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约定的夜晚，子时将近。梁山泊连绵的水寨一反常态，陷入一片死寂。往日此时，尚有巡船灯火、值夜喽啰的走动与低语，今夜却如一座空营，唯有秋风掠过水面、拍打船帮的呜咽与“哗哗”声。
中军最大的楼船上，舱室门窗皆以厚厚黑幔遮蔽，仅留一盏如豆油灯，火苗微弱跳动，将围坐的几人身影扭曲放大，投在舱壁上，如同静默的鬼魅。宋江、吴用、卢俊义、周乾、林冲、秦明等人皆在，无人交谈，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紧绷。
沙漏中，最后一缕细沙无声滑落。
“时辰到了。”吴用声音干涩，目光从沙漏移开。
几乎同时，舱外传来狸猫般轻捷的落地声，时迁如一片枯叶飘入，声音压得极低：“关胜军动了。水寨方向，五十条快船，每船约二十人，正悄悄驶出。岸上亦有马军约五百，人衔枚，马摘铃，沿湖岸矮树丛潜行。”
宋江深吸一口气，看向身旁全身披挂、双鞭置于膝上的呼延灼。呼延灼重重点头，霍然起身，掀开厚重门帘，大步走入船头寒冷的夜风中。甲板上，火把、松明早已备好，两名亲兵肃立等候。
远处漆黑的水面上，突兀地亮起一点微弱的火光，闪烁三下，旋即熄灭。
信号！
呼延灼毫不犹豫，从亲兵手中接过浸饱油脂的火把，就着风灯点燃，手臂抡圆，在空中清晰地划了三个巨大的火圈。
对面，火光再次亮起，回应般也划了三圈。
刹那间，杀声四起！不再掩藏，从看似空无一物的芦苇荡深处，官军船队如离弦之箭蜂拥而出，直扑寂静的梁山主水寨！几乎同时，湖岸上潜行的马军齐齐点燃火把，火光骤然连成一条扭动的长龙，映红了半边湖水，喊杀声震天动地！
“动手！”宋江在舱内一声低喝。
死寂的梁山营寨仿佛瞬间苏醒！不是一处，而是数十处、上百处！每条战船，每座望楼，每处营棚，同时燃起冲天的火把与松明！火光中，无数人影呐喊、擂鼓、挥舞兵器，声浪滔天，却诡异得无一人出战，无一条船迎击。
官军先锋船队轻而易举冲破了虚设的寨门，冲入核心水域，才发现偌大的水寨空空荡荡，只有寥寥十余条破旧艨艟随意系着，船上立着披挂衣甲的草人，在火光与波光中摇曳晃动，形同鬼魅。
“中计了！空寨！快撤！”带队偏将魂飞魄散，嘶声狂吼。
为时已晚。
原本平静的水面骤然沸腾！无数条赤膊精悍的身影如同水鬼般从船底、从水下猛地钻出，正是阮小二、阮小五率领的梁山精锐水鬼。他们口衔利刃，手持短斧铁凿，迅捷无声地潜至官军船底，一阵令人牙酸的猛烈凿击！木板破裂，湖水疯狂倒灌，官军船只纷纷倾斜、解体，兵卒如下饺子般惊惶落水。
岸上，震天的战鼓擂响！林冲、秦明各率数百铁骑，如两把烧红的尖刀，从左右两侧矮林中狂暴杀出，将刚刚上岸、阵脚未稳的官军马步军拦腰截断，分割包围。黑暗中，花荣率领的神射手队伍箭无虚发，专挑灯笼火把下的军官、旗手点名，箭矢破空尖啸，不断有人惨叫坠马。
关胜坐镇后方楼船，将前方突变尽收眼底，脸色瞬间铁青。“鸣金！收兵！”他声音依旧沉稳，却透出凛冽寒意。
刺耳的金钲声仓皇响起，官军慌忙后撤。然而退路早已被李逵、刘唐率领的重甲步军堵死，这群杀神怒吼着挥动巨斧大刀，砍瓜切菜般杀入乱军之中。
混战彻底爆发。火光映照着交错的人影，刀剑撞击声、惨叫声、战马嘶鸣声、船只燃烧的爆裂声、落水者的挣扎呼号声，混杂着浓烈的血腥与焦糊气味，将这片水域变成了沸腾的炼狱。
关胜所在的楼船成为中流砥柱，周围官军船只拼死向大船靠拢，结成圆阵，拼命抵抗，且战且退，竟显出名将麾下精锐的韧性。
“关胜果然名不虚传。”远处指挥船上，卢俊义眺望战局，不禁赞叹，“如此绝境，部伍不乱，阵型不散，实乃大将之才。”
周乾立于身侧，低声道：“此等人物，若能为梁山所用，如虎添翼。若纵其归去，后患无穷。”
卢俊义眼中精光一闪，对宋江抱拳：“公明哥哥，小弟请战，去会一会这关云长后人！”宋江面露忧色：“关胜勇武绝伦，万人敌也。员外虽强，仍需万分小心。”
