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头市彻底成了个缩进壳里的铁王八,任梁山军在城外怎么跳脚骂娘、佯攻试探,就是高挂免战牌,深沟高垒,只用弓箭擂石说话。卢俊义组织了几次小规模进攻,都被密集的箭雨和滚木砸了回来,还折了些人手。庞毅带来的援军补上了防御缺口,这座河北重镇在绝境里爆发出惊人的韧劲儿,硬得硌牙。
强攻代价太大,围困又怕夜长梦多。梁山军大帐里,气氛有点闷。
“史文恭这是铁了心要耗死咱们。”林冲眉头拧成疙瘩,“咱们粮草从梁山运过来,几百里地,水路陆路折腾,要是拖上一两个月,粮草接济不上,军心非乱不可。到时候凌州、甚至大名府再来援军,内外夹击,可就悬了。”
关胜捻着胡子:“城里头现在啥情况?粮草还够吃多久?人心咋样?”
时迁从角落里嘿嘿一笑,冒出来:“员外,关将军,小弟我可没闲着。城墙是啃不动,但钻个狗洞、翻个墙头,还难不倒咱。城里粮草,省着点吃,撑两三个月不成问题。水也不缺,井深着呢。不过嘛……”他压低嗓子,眼珠子转了转,“这人心,可就跟那粮仓不一样了,快捂馊了。”
“细说。”卢俊义示意。
“曾长者是个没主意的,全听史文恭和庞毅掰扯。曾家那几个活宝公子,除了老大曾涂还有点胆气(现在躺着了),其他都是草包,平时欺负老百姓一个顶俩,真到了要命关头,吓得够呛。普通当兵的和老百姓,更是怨声载道。史文恭为了稳住局面,下手忒狠,抓了几个说丧气话的砍了脑袋挂市口,现在是敢怒不敢言,可那眼神,瞒不了人。”时迁顿了顿,又补了句,“还有一事,我守夜时听小兵嘀咕,史文恭跟新来的庞毅,似乎也不那么对付。庞毅是凌州团练使,自恃身份,有点瞧不上史文恭这‘客卿教师’。史文恭呢,嫌庞毅带来的兵骄横,不听细调。”
周乾眼睛一亮:“将帅不和?这可是好缝。能不能把这口子,再撕大点?”
吴用一直摇着羽扇没吭声,这时缓缓开口:“反间计,古来有之。但史文恭、庞毅都不是傻子,寻常反间,怕难奏效。得有凭据,或者造出个让他们不得不信的‘铁案’。”
“凭据……铁案……”周乾摸着下巴,目光落到一直沉默坐在角落、身上带伤、神色萎靡的苏定身上。苏定被擒后,卢俊义没难为他,让安道全给他治伤,吃喝也不差,就是看得紧。
“苏教师,”周乾忽然开口,声音温和,“这几日,住得可还习惯?伤好些了?”
苏定冷哼一声,别过头,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复杂。他是悍将,被俘后自忖必死,却没受辱,反而得医治,心里那根紧绷的弦,难免有些松动。
“苏教师是豪杰,陷在此地,非战之罪,实乃史文恭刚愎自用,累及教师。”周乾叹道,“若非他执意用那噪音死士的蠢法子,强令教师出击,教师又何至于此?我听说,庞毅将军到来后,史文恭对其颇多猜忌,守城重任多交庞毅,自己嫡系则保存实力。看来,在史文恭心里,谁都可为弃子啊。”
苏定身体微微一震,依旧不语,但耳朵支棱起来了。
卢俊义会意,接口道:“苏教师,我梁山并非嗜杀之辈。擒你,是各为其主。如今两军相持,徒耗人命。若苏教师愿助我等一二,免去更多杀戮,待破了曾头市,我卢俊义以性命担保,必不害教师,并赠予盘缠,任教师去留。”
苏定猛地抬头,嘶声道:“你要我投降?休想!”
