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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明未明，忠义堂内巨烛高烧。关胜被反剪双臂，押至堂下。绳索勒进皮肉，铠甲残破，征袍染血，发髻散乱，一缕长髯也沾了血污。然其身形挺立如松，头颅高昂，双目紧闭，面色沉静如水，那股与生俱来的傲然之气，并未因沦为阶下囚而减弱分毫。
宋江自虎皮交椅上站起，快步下阶，行至关胜面前，竟亲自俯身，去解他背后绳结。那牛皮索浸了水，捆得极紧，宋江解了几下未开，旁边燕青递上匕首，宋江接过，小心割断。
“两军交锋，各为其主。委屈关将军了。”宋江言辞恳切。
关胜双臂得脱，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睁眼，目光如冷电扫过宋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既已被擒，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何须在此惺惺作态，徒惹人笑。”
“将军此言差矣。”宋江神色一正，朗声道，“梁山聚义，非为杀人放火，对抗朝廷。实是奸臣当道，闭塞贤路，忠良被害，百姓流离。我等在此，只为‘替天行道’四字。久闻将军乃汉寿亭侯之后，忠义传家，武艺超群，乃当世英雄。宋江与山上众兄弟，仰慕已久。今日不得已交锋，实乃各为其主。如今将军既来，便是梁山贵客，岂有加害之理？”
关胜冷笑不语，目光转向一旁的卢俊义：“昨日船头，那令士卒癫狂歌舞的妖法，可是阁下所为？”
卢俊义坦然摇头：“非也。乃是周先生手段。”
周乾出列，对关胜拱手一礼：“雕虫小技，贻笑大方。实乃情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关将军海涵。”
关胜盯着周乾，这书生模样的年轻人面色平静，眼神清澈，全无法想象那些荒诞诡谲的“妖术”竟出自他手。良久，关胜喟然长叹：“想我关胜，自幼熟读兵书，勤练武艺，自诩深得先祖遗风，纵横沙场，未逢敌手。不想今日……竟败于儿歌俚曲之下。”语气苍凉，英雄末路，莫过于此。
卢俊义走到关胜面前，目光诚挚，缓声道：“将军之败，非败于儿歌，实败于时，败于势。方今之世，天子昏聩，蔡京、高俅、童贯等奸佞把持朝纲，卖官鬻爵，残害忠良，致使民不聊生，盗贼蜂起。将军纵有万夫不当之勇，擎天之志，可能扫清玉宇，涤荡奸邪？梁山虽处江湖之远，然众兄弟皆因被逼无奈，方在此聚义。所求者，不过一处安身立命之所，一份肝胆相照之情，一个‘替天行道、保境安民’之心。将军乃当世豪杰，岂不闻‘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何不暂留此间，与一众兄弟共扶大义，以待天时？”
这番话，卢俊义说得推心置腹，毫无虚饰。关胜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睛，又环视堂上众人——豹子头林冲、双鞭呼延灼、霹雳火秦明、小李广花荣……这些人，哪个不曾是朝廷栋梁，军中骁将？如今却齐聚于此。
“我若执意不留呢？”关胜沉默半晌，问道。
“那便恭送将军下山。”宋江接口，语气斩钉截铁，“梁山立寨，只留同心，不强好汉。将军若去，奉上盘缠马匹，绝无阻拦。”
关胜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忠义堂内，烛火噼啪，众人屏息。终于，他撩起战袍前摆，单膝跪地，抱拳向宋江，声如洪钟：“关胜……愿留！然有一言，若他日朝廷有明主在位，扫除奸佞，关胜仍当为国效力，望哥哥勿阻！”
宋江大喜，抢步上前，双手扶起关胜：“得将军此言，梁山之大幸也！他日若真有海清河晏之时，宋江与众兄弟，亦盼有个正果！何谈相阻！”
堂中顿时欢声雷动。宋江当即下令，大摆宴席，一则庆贺大破关胜之师，二则为关胜、以及一同被擒归顺的宣赞、郝思文接风。
是夜，忠义堂内灯火通明，酒肉飘香，喧哗鼎沸。酒过数巡，关胜举着大海碗，走到卢俊义面前，碗中酒液晃荡：“卢员外，船头那一战，关某输得心服口服。最后那一枪，你留了力，关某知晓。敬你！”
卢俊义亦举碗相迎：“关将军刀法如神，气势如虹，卢某受益良多。彼此彼此，干！”两只海碗重重一碰，酒液泼溅，二人仰头痛饮，相视一笑，往日恩怨，尽付碗中。
周乾坐在喧闹的角落，慢慢啜饮着杯中略显酸涩的村酿，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中景象。宋江满面红光，挨桌敬酒，笑声爽朗。吴用轻摇羽扇，与几个头领低声谈笑，目光却不时扫过与关胜、林冲、呼延灼等人谈笑风生的卢俊义。卢俊义白日的劝降之言，阵前生擒关胜之功，此刻又与这些原朝廷系大将把酒言欢，声望无形中又攀新高。宋江笑得越是开怀，吴用眼神越是深邃，周乾心中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功高震主，古来皆然。何况梁山并非铁板一块，晁盖遗命如同悬顶之剑，曾头市史文恭更是绕不开的仇敌与试炼。前路步步凶险，却也步步惊心。
他放下酒杯，悄然走出喧腾的忠义堂。夜凉如水，星河垂野。梁山泊在月色下舒展着庞大的身躯，波光粼粼。远处新建的水寨轮廓在夜色中隐现，那些根据他零星现代知识建议改良的跳板、舵轮，是否能助梁山在这乱世洪流中，闯出另一番天地？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夜气。关胜已降，梁山实力大涨，却也必然更加触动朝廷那根敏感的神经。童贯、高俅的大军，恐怕已在调拨的路上。而梁山内部，随着卢俊义势力与声望的提升，那水面下的暗流，恐怕也将涌动得愈发激烈。
路漫漫其修远兮。但既然已置身于此，便唯有披荆斩棘，奋力前行。
他最后望了一眼浩瀚的星空与无垠的水泊，转身，没入忠义堂温暖的灯光与喧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