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以北三十里,牛头洼。
秋日的野地一片枯黄,风卷着沙土,刮得人脸生疼。天边那条线上,尘土扬得老高,跟黄云压顶似的,沉甸甸地推过来。慢慢地,闷雷似的脚步声、马蹄子声、大车轮子轧地声,混成了一片,敲得人心头发慌。旗子像一片杂色的林子,在尘土里晃荡,枪尖刀刃映着惨白的日头,反着冷飕飕的光。
童贯的十万大军,到了。
中军那杆最高的“帅”字旗下,童贯坐着辆高大的战车,披着金闪闪的山文甲,外头罩件猩红斗篷,面皮白净没胡子,手里攥着镶金嵌玉的令旗,左瞧右看,那叫一个志得意满。左右将领盔明甲亮,围了一圈。
“太尉,前头就是牛头洼,地势宽敞,正好让咱大军铺开阵势。”一个副将凑上前禀报。
童贯眯着眼,望了望远处水泊边梁山那模糊的影子,又看看更近处矮坡上已经摆开阵势、但人数明显少得多的梁山军,嘴角一撇,露出丝轻蔑的冷笑:“一伙草寇,也敢拉开架势跟天兵对垒?螳臂当车!传令:前军展开,弓弩手上前,步军结阵,给我推过去!马军护住两翼!今日,本帅就要在这牛头洼,把这梁山贼窝,一口气荡平了!也让天下人看看,什么叫天兵神威!”
“得令!”
官军那庞大的队伍开始像一头巨兽醒过来,慢慢挪动、变形,带着一股子要碾碎一切的架势,往前压。战鼓“咚咚咚”擂得山响,低沉又蛮横,想先在气势上把对面压趴下。
对面矮坡上,梁山军阵静悄悄的,只有“卢”字大旗和“替天行道”的杏黄旗,被风吹得猎猎响。卢俊义骑马立在最前头,白袍银甲,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缓缓逼近的官军人潮。林冲、关胜一左一右立马军阵前,像两只收着爪牙、等着扑食的猛虎。呼延灼、徐宁站在步军阵前,脸色跟铁打的一样。
“卢员外,贼军人多,阵势也严,不好对付。”林冲低声提醒。
卢俊义微微点头,对身旁的燕青道:“传令,弓弩手预备,听号令,分段射,先挡住他们的势头。步军稳住阵脚,钩镰枪手顶到前面去。马军没我号令,谁也不许动。”说完,他目光扫向旁边不远——周乾骑在那匹温顺的骡马上,正举着个单筒的“千里镜”(山寨自个儿鼓捣的)朝对面瞅呢。“周先生?”
周乾放下“千里镜”,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员外放心,咱们的‘开胃小菜’,这就给他端上去。”他对身后一个亲兵打了个手势。那亲兵立刻从马鞍旁解下个蒙着黑布、四四方方的木匣子,捧了过来。
官军前阵已经进了梁山弓箭能摸着的边儿,鼓噪声越来越大。盾牌手竖起一人高的大橹,长枪从盾牌缝里密密麻麻探出来,弓弩手在盾牌后头引弓待发,步子踩得又齐又重,杀气腾腾。童贯在战车上看得清楚,脸上得意色更浓,正想下令前锋加速冲阵——
“放!”
卢俊义清冷的声音,像块冰碴子,刺破了喧嚣。
梁山阵中令旗猛地一挥。
“嗡——!”
一片黑压压的箭矢,像群被惊起的乌鸦,从梁山阵后腾空而起,划着让人心尖发颤的弧线,带着凄厉的哨音,一头扎进官军前锋的阵里!
顿时,盾牌上“哆哆”闷响不断,中间夹着几声被压住的惨叫、闷哼。官军往前推的势头,明显被绊了一下。梁山弓弩手显然练过,轮着班地抛射,箭雨一波没歇,一波又起,虽说官军盾阵厚实,没射倒多少人,可这没完没了的骚扰和迟滞,愣是把他们整齐的步子给打乱了,节奏全无。
“就这点箭雨,挠痒痒呢!”童贯冷哼一声,“弓弩手,给我射回去!步军加把劲,冲上去,撞垮他们!”
官军阵里,箭矢也像飞蝗一样射出来,跟梁山的箭雨在半空里擦身而过,“嗖嗖”声不绝于耳,两边都开始有人中箭倒地。官军步卒顶着箭雨,躲在盾牌后头,嗷嗷叫着开始小跑冲锋,距离飞快地拉近,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眼看两边就要脸贴脸、刀碰刀,挤进那不死不休的肉搏距离了,异变,就在这节骨眼上发生了!
梁山阵前,周乾“唰”一下掀开了木匣子上蒙的黑布。匣子里,是几架模样古怪、有点像小孩玩的弩、但又粗壮复杂得多的小器械。旁边散着好些个用薄牛皮缝的、只有小孩拳头大的小袋子。
“就现在!”周乾对身边几个早就挑好、膀大腰圆的士卒低喝一声。那几人手脚麻利,抄起小弩,把皮袋子卡在弩上一个特制的凹槽里,咬紧牙,使出吃奶的劲绞紧弩弦,然后,不是瞄着人堆,而是斜斜地指向官军前锋头顶上的半空!