“非是投降。”周乾摇头,“只是请教师,写封家书,或者……给城中旧部带个口信,报个平安,以免他们牵挂。另外,教师被擒那日,混战中似乎遗失了一块贴身玉佩?我军人拾得,可一并送还。”他使了个眼色,燕青会意,从怀里摸出一块普通玉佩(并非苏定之物),放在苏定面前。
苏定愣住了。写信报平安?归还“遗物”?这是哪一出?
吴用羽扇轻摇,淡淡补充:“只需在信中提及,梁山并未苛待,卢员外仁厚,劝旧部勿要顽抗,枉送性命。此乃人之常情,并非背主。至于这玉佩如何‘恰好’被庞毅将军的人‘截获’,信中内容如何‘泄露’,那便是天意了。”
苏定不傻,瞬间明白了!这是要用他,不,是用他的“信”,去行反间计!信是真的,内容是报平安和温和劝诫,但若这信“不小心”落入庞毅手中,再由庞毅“发现”是写给苏定旧部(其中或有与庞毅不睦者)的,信中又提到“卢员外仁厚”、“勿枉送性命”,庞毅会怎么想?史文恭又会怎么想?苏定旧部在城中又会如何自处?
这是阳谋,也是毒计。他写,等于变相助敌;不写,梁山或许也不会杀他,但他在城中的旧部、家小,在史文恭和庞毅的猜忌下,会是什么下场?
苏定脸色变幻,最终长叹一声,颓然道:“笔墨……拿来。”
信很快写好,内容果然只是报平安及劝旧部“审时度势”,语气温和。周乾看了看,点头。燕青将信和玉佩,交给时迁,附耳低语几句。时迁咧嘴一笑,身影没入夜色。
次日傍晚,曾头市,庞毅临时住处。
一名心腹亲兵神色紧张地呈上一块玉佩和一封被水浸过又晾干、皱巴巴的信。“将军,巡哨弟兄在护城河外草丛捡到这玩意儿,像是……像是苏教师的贴身物件。这信……裹在玉佩里。”
庞毅浓眉一拧,拿起玉佩看了看,他不认得苏定玉佩具体样式,但玉质不错。展开信一看内容,脸色顿时阴沉下来。信是苏定笔迹无疑(他曾见过苏定军报),内容是写给其旧部副将的,言及自己被俘后未受虐待,卢俊义仁厚,劝其“勿要徒然效死,需为手下弟兄性命着想”云云。
“苏定这厮!”庞毅拍案而起,眼中怒气勃发,“被俘苟活也就罢了,竟还敢与贼通书,乱我军心!这信若是传到史文恭那里,或是被那些士卒看到……”他忽然想到,苏定旧部中有几个刺头,平日对他这外来将领并不十分服帖,若得了这信,岂不是更有理由消极避战,甚至……
“捡到信时,可有他人看见?”庞毅急问。
“只有两个巡哨的兄弟,都是小人同乡,已叮嘱他们闭嘴。”
庞毅在房中踱步,心中天人交战。将信交给史文恭?史文恭本就对凌州援军有所保留,如今苏定“通敌”(至少是动摇军心),他庞毅作为援军主将,脸上无光,甚至可能被牵连猜忌。隐瞒不报?若日后事发,更是罪加一等。况且,苏定旧部若真因此信而生异心,这城还怎么守?
他盯着那封信,一个念头不可抑制地升起:这信,或许不该存在。苏定……或许也“不该”再被人记起。
就在这时,亲兵又来报:“将军,史教师派人来请,说是有军情相商,请将军速去曾府。”
庞毅心中一凛,将信和玉佩匆匆塞入怀中,整理甲胄,大步出门。他打定主意,先看看史文恭口风,再见机行事。
曾府大厅,气氛凝重。史文恭面色依旧苍白(肩伤未愈),但眼神锐利。曾长者、曾密、曾索等人皆在。
“庞将军来了。”史文恭声音平淡,“刚接到探报,梁山军似有异动,夜间灯火比往日繁密,隐约有打造器械之声。恐不日将有大规模进攻。庞将军所部,守御西城,责任重大,需加倍警惕。”
庞毅拱手:“末将遵命。必不敢懈怠。”他观察史文恭神色,似乎并无异常,心下稍安。这时,曾密却忽然阴阳怪气地开口:“庞将军自是尽心,就怕底下儿郎,未必个个用命。听闻西城昨夜有士卒窃语,说什么苏教师都降了,咱们还拼个什么劲,不知庞将军可曾听闻?”
