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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赞被生擒的消息送到关胜中军帐时，他正就着烛火细读《春秋》。烛花“噼啪”爆开，他眉头未动，只将书卷缓缓合上，置于案头。帐内死寂，唯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郝思文垂手立于下首，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不敢言语。亲兵端上新沏的热茶，又蹑手蹑脚退下。
“如何被擒的？”关胜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让郝思文心头一紧。
郝思文喉结滚动，艰难道：“宣赞兄弟……他带人入了芦苇荡探路，忽然……忽然就、就唱起歌来，还数、数鸭子……手下儿郎也跟着唱跳，等回过神来，已被梁山贼寇团团围住……”
“数鸭子？”关胜凤眼微抬，目光如电。
“是……是数鸭子。”郝思文硬着头皮，“宣赞兄弟神志清醒后说，当时全然不由自主，嘴里唱着‘数鸭子，数鸭子’，手指头就不受控制地乱点……兵士们也是一般模样。”
关胜站起身，走到帐口，掀开厚厚的毡帘。帐外夜色如墨，秋寒袭人，远处梁山泊的水面在稀薄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沉默而深邃。他伫立良久，放下帘子，转身走回案后，手指在光滑的案面上有节奏地轻叩。
“妖术。”他吐出两个字。
“定是妖人作祟！”郝思文咬牙道，“将军，此术不破，军心难安！”
“如何破？”关胜目光扫来，平静中带着审视，“你懂破妖之术？”
郝思文语塞，面红耳赤。
关胜不再看他，目光落回摊开的地图上。羊皮地图绘制精细，梁山泊水域交错，芦苇荡区域被朱笔勾出大片阴影。他手指在其中一处缓缓圈点，若有所思。“梁山所恃，无非二物。一为这八百里水泊天堑，二为这惑人心智的妖法。天堑可渡，妖法……”他顿了顿，“或可一试。”
“将军已有良策？”郝思文眼睛一亮。
关胜不答，只吩咐道：“明日，点五条轻快小船，拨些老弱惫懒之卒，去西面那片芦苇稀疏处巡弋。记住，要做出懈怠疲沓之态，嬉笑怒骂皆可，只在西面，不得深入。”
“这是……诱敌？”
“投饵。”关胜语气淡然，“钓一条性如烈火、姓阮的鱼。”
三日后，梁山忠义堂。
阮小二直挺挺跪在堂中，额头一次次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前额已是一片青紫。“公明哥哥！吴用军师！是我没看住小七！是我这做哥哥的无能！求哥哥许我带人去救，救不出小七，我阮小二绝不活着回来！”他声音嘶哑，眼眶赤红，全无平日水军头领的沉稳。
宋江快步下阶，用力将他搀起，叹道：“小二兄弟，何必如此！小七是自家兄弟，我等岂有不救之理？只是他年轻气盛，中了关胜诱敌之计，你已尽力劝阻，何罪之有？”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吴用，“军师，眼下该如何区处？”
吴用双目微阖，手中羽扇停滞，似在凝神推演。堂内空气凝重，只闻众人压抑的呼吸与阮小二粗重的喘息。
阮小七是前日晌午出的事。关胜依计派出的五条破旧小船，在荡子西面漫无目的地漂着，船上十几个老卒或坐或卧，晒着太阳，骂着闲街，甚至有人解开裤子，公然向水里撒尿——极尽挑衅之能事。藏在暗处的阮小七看得目眦欲裂，那片水域在他心中如同自家后院，岂容如此玷污？阮小二死死拉住他，劝他冷静，恐是诱敌之计。阮小七却挣开兄长，低吼道：“就这几个老杀才，腌臜泼才，也配叫诱敌？看弟弟去把他们全捉来，掏了心下酒！”点了三十个平日相熟、同样憋着火气的精悍水鬼，驾三条最快的梭子船，从侧翼包抄过去。
船入荡子深处，看似平静的水面下忽然拉起数道小儿臂粗的拦江铁索，梭子船猝不及防，船底撞上，木料断裂声令人牙酸。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芦苇丛中，如鬼魅般窜出数十条轻捷快船，船上军士手持长柄挠钩、飞索、撒网，劈头盖脸罩将过来。阮小七见势不妙，大喝一声“跳水！”，率先扎入水中，想凭绝世水性从水底脱身。不料水下早有布置，暗桩林立，更有数层挂满铜铃的绝户网，他刚入水便被大网兜头缠住，越是挣扎，铜铃响得越急，网收得越紧。岸上芦苇丛中伏弩齐发，箭矢如蝗，覆盖了他入水区域。
三十人，仅七人带伤拼死逃回。阮小七力竭被擒，如今就关在官军水寨下的铁笼里。
“关胜此计，一石二鸟。”周乾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平稳清晰，“擒小七，挫我锐气，乱我军心。我军新胜，又失手足，必怒而求战。他则好整以暇，以逸待劳，等我大军躁动出击，他或半渡而击，或断我归路，胜负之势易也。”
卢俊义微微颔首，沉声道：“周先生所言极是。那以先生之见，眼下是该静，还是该动？又如何动？”
周乾起身，走至堂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坐在角落阴影里、一直沉默如石的呼延灼身上。
呼延灼似有所感，抬起眼，与周乾目光一触。
“呼延将军。”周乾拱手一礼。
“周先生。”呼延灼起身还礼，身姿挺拔如松。
“有一事，关乎山寨存续，弟兄性命，需借将军虎威，行一险着。”周乾语气郑重。
“先生但讲无妨，呼延灼既入梁山，便是梁山之人，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将军新附，关胜不知。”周乾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足以让堂中众人听清，“若将军今夜单骑出寨，径投关胜营中，诈称在山寨备受排挤，心怀怨望，愿为内应，共破梁山……将军以为，关胜能信几分？”
堂中骤然一静，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聚焦在呼延灼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