“嘣!嘣!嘣!”
机簧响动,十几个皮袋子被高高地抛射出去,划着歪七扭八的线,在官军前锋脑袋顶上十几丈的地方,“噗噗噗”地接连炸开!
没有巨响,没有火光。只有一大蓬颜色看着就让人不舒服的、褐黄掺着灰白的粉末,细得跟烟雾似的,随着秋风“呼”地散开,飘飘悠悠,当头洒向下边的官军!
“咳咳!啥玩意?迷眼了!”
“呸!呸!啥东西掉嘴里了,有点辣嗓子……”
冲在前头的官军根本来不及躲,被这蓬“粉尘雨”劈头盖脸浇了个透。粉末无孔不入,顺着铠甲缝往里钻,沾在脖子上、脸上、手上,甚至吸进了鼻子。起初只是呛得咳嗽、迷了眼睛,可紧接着,一种让人恨不得把皮挠下来的、钻心的奇痒,就像突然有千万只蚂蚁一起在啃,从所有沾到粉末的地方猛地爆开!
“啊呀!痒!痒死我了!”
“我的脸!我的脖子!”
“手!手上全是红点子,痒得受不了了!”
冲锋的官军瞬间就乱了套。无数兵丁扔了兵器,不管不顾地抓挠起来。脸上、脖子上、手上,凡是沾了粉的地方,飞快地冒出一片片红疹,越抓越痒,越痒越抓,好些人直接抓得皮开肉绽。刚才还整齐的冲锋队伍,眨眼功夫就变成了一坨胡乱扭动、疯狂抓挠、鬼哭狼嚎的烂泥。盾牌倒了,长枪歪了,军官的吼骂全被当兵的痛苦嚎叫给淹了。
“妖法!梁山贼寇又使妖法了!”后头的官军看见前锋这惨样,魂都吓飞了,往前冲的劲头“嘎”一下就停了,不少人还惊恐地往后缩。
童贯在战车上远远看见前锋莫名其妙乱成一锅粥,人仰马翻,又听见“妖法”的惊呼,又惊又怒:“怎么回事?前锋怎么自己乱了?!”
“太尉!贼寇不知放了什么东西,前锋的弟兄们都喊痒得受不了,阵脚全乱了!”探马连滚爬跑回来报。
“混账东西!”童贯又急又气,眼看一口气就能打垮贼军的好机会,就这么莫名其妙飞了,“叫前锋撤下来!中军顶上去,弓弩手压住阵脚!军医呢?快去给老子治!”
官军阵里一片鸡飞狗跳。好不容易把那些痒得死去活来、狼狈不堪的前锋连拖带拽弄下来,中军战战兢兢顶上去,可士气已经像戳破的皮球,瘪了一大半,对那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人痒到发疯的“妖法”,怕到了骨子里。梁山军趁机缓了口气,重新稳住阵脚。
仗打到这儿,暂时僵住了。童贯强压着火,重新整顿队伍,打算再攻。可这时,日头已经歪西,天色渐渐向晚。
当天夜里,童贯下令大军在牛头洼扎下坚固的营盘,四面挖了深沟,哨探放出去老远,严防梁山半夜摸营。他憋着一肚子邪火,在中军大帐里对着地图和手下将领发了好一通脾气,赌咒发誓明天一定要踏平贼军。
营地里篝火星星点点,巡哨的士卒拖着疲惫的步子来回走。白天被吓破胆、又被痒折磨惨了的官兵们,心神不宁地钻进帐篷,想睡个囫囵觉。
子时前后,夜深人静。忽然,靠近营地边的哨兵发出变了调的惊呼:“快……快看!天上!有鬼火!”
只见梁山方向的夜空中,飘飘悠悠升起几十个散发着昏黄朦胧光晕的“灯笼”。这些灯笼比寻常的孔明灯大了不止一圈,飞得也更高更稳,顺着夜风,不紧不慢地朝着官军大营上空飘了过来。灯笼下头似乎还挂着长长的布条,在夜风里诡异地扭来摆去。
“是孔明灯?怎么这么多,这么大?”
“上头有东西在飘!是布条!写着字!”