庞毅心中“咯噔”一下,脸色微变:“绝无此事!定是梁山奸细散布谣言,乱我军心!曾公子切莫听信!”
史文恭目光如电,扫过庞毅脸上那一闪而逝的不自然,缓缓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苏定被擒,是憾事。然其秉性刚烈,当不至降敌。庞将军还需严束部下,勿使谣言蔓延。至于梁山,强攻我坚城,无异送死。其所恃者,不过妖法与卢俊义之勇。妖法已有克制之法,卢俊义……哼,我必亲手斩之!”
话虽如此,但苏定“通书”的阴影,以及曾密那意有所指的话,就像一根刺,扎进了庞毅心里,也落在了史文恭心中。原本就不算牢固的信任,出现了细微裂痕。
梁山军大营,却是另一番景象。
入夜,卢俊义一反常态,下令在营中空旷处点燃几十堆大篝火,宰杀了不少随军携带的猪羊,香气飘出老远。又搬出从梁山带来的好酒(不多,主要做样子),让士卒们轮番饮酒吃肉,喧哗笑闹之声,隔着老远都能传到曾头市城头。
中军大帐,更是“奢靡”。卢俊义、林冲、关胜、呼延灼、徐宁、周乾等核心将领齐聚,帐中摆开丰盛席面,觥筹交错,丝竹之声隐约可闻(其实是几个会吹拉弹唱的士卒在凑合),一副胜利在望、及时行乐的架势。
卢俊义更是“醉意醺然”,举着酒杯,对着曾头市方向,高声笑道:“史文恭!庞毅!尔等困守孤城,瓮中之鳖,尚不自知!我梁山兵精粮足,美酒佳肴,弟兄们尽情享用!待歇息够了,便打破你那龟壳,捉了尔等下酒!来,喝!”
这番做作,自然是演给可能存在的曾头市探子(或者望远镜)看的。目的是营造梁山军士气高昂、粮草充足、胜券在握的假象,进一步打击守军士气,并掩盖真实的军事意图。
周乾喝的是水,假装抿酒,目光却不时瞟向曾头市黑沉沉的轮廓。时迁已经回来了,苏定的“家书”想必已发挥作用。现在,就等鱼儿上钩,或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夜渐深,营中喧闹慢慢平息,士卒“醉倒”一片。篝火渐熄,只留零星哨火。整个梁山军营,似乎沉浸在疲惫和“松懈”之中。
子时前后,曾头市西门悄然打开一道缝隙。
庞毅一身黑衣,未着沉重铠甲,只带了三百最精锐、最心腹的夜袭死士,人衔枚,马摘铃,如同幽灵般溜出城门,悄无声息地向着似乎守备松懈、灯火寥落的梁山军西营潜行而去。
他决定铤而走险。白日史文恭的猜疑,曾密的嘲讽,苏定“通书”的压力,像毒蛇啃噬着他的心。他需要一场胜利,一场漂亮的夜袭,来证明自己,来巩固地位,也来堵住所有人的嘴!梁山军今日“狂欢”,必然懈怠,此乃天赐良机!若能在其不备,烧其粮草,斩其大将,必能重创梁山,解曾头市之围,到时看史文恭还有何话说!
然而,就在庞毅的三百死士潜行到离梁山军营不足一里的一片矮树林时,异变突生!
