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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胜的大军，是秋分过后第三天到的梁山泊。日头斜挂西天，把一片浩渺的水泊染成了熔金的颜色。探子连滚带爬撞进忠义堂时，带进来一股子凉风和尘土味儿。
宋江正慢条斯理地剥一只黄澄澄的橘子，橘皮裂开，清冽酸甜的气息在肃穆的堂里散开。他听着探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出“关字旗”、“青龙刀”、“铁甲连环马”，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一瓣饱满的橘肉无声地滚落在紫檀木的案几上，汁水慢慢洇开一小片湿痕。
“来了多少人？”吴用问道，手里那柄几乎从不离手的羽扇停了下来，扇骨被他无意识地攥紧了。堂内烛火被门风吹得摇曳不定，在众人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探子喉咙发干，吞咽了一下：“一……一万五。骑兵三千，步卒一万，水军两千。先锋是丑郡马宣赞，已到李家道口，离咱们水寨不到三十里水路。”
堂内落针可闻。林冲坐在左下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膝头的冷铁护甲上轻轻叩击，三下，又三下，然后停住。秦明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手边那杆碗口粗的狼牙棒“咚”地杵在青砖地上，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沉重。李逵张了张嘴，被身旁的戴宗眼疾手快扯了扯衣角，把话憋了回去。
“来得倒快。”宋江用布巾慢慢擦着沾了橘汁的手指，声音听不出太多波澜，目光却转向了地图前的吴用。
吴用已走到那幅巨大的梁山泊及周边地理图前，手指精准地落在“李家道口”四个小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此地水道跟羊肠子似的，芦苇又深又密，船行其间，十步之外就难辨人影。宣赞打先锋，肯定是奉了关胜的命，来探咱们水路虚实，察看寨防布置。这是关云长后人用兵的习惯，先摸清底细，再谋定后动。”
他顿了顿，羽扇又轻轻摇起来，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落在静静坐在一旁的周乾身上。“周先生，”吴用开口道，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可愿辛苦一趟，往李家道口走走？会一会那位丑郡马。”
周乾心下暗叹，该来的总会来。他面上不显，只放下手中半温的茶盏，起身拱手：“但凭军师吩咐。”
申时，芦苇荡深处。
周乾伏在阮小二的船头，身下是浸了桐油的硬木船板，鼻尖萦绕着水汽、腐烂水草和新鲜芦苇的混合气味。小船窄长，吃水浅，悄无声息地滑入一望无际的芦苇丛中，如同游鱼归海。同行的还有阮小五、阮小七，三条快船，三十名精挑细选、水下能换气的水鬼，皆屏息凝神，船身覆满折断的芦苇，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
等待漫长而枯燥。秋日的阳光透过密密层层的苇叶，洒下破碎的金斑，在水面晃动。虫鸣唧唧，远处有水鸟扑棱棱惊起。阮小二整个人几乎贴在船头，一侧脸颊贴着微凉的水面，闭着眼，用耳朵聆听水下的动静。忽然，他眼皮一颤，极低声道：“来了。”
周乾从芦苇缝隙间望出去。约七八条官军制式的快船，从水道拐角处转出，船行不快，甚至有些散漫。没挂旗号，但船型、桨手的动作，一看便是行伍中人。为首船头立着一将，身材魁梧，面皮泛着不健康的紫红色，阔口咧腮，相貌颇丑，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正是宣赞。他正手搭凉棚，向幽深的芦苇荡深处眺望，时而与身旁副将指点交谈，时而在手中的一幅舆图上勾画。
