就是胳膊，但那动作，谁看了都知道是鸭子扑腾。
东门城楼，彻底乱套了。守军们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家两位主将，一个在专心致志数鸭子，一个在投入忘我学鸭走，旁边还围着一群帮忙数的。有人想笑，死死咬着嘴唇憋得脸红脖子粗；有人想哭，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更有那胆小的，干脆抱头蹲下——这仗没法打了，太他娘邪性了！
就在这片荒诞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候——
西城门楼的方向，三支捆在一起、浇透了火油的火把，被猛地点燃，擎得高高！
“呼——！”
火光在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中冲天而起，烧得呼呼作响，格外刺眼。浓黑的烟柱笔直往上冒，三里地外都能看得真真切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