原本寂静无声的树林中,忽然响起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童声哼唱,仿佛就在每个人耳边低语:
“丢,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歌声稚嫩,在死寂的夜里却无比诡异!更可怕的是,随着歌声,庞毅和他身边的几个核心头目、亲兵,都感到脖颈后一阵莫名凉风吹过,仿佛真的有人在他们身后,轻轻放下了什么东西。
“谁?!”“有埋伏!”死士们都是百战精锐,虽惊不乱,低声呼喝,迅速结阵,警惕地望向四周黑暗。可树林寂寂,除了风声,哪有人影?
庞毅毛骨悚然,厉声低喝:“镇定!是梁山妖人伎俩!勿要理会,加速冲……”他话音未落,忽然觉得腰间悬挂的令箭袋似乎被动了一下。他下意识伸手一摸——令箭袋的扣子不知何时开了!里面的几支令箭,少了一支!
几乎同时,他旁边一个亲兵头目也低呼:“将军,我的水囊不见了!”
另一个死士小声道:“我的……我的干粮袋松了……”
“我的手弩机括好像被碰过……”
细微的、无法解释的“丢失”和“被动过”的感觉,在三百人中蔓延。那诡异的“丢手绢”歌声仿佛有魔力,放大了每个人心中的疑虑和不安。是不是有鬼?是不是有看不见的敌人已经摸到了身边?刚才那一下,是恶作剧,还是……索命的先兆?
即便是百战死士,在这种未知、诡异的心理压力下,也难免产生一丝慌乱。队伍出现了轻微的骚动,前进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人人都更加警惕地环顾四周,仿佛黑暗中真有无数双看不见的手,准备随时给他们“丢手绢”。
就在这疑神疑鬼、士气受挫的当口!
“咻——啪!”
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呼啸,射上夜空,猛然炸开一团火光!将这片区域隐隐照亮。
“庞毅!尔已中计,还不下马受缚!”卢俊义的声音如雷霆般从前方黑暗中响起。紧接着,火把瞬间燃起,如同一条火龙,将庞毅的三百人团团围住!林冲、关胜、呼延灼、徐宁各率兵马,从四面杀出!哪里还有半点“松懈狂欢”的模样?
“有埋伏!撤!”庞毅魂飞魄散,心知中计,调转马头就想突围。
然而,梁山军早有准备,伏兵尽出,箭如飞蝗。庞毅的死士虽勇,但先被“丢手绢”的诡异气氛所慑,士气已挫,又遭四面合围,顿时陷入苦战。
混战中,庞毅挥舞铁铜,接连砸翻数名梁山士卒,勇不可挡,直冲看起来兵力较薄的一处缺口。眼看就要突出,斜刺里一声大喝,如同虎啸:“庞毅休走!吃我一枪!”
卢俊义白马银枪,如同天神下凡,截住去路!两人顿时战在一处。庞毅力大无穷,铁铜势沉,卢俊义枪法精妙,以巧破力。斗了二十余合,庞毅心慌意乱,又见手下死士被分割歼灭,已无战心,只想脱身。他卖个破绽,硬抗了卢俊义一枪扫在背上(有甲),口喷鲜血,借着冲力,疯狂撞开几名拦路的梁山兵,竟被他单人独骑,拼死杀出重围,狼狈不堪地逃回曾头市城下,身后三百死士,全军覆没。
城上史文恭早已被惊动,见状急令开门放入庞毅。只见庞毅盔歪甲斜,背上铠甲凹陷,血迹斑斑,模样凄惨无比。
“庞将军,你……你怎能擅自出击!”史文恭又惊又怒。
庞毅又羞又愧,加上伤势发作,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夜袭惨败,折损最精锐的三百死士,主将庞毅重伤。消息在曾头市传开,守军士气降到冰点。而“丢手绢”的诡异传说,更是在军中私下流传,人人谈之色变,都说梁山有鬼神相助,能于不知不觉中取人性命物件,这仗还怎么打?
反间计的种子已然埋下,夜袭的惨败浇上了血水。曾头市这只铁王八的壳,终于从内部,出现了致命的裂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