“这鬼地方，藏下千军万马你也瞅不见。”宣赞的声音顺着水风隐约传来，带着河北口音，“去，禀报关将军，就说此地险恶，需得步步为营，切不可冒进。”
船队缓缓深入，桨叶拨水声清晰可闻。
另一条船上，阮小七已悄悄将一对分水蛾眉刺从皮鞘中抽出，寒光在苇叶阴影下一闪而逝。他盯着宣赞的船，眼神锐利如盯上猎物的鱼鹰，身体微微前倾，蓄势待发。阮小二隔着船只，向他轻轻摇头，示意稍安勿躁，等待信号。
周乾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空气，目光锁定宣赞。成败在此一举。他于心中默念：启动。
一秒，两秒……宣赞正指着左侧一处看似开阔的水湾对副将说着什么，忽然脖颈一僵，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一串粗嘎怪异、完全不在调子上的歌声冲口而出：
“数鸭子，数鸭子，快来数一数，二四六七八——”
声音突兀地炸开，打破了芦苇荡的寂静，惊起附近芦花丛中几只野鸭，扑啦啦飞走。宣赞自己先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茫然地左右转动脖颈，似乎想找出这声音的来源，随即惊骇地发现这荒诞的歌声竟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他想闭嘴，嘴唇却像有自己的意志，继续嚎出下一句：
“嘎嘎嘎嘎……”
他一边唱，一边极其自然地抬起了右手，伸出食指，对着自己船上那些目瞪口呆的兵丁，一个一个认真地“点”了过去：“一只鸭子，两只鸭子，三只鸭子……”
船上的官兵全傻了。有人端着弓忘了放，有人拿着竹篙僵在半空，更多的人面面相觑，表情从震惊转向难以置信，又变成一种憋笑憋到内伤的扭曲。但很快，无形的涟漪荡开。一个离宣赞最近的亲兵，眼神开始发直，跟着喃喃道：“四只鸭子……” 旁边一个挠挠头，也加入了：“五只鸭子……”
如同瘟疫传染，七八条船，百来号人，在这幽深诡谲的芦苇荡里，上演了一场荒诞绝伦的大合唱。歌声参差不齐，数数声此起彼伏，有人对着同伴数，有人对着晃动的芦苇数，甚至有人趴在船舷，对着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认真地点数：“……十五，十六……”
阮小二看得瞠目结舌。阮小七先是一愣，随即“噗”地一声闷笑出来，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不住抖动。周乾自己也有些愕然——他预想的效果或许是一人中招，混乱一时，没想到竟是这等“群体沉浸”的场面。
“动手！”阮小二毕竟是老江湖，瞬间回神，低喝一声，如夜枭啼鸣。
三条伪装得极好的梁山快船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的芦苇丛中激射而出。官军船只上，大多数人还沉浸在“数鸭子”的奇异状态中，毫无防备。阮小七一马当先，如同猎豹般矫健地跃上宣赞的坐船，分水刺划过两道冰冷的弧线，两名刚反应过来欲拔刀的亲兵闷哼倒地。阮小二、阮小五各带十余人，如法炮制，扑上另外两条船，刀光闪处，惨叫迭起。
宣赞此时方从那种诡异的状态中惊醒，下意识去拔腰间佩刀，手却不听使唤，还在那徒劳地虚点着：“二十……二十一只……” 阮小七猱身而上，一脚狠狠踹在他腿弯处，宣赞“扑通”一声重重跪在船板上，随即被两名喽啰用浸了水的牛筋索捆了个四马攒蹄。
战斗开始得突兀，结束得更快。百余名官军，抵抗者寥寥，死了十来个，余下皆成俘虏。八条完好的官军快船，连同上面的兵器、弓箭、甚至那幅标注了一半的舆图，尽数落入梁山之手。己方仅三人受了些轻伤。
得胜归航，阮小七兴奋得满脸放光，用力拍着周乾的肩膀：“周先生！高！实在是高！您这手绝活，比什么金钟罩铁布衫都好使！下回教教俺呗？俺要是学会了，专找那些当官的数鸭子去！”
周乾被他拍得肩膀生疼，苦笑道：“小七兄弟，这个……真是天生的，教不了。”
船行水上，周乾望着渐远的芦苇荡，心中并无多少喜悦。这一仗胜得取巧，也胜得诡异。关胜不是李成、索超那样的莽夫，宣赞被擒，他必生警惕，下次，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