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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三刻，月隐星稀。呼延灼单人独骑，出了梁山关隘。马蹄包裹厚布，踏在官道上只闻沉闷的“噗噗”声。马鞍旁挂着一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里面是吴用熬了半宿，结合真图精心篡改过的“梁山泊隐秘水路图”——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足够将任何按图索骥之人引入绝地。
他控着马，不疾不徐。离官军营寨尚有三里，箭楼上的哨兵已然惊觉，一阵急促的梆子响过，寨墙上火把“呼啦”一下亮起数十支，将寨前照得亮如白昼。数十张硬弓拉开，冰冷的箭镞在火光下闪着寒光，对准了夜色中孤零零的一人一骑。
“来者何人！速速止步！再近前放箭了！”哨长厉声高喝，声震夜空。
呼延灼勒住战马，那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前蹄落下，稳稳站定。他端坐马背，朗声道：“河东呼延灼！特来拜会关胜将军，有要事相投！”
寨门“吱呀呀”开了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呼延灼下马，解下腰间双鞭，坦然递给迎上来的军校，又拍了拍躁动的战马，这才整了整衣袍，随着引路的亲兵，步履沉稳地向中军大帐走去。一路行来，但见营寨依地势而建，壕沟深阔，栅栏坚实，巡哨队伍交错往复，甲胄鲜明，兵器雪亮，军容整肃，果然非同一般。
中军帐内，牛油巨烛燃得通明。关胜未着甲胄，只一身青色常服，坐在案后，手中拿着一卷《孙子兵法》，正读到“兵者，诡道也”。闻报，他放下书卷，抬眼望去。
呼延灼进帐，目不斜视，行至帐中，推金山倒玉柱，单膝跪地，抱拳过顶：“败军之将呼延灼，有辱朝廷，无颜见故旧。然身在曹营心在汉，日夜思归。今闻将军天兵至此，特冒死来投，乞将军收录，允我戴罪立功！”声音铿锵，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与疲惫。
关胜起身，虚扶一下：“呼延将军请起。将军世受国恩，勇冠三军，何以委身事贼？又何以去而复来？关某愚钝，愿闻其详。”他语气平淡，目光却锐利如刀，似要剖开呼延灼的五脏六腑。
呼延灼就势起身，脸上露出混杂着羞愧、愤懑与无奈的复杂神色。他默默解下背上青布包袱，置于案上，亲手解开，取出一卷颇显陈旧的羊皮地图，缓缓展开。
“将军明鉴。此图，乃呼延灼身陷梁山贼窟数月，暗中勘察，呕心沥血所绘之梁山泊详尽水路图。何处水深，何处水浅，何处有暗流，何处藏暗桩，何处芦苇可藏兵，何处港汊可通大船，皆标注详实。”他手指颤抖地抚过图上山川水泽，眼中迸发出恨意，“呼延灼本欲以此图为晋身之阶，觅得良机，献于朝廷，剿灭梁山，一雪前耻！可恨那宋江……”
他猛地攥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表面仁义，收买人心，实则猜忌成性，心胸狭隘！自呼延灼上山，名为头领，实同囚徒！处处提防，事事掣肘！粮秣兵器，以次充好；分拨人马，尽是老弱！前日阮小七那厮贪功冒进被擒，我不过劝了一句‘敌情未明，不宜躁动’，那黑厮李逵便当众辱我，吴用冷眼旁观，宋江……宋江竟斥我动摇军心！”他声音陡然提高，满是悲愤，“想我呼延灼，将门之后，堂堂朝廷命官，竟受此奇耻大辱！”
关胜静静听着，面色无波，手指在那幅水路图上轻轻移动，最终停在阮小七被擒的那片水域标记上。
“此图，”他抬眼，目光如电，“果真无虚？”
“千真万确！”呼延灼斩钉截铁，眼中赤红，“将军可遣精细之人，按图索骥，暗中查探。若有半字虚言，一划不实，呼延灼甘受军法，万箭穿心！”
关胜凝视他片刻，话锋忽然一转：“将军在梁山，可知一人，姓周，似有异术？”
呼延灼闻听“周”字，身体猛地一颤，眼中惧色与恨意交织，仿佛勾起极不堪回首的记忆。“周乾！那妖人！”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双拳紧握，骨节咔吧作响，“梁山真正祸根，便是此獠！他那妖法，无形无质，防不胜防！能乱人心智，惑人魂魄，令人于大庭广众之下，行止悖乱，丑态百出，生不如死！呼延灼……呼延灼便是中了他妖法，神志昏聩，方为贼所擒！”他声音颤抖，带着后怕与屈辱。
“哦？如何乱法？”关胜追问。
“说不清，道不明！”呼延灼摇头，面露痛苦之色，“有时令人无故歌哭，有时令人学禽兽之行，全然无兆，倏忽即至。军中但闻其名，未战先怯。前日宣赞兄弟，便是中他妖法，于阵前……阵前数鸭，军心溃散，遂遭擒拿。”他顿了顿，向前微倾身体，压低声音，语气神秘，“将军，呼延灼在贼巢，尚窥得一事。宋江与那新上山的玉麒麟卢俊义，面和心不和，各怀鬼胎。宋江早有归顺朝廷、谋个招安出身之意，然卢俊义系新附，人心未附，其麾下燕青、周乾等又颇具能为，吴用则首鼠两端，故而迁延不决。将军若信得过呼延灼，我愿为内应，里应外合，一举荡平梁山，擒拿宋江、卢俊义、吴用、周乾等魁首，解赴京师。此不世之功，足慰将军忠义之心，亦雪呼延灼奇耻大辱！”
关胜沉吟不语，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目光在呼延灼激愤的脸上、那卷精细的地图上来回扫视。帐中烛火“噼啪”轻响，将他高大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将军弃暗投明，忠义可嘉。关某信你。然梁山势大，非可轻图。将军既来，可暂且安顿，助我整饬营寨，待时机成熟，再议破贼之策不迟。”
这是允纳，亦是存察。
呼延灼心中一定，面上愈发恭敬：“全凭将军做主！”
当夜，呼延灼被安置在偏帐休息，帐外“护卫”四人，明为照顾，实为监视。他佯作不知，倒头便睡，鼾声不久即起，沉稳悠长。
睡至半夜，寨外忽起喧嚣，隐约有喊杀与箭矢破空之声。呼延灼骤然惊醒，披衣出帐，只见远处寨栅方向火把晃动，人影杂乱，但骚动很快平息。关胜也闻声出帐，面色沉静，目光投向黑暗。
巡哨都头匆匆来报：“禀将军，有小股梁山贼人趁夜袭扰，放了几轮冷箭即退，未造成伤亡，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有几个弟兄中箭时，突然……突然手舞足蹈，唱起怪歌，还互相拉扯……”都头面色古怪，似羞似惧。
呼延灼在一旁适时倒吸一口凉气，急声道：“将军！此必是那周乾妖法！我在梁山时，他便常以此术夜间袭扰，令人防不胜防，士气低迷！此獠不除，我军寝食难安！”
关胜眼中寒光一闪，望着梁山方向那深不可测的黑暗，缓缓道：“妖人祸乱军心，确是大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