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窜起来的时候,李固正在监牢深处的刑房里打瞌睡。
昨天夜里他压根没合眼,被梁中书叫去,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说他惹来了梁山这群煞星,要是城破了,第一个拿他祭旗。今天上午又在城头心惊胆战地杵了半天,看下面打得“热闹”,心里跟十五个吊桶打水似的。晌午后实在扛不住了,才溜回这阴森森的大牢,想在刑房的破椅子上眯瞪一会儿。
他刚梦见自己升官发财,娶了第七房漂亮小妾,还没等入洞房呢,外面猛地传来一阵慌乱的喧哗:“走水啦!西城门走水啦!”
李固一个激灵,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冲到窗边。西边的天空被映红了一片。不对,不是寻常走水那种乱窜的火光,这火是捆在一起的,烧得笔直。
是信号!梁山动手的信号!
“坏了坏了!”李固脸色瞬间煞白,转身就朝门口冲,慌得腿撞在桌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扯着嗓子尖叫:“快!快去死牢!都跟我来!快啊!”
一帮狱卒忙不迭跟上。走廊里昏暗得很,只有墙壁上隔老远才有一盏小油灯,火苗忽闪忽闪,把人影子拉得老长,扭曲地投在墙上,看着就瘆人。刚转过一个弯,迎面就跟三个人撞了个正着!
对方蒙着面,手里提着刀,刀尖还在往下滴着血珠子。正是时迁、石秀、杨雄。
“拦住他们!给我拿下!”李固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后缩,把自己藏到狱卒人堆里。
狱卒们呼啦啦拥了上去。走廊狭窄,顶多容两人并肩,刀枪根本施展不开,两边人挤成一团,成了最原始的混战。石秀肩头不知被谁划了一刀,血“嗤”一下溅在斑驳的墙上,在昏黄油灯光下,黑得发亮。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将两个狱卒劈翻。杨雄护着时迁,闷头往死牢方向冲,刀光像匹练一样,挡在前面的非死即伤。
“燕青兄弟!”时迁一脚踹开死牢牢门。
牢房里更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小窗户,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天光。燕青被手腕粗的铁链锁在墙壁上,铁链另一头深深钉死在墙里。他浑身是血,衣服破成了布条,露出的皮肉没一块好的。可那双眼睛,在黑暗里却亮得灼人。见时迁闯进来,他急声道:“钥匙!钥匙在李固身上!”
“我去拿!”杨雄闻言,转身又杀回混乱的走廊。
走廊里已经躺倒了七八个,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李固躲在人墙后头,手里死死攥着一大串黄铜钥匙,哗啦啦直响。他脸色白得像糊窗户的纸,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如同杀神般冲过来的杨雄。
杨雄杀透重围,刀尖眼看就要递到李固跟前。两个狱卒红着眼扑上来阻挡,被杨雄手起刀落,砍翻在地。就在这当口,李固把心一横,胳膊抡圆了,将那串钥匙朝着走廊唯一的小窗户,猛地扔了出去!
“啪嗒。”钥匙落在窗外的小院子里,声音在短暂的死寂中格外清脆。
杨雄一愣。李固趁机连滚带爬地往后缩,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他脚下不知绊到什么,哎哟一声摔倒在地。一抬头,竟然看见周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走廊口——等等,周乾?他不是应该在城外指挥佯攻吗?
李固脑子里一团乱麻,还没想明白,忽然觉得浑身奇痒难耐!从脖子根一直痒到脚底板,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皮肉底下乱爬。他忍不住伸手去抓,在脖子上抓出好几道血檩子,嘴里还不由自主地哼唧出来:
“小燕子,穿花衣,年年春天来这里……”
他愣住了。杨雄也愣了一下。但杨雄反应快,立刻抓住这机会,撞开旁边一个愣神的狱卒,冲进小院。院子里空荡荡的,那串钥匙就在墙角。他一把捞起钥匙,转身冲回走廊。
就这么会儿功夫,李固还坐在地上,一边浑身乱抓,一边不成调地哼着歌。周围的狱卒也像是被传染了,有的开始跟着拍手,有的原地踏步,有的含糊地跟着哼,场面一片混乱。
杨雄顾不上多看,冲进死牢,用钥匙捅开铁锁。“哗啦——”沉重的铁链落地。杨雄一把背起燕青——燕青轻得让他心里一酸,完全不像个习武之人的分量。四人合力,石秀断后,刀光织成一片,逼退追兵,朝着大牢外冲去。
大牢外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西城门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叫声混在一起,顺着夜风飘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街上到处都是人,有拖家带口逃命的百姓,有丢了魂一样乱窜的溃兵,还有拎着水桶瞎跑的民夫。四人混在混乱的人流里,埋头朝着西门方向狂奔。
“去西门!接应在那!”石秀嘶声喊道,顺手一刀,将一个试图阻拦的官兵劈翻在地。
西门城楼。
蔡福一刀砍翻了一个死活不肯开门的都头。那都头眼睛瞪得溜圆,手捂着嘶嘶冒血的脖子,倒地时身体还在抽搐。蔡福看都没多看一眼,对弟弟蔡庆吼道:“开门!快!”
沉重的千斤闸在绞盘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中,缓缓升起。城门刚打开一条缝,外面厮杀的火光和人影就映了进来——徐宁、穆弘率领的五百梁山精锐已经杀到,正和守门的官兵混战成一团。
“接应他们!快!”徐宁大吼,手中长枪如毒龙出洞,将一个守军挑飞。
众人刚刚冲出城门,身后追兵已至。李成和索超已经带着人马从东门赶过来了!两人眼睛还布满血丝,但神志显然已经从“数鸭子”的噩梦中清醒过来。他们率军狂追,马蹄声如密集的滚雷,震得地面发颤。
“快走!进林子!”徐宁亲自断后,一杆长枪舞得风雨不透,接连刺倒三四个追得最近的官兵。
眼看追兵越来越近,冲在最前头的李成满脸杀气,手中的点钢枪在火光下闪着瘆人的寒光,距离已不过二三十步。
周乾回头看了一眼,在心里默念:“启动。”
这回,随机到的是——
“拔萝卜,拔萝卜,嘿哟嘿哟拔萝卜——”
李成开始唱了。他嘴巴大张,手里的点钢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在周围亲兵惊骇的目光中,他猛地弯下腰,一把抱住了身边一个亲兵的脑袋——那亲兵正策马前冲,冷不防被抱住,吓得“啊”一声惊叫——李成开始有节奏地、用力地“拔”起来,身子使劲往后仰。那亲兵被他“拔”得双脚都离了马镫,只有脚尖还虚虚点着。
追兵的阵型瞬间大乱!马匹受惊嘶鸣,人挤人,人撞马,自相践踏。趁着这突如其来的、荒诞无比的混乱,周乾等人一头扎进道路旁黑漆漆的树林,消失不见。
夜风里,只留下李成那粗嘎跑调的歌声,在空旷的野地里飘荡:
“嘿哟嘿哟拔不动,老婆婆,快快来,快来帮我们拔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