“哥哥宽心。”卢俊义不再多言，抓起丈二点钢枪，纵身跃下大船，落在一艘轻快的梭子艇上。小艇如离弦之箭，劈波斩浪，直冲关胜所在的楼船。卢俊义白袍银甲，立于船头，枪尖斜指，在漫天火光映照下宛如天神，声如洪钟：“关胜！可敢与卢俊义决一死战！”关胜于船头看得分明，凤眼圆睁，长髯飘拂：“玉麒麟？来得正好！关某早欲领教！”他手中青龙偃月刀一摆，喝令：“放他过来！”
两船相接，卢俊义不待船只靠稳，一声长啸，身形如白鹤掠空，稳稳落在关胜船头甲板。关胜更不答话，踏步上前，青龙刀化作一道青色霹雳，搂头盖顶便劈！卢俊义拧腰侧身，长枪如毒龙出洞，疾点关胜咽喉，攻其必救。
“当！”
刀枪第一次碰撞，巨响如钟，震得整条大船剧烈一晃，周围交战双方兵卒都为之一滞。
两人各退半步，虎口发麻，心中俱是凛然：好大的力气！好精的武艺！
再无废话，刀光枪影顷刻间搅作一团。关胜刀沉力猛，招式大开大阖，每一刀都带着风雷之声，仿佛要将面前一切劈开。卢俊义枪疾招巧，腾挪闪转如灵猿，一点寒星神出鬼没，专攻要害。二人就在这颠簸摇晃、杀声震天的船头甲板上，以快打快，以狠斗狠，转眼间已交手三十余合，胜负难分。船上残存的官兵与试图登船的梁山喽啰竟一时忘了厮杀，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当世罕见的龙争虎斗。
周乾在远处船上，手心沁出冷汗。如此缠斗，非但难以速胜，若关胜部下援军重整，形势恐生变数。他目光急速扫过关胜楼船，见其身后数名亲兵已悄然张弓，箭镞寒光瞄准了激战中的卢俊义后背。
就是现在！周乾于心中急念：启动！
一秒，两秒……一名关胜亲兵弓已拉满，正待松弦，手指忽然一僵，箭矢“啪嗒”掉在甲板上。他茫然地低头看看箭，又看看自己的手，然后——
“拔萝卜，拔萝卜，嘿哟嘿哟拔萝卜——”
粗嘎跑调的歌声从他口中迸出。他一边唱，一边极其自然地弯下腰，伸出双臂，抱住了身旁另一名亲兵的头盔，开始有节奏地前后拉扯，做“拔萝卜”状。那被抱住的亲兵一愣，眼神也开始发直，随即也跟着哼唱起来，弯腰抱住了前面人的腰。
如同推倒了第一块骨牌，诡异的连锁反应在关胜身后亲兵队中迅速蔓延。甲板一角，七八个官兵忽然放下兵器，蹲下身，有的抱头，有的抱桅杆，有的甚至抱住了滚落的缆绳，整齐地一蹲一起，嘿哟嘿哟的歌声参差不齐却顽强地汇成一片，在这血肉横飞的战场上，荒诞到令人头皮发麻。
关胜正全力一刀劈向卢俊义左肩，忽闻身后传来熟悉又令他深恶痛绝的古怪歌声，心神不由一分，刀势微滞。卢俊义何等眼力，岂会放过这电光石火的破绽？枪尖一抖，化出三点寒星，虚实难辨。关胜挥刀急挡，“当当”两声磕开虚招，第三点寒星却如毒蛇吐信，疾刺他肋下空门。关胜尽力拧身避让，“刺啦”一声，枪尖划破铠甲叶片，在他肋下带起一溜血光。
“你……又用此卑劣妖法！”关胜又惊又怒，伤口火辣辣地疼，更痛的是这匪夷所思的落败方式。
“两军交战，各凭手段。”卢俊义收枪，面色平静，“妖法非我所施，然胜便是胜，败便是败。”
关胜怒发冲冠，不顾伤口流血，挥刀欲再战。脚下刚动，忽然一个趔趄——原来一个蹲在地上“拔萝卜”的亲兵，不知怎地滚到了他脚边。就在这身形失衡的瞬间，卢俊义长枪如鞭，横扫他下盘。关胜再也站立不住，“噗通”跪倒在甲板上，青龙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丈外。
数名梁山悍卒一拥而上，迅速用浸油牛皮索将关胜捆得结实。
主将被擒，官军残存的一点战意瞬间崩溃，或降或逃，兵败如山倒。这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战，以梁山完胜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