“写的啥?‘童’……‘贯’……‘无’……”
夜风把灯笼下挂的布条吹得展开,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朱砂写着触目惊心的大字:“童贯无道,天火诛之!”“梁山忠义,天命所归!”“助纣为虐,死无全尸!”还有些灯笼下头直接挂着简笔画,画着个没胡子、穿官服的小人跪地求饶,或者被雷劈火烧,画得是简陋,可在灯笼那跳动的、幽暗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瘆人。
“妖灯!是梁山妖人的妖灯!”恐慌像冰冷的潮水,“哗”一下淹没了整个营地。这年头的军队,对这种没法解释的“天象”、“鬼火”,骨子里就怕得要死。白天“痒粉”的阴影还没散,夜里又见“妖灯”悬在头顶,无数士卒吓得脸白如纸,腿肚子转筋,连军官心里也直发毛,呵斥的声音都打着颤。
“放箭!给我把它们射下来!”童贯被亲兵从帐子里叫出来,一看这场面,气得浑身直抖,嘶着嗓子下令。
稀稀拉拉的箭朝着夜空射去,可灯笼飞得高,又在夜风里摇摆不定,十箭有九箭落空,反倒更像给这“妖异”景象添了几分注脚。几十盏“天灯”像一群索命的幽冥眼睛,在官军大营上空慢悠悠地徘徊了好一阵,直到燃料烧尽,才或坠毁,或飘远。可留下的那份恐惧,已经像刀子一样,刻进了每个官军士卒的心里。
这一夜,官军营寨里没人能睡个安稳觉。哨兵把眼睛瞪得铜铃大,死死盯着黑暗。普通士卒缩在帐篷里瑟瑟发抖,交头接耳说着白天的奇痒和夜里的鬼灯,士气低到了泥里。
第二天一大早,童贯顶着俩黑眼圈,强打精神,誓要雪耻。他下令提前埋锅造饭,让大伙儿吃饱喝足,然后全军压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梁山贼阵踏平!
然而,早饭下肚没多久,许多士卒,尤其是中军的部分精锐和昨晚值守辛苦的军官,忽然脸色大变,肚子里像打雷一样“咕噜”乱响,接着就是一阵绞着劲的疼。
“不……不行了!我得去茅房!”
“哎哟!我也……憋不住了!”
“军曹!我……我拉稀了!”
一时间,营寨内外臭气熏天,通往临时挖的茅厕那条道上,挤满了提着裤子、玩命狂奔的兵丁。更多人实在憋不住,干脆找个背人的旮旯就地解决。拉肚子像瘟疫一样蔓延开,不少兵拉得脸都白了,腿软得直打晃,别说冲锋陷阵,能站稳就不错了。连童贯自己都觉得肚子里隐隐作痛,心烦意乱。
“水……肯定是水里被贼人下了药!”童贯暴跳如雷,可又没辙。军医查来查去,只说是寻常的泻药,可药性猛得很,得耗时间才能缓过来。
日头爬上三竿高了,官军才勉强把队伍拢起来,可队形稀稀拉拉,人人脸上带着菜色,眼神里又是惊恐又是萎靡,跟昨天出兵时那雄赳赳气昂昂的样儿,简直是两拨人。再看梁山军,早就在矮坡上列阵完毕,旌旗招展,士卒精神抖擞,明摆着是以逸待劳,吃饱睡足了。
童贯现在是骑虎难下,只得硬着头皮,下令进攻。
可一支被“痒”磨掉了锐气、被“灯”吓破了胆、又被“泻”掏空了力气的军队,哪里还能是养精蓄锐、同仇敌忾的梁山军的对手?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林冲、关胜带着的梁山马军,像两把烧红了的快刀,轻易就撕开了官军看着厚实、里头却虚得厉害的防线。呼延灼、徐宁的步军稳步往前推,钩镰枪专砍马腿,长枪如林,杀得官军步兵节节败退。卢俊义坐镇中军,指挥得滴水不漏,每次都能抓住官军各部衔接的破绽,狠狠捅上一刀。
童贯在中军看得眼睛都要喷火,连连调兵遣将,可军令传下去,执行起来又慢又乱。败势像山倒一样,拉都拉不住。眼看梁山一支精锐在花荣带领下,竟然冲破层层阻拦,直扑他的中军帅旗而来!
“太尉!贼军太凶,挡不住了,快走吧!”亲兵死命拉住童贯的马缰绳。
童贯回头一看,只见自己那面“童”字帅旗,被一支狼牙箭“咔嚓”射断了旗杆,轰然倒下。他最后那点勇气也泄光了,长叹一声,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在亲兵簇拥下,丢下大队人马,仓皇往北边逃去。
主帅一跑,官军彻底崩了盘,哭爹喊娘,丢盔弃甲,漫山遍野地逃命。梁山军趁势追杀,缴获的军械、粮草、辎重堆成了山,一直追出二十多里地,才鸣金收兵。
牛头洼这一战,童贯的十万大军折了差不多一半,剩下的也跑散了,逃回东京的十成里剩不下一两成。童贯本人狼狈逃回去,又惊又怕,一病不起,从此再也不敢提征讨梁山这茬了。
消息传回梁山,自然是欢腾一片。可在这欢庆背后,卢俊义、周乾,还有宋江、吴用心里都门儿清,打垮童贯,不过是争来点喘气的工夫,和将来讨价还价时更重的筹码。下一回,来的对手只会更狡猾、更狠。不过不管咋说,经此一役,“山东忠义军”这名号,算是跟着惨败的童贯和那“奇痒、妖灯、腹泻”的邪门传说,一块儿震动了朝野上下。