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名府府衙里,梁中书摔碎了今天的第八个茶杯。
瓷片溅得到处都是,温茶水泼湿了上好的地毯。他脸色铁青,胸口一起一伏,手指头点着跪在台阶下面的李成和索超,指尖都在哆嗦:“废物!一群废物!让人劫了大狱,开了城门,大摇大摆跑了!李成!索超!你们两个,该当何罪!”
李成和索超盔甲上还带着血点子,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索超咬着后槽牙,憋出一句:“大人,不是末将不尽力,实在是梁山那边有妖人,会、会使妖法……”
“妖法?”梁中书气笑了,抓起桌案上一个砚台就砸过去。砚台擦着索超的额角飞过,砸在柱子上,墨汁溅了一地,“败了就是败了!找什么由头!来人,给我拖下去,重打五十军棍!”
左右军士上前就要架人。李成抬起头,还想分辨两句,梁中书已经背过身去,不看他了。
“大人息怒。”旁边的王太守凑过来,压低声音劝,“眼下最要紧的,是善后。梁山贼寇敢劫府城大狱,朝廷必定追究。如今人跑了,城也算破了,总得有个说法……”
梁中书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转回身。他走到案后坐下,手按着额头,闭上眼睛。大堂里一时静得吓人,只听见他粗重的喘气声。
过了好半天,他睁开眼,眼里一片冷冰冰的:“笔墨伺候。”
王太守赶紧亲自研墨。梁中书铺开纸,提起笔,笔尖在砚台里蘸了又蘸,墨汁都滴到纸上了,晕开一团黑。他落笔,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
“岳父大人如晤:梁山贼寇宋江等,聚众数万,攻州掠府,今又悍然劫掠大名府,破城而入,劫走死囚,杀伤官军无数。贼中有妖人,能乱人心智,官军屡屡因此失利。此患不除,国无宁日。望岳父大人上奏官家,速发天兵,剿灭此贼,以安社稷……”
他写得很慢,一字一顿。写完,搁下笔,拿起纸吹了吹,墨迹还没干。他看了看,又提笔添了一句:“贼势浩大,非重兵不能剿。”
信是连夜送出去的,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信使冲出城门时,天边才刚刚泛出一点鱼肚白。
五天之后,梁山,忠义堂。
宋江看着探子送来的密信。信是卷着的,用火漆封得严实,漆上盖着梁中书的私印。他拆开,看了,眉头一点点皱起来。看完,把信递给了旁边的吴用。
吴用接过,展开,看得很快。看完,他把信放在桌上,用他那柄从不离手的羽扇压着,手指在扇骨上轻轻敲着。堂里安静,只有那“笃、笃”的敲击声。
“蔡京已经奏请圣上,发兵一万五千。”吴用开口,声音平平板板,“以大刀关胜为主将,宣赞、郝思文为副,不日即来征讨。”
堂下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色。关胜的名头,谁没听过?
周乾问:“这人怎么样?”
“关羽之后,使一把青龙偃月刀,有万夫不当之勇。”林冲坐在椅子上,手按在膝盖的护甲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冷铁,“早年我在京城校阅时,见过他一面。单刀破铁甲,连斩三十二具,刀口不卷。确实是条好汉。”
李逵在旁边嚷嚷:“关羽后人有啥了不起!俺铁牛还张飞后人呢!怕他个鸟!来一个砍一个,来两个剁一双!”
“铁牛,休得胡言。”宋江摆摆手,看向吴用,“军师,有何对策?”
吴用没马上回答,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巨大地图前。地图上,大名府和梁山泊的位置都画了圈,中间连了条线。他拿起一根细竹棍,在线上一划。
“关胜用兵,最喜欢正奇结合。”他慢悠悠地说,“他知道咱们主力在这儿,肯定不会硬碰。我猜……他会直接奔着咱们梁山老窝去。”
“围魏救赵?”卢俊义道。
“正是。”吴用手里的竹棍在梁山泊的位置点了点,“所以,咱们得赶在他前头回去。大名府不能久留了,但也不能白来一趟——”他看向林冲和秦明,“林教头,秦明兄弟,劳烦二位率两千人马留守,虚打旗号,做出大军还在的架势。守五天,五天后就撤。”
林冲点头:“明白。”
“主力,连夜回山。”吴用的竹棍移到梁山泊一片密密麻麻的芦苇荡区域,画了个圈,“这块儿水道最复杂,暗礁多,芦苇深得能藏人。关胜不熟悉水战,咱们用水军迎他,胜算大。”
周乾忽然插话:“我可以跟着水军一路。”
吴用转过头看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意味深长:“有周先生在,咱们的胜算,怕是又能多添三分。”
当天夜里,梁山主力悄悄拔营。营地的火把没熄,旌旗也没撤,只把精锐人马悄没声地撤了出去。周乾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夜色里的大名府。城墙在月光下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像头蹲着的巨兽。
这一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再回来了。
但他心里清楚,更大的风浪,还在后头。
这条路,走上来了,就只能硬着头皮往前闯。
马儿打了个响鼻,蹄声嘚嘚,一行人马,